“兩位請坐……”人偶般精致的少女抬舉柔荑,衝客人們發出邀請。
她聲音脆亮,連黃鸝與夜鶯都自愧不如。
可奇怪的是,那倆法國人皆一動不動,仿佛耳朵有疾,聽不太清楚。
直到皇女殿下加重音,用法語複述了一遍邀請,他們才半是尷尬半是急切的坐上餐桌兩側靠椅,中途還拖拽出幾聲噪音,令守候門房的瑪麗亞眼底流露出一絲絲恥笑。
確實,相比被派遣到聖彼得堡的同僚,他們充其量也不過是些邊緣人物。
在興業銀行或巴黎荷蘭銀行這樣的跨國大銀行體系中,駐芬蘭公國的最高業務主管人,哪怕不算是流放,多少也有點“靠邊站,別擋道”的意思。
誰叫他們一年下來辛辛苦苦賺的利潤,還不如裡昂等商業重鎮分行一個季度,甚至是一個月的收益多呢?
既然被稱作資本主義社會,職務高下自然也該交由資本來定奪。
外人覺著威風八面的盧卡斯與馬克西姆,其實放在帝俄皇女面前,並不比螻蟻沉重太多。
因此,能同阿娜斯塔西婭公主會餐,對二人來說,也算是十分難得的殊榮!
“首先,我要代維特伯爵向諸位先生致歉……”少女微微點頭,簡略著解釋,“他剛被某些麻煩事絆住了,一時半會兒恐怕沒法來陪諸位共進晚餐,故由我轉呈其歉意與誠意,希望不會影響大家的友誼。”
“當然,我們理解!像維特伯爵這樣的出眾人物,總會遭遇些意料之外的突發狀況……”馬克西姆搶先答話。
至於盧卡斯,他將雙腿並攏,腰杆柱立著附和:“確實,有殿下您坐陪,我等真是感到無上的榮幸,其實……”
話講到這兒,剩下的也無非是客套罷了。
作為社交圈的常客,無論法國人還是阿娜斯塔西婭,他們均能不重樣的說上十幾分鍾乃至幾十分鍾廢話,而表達的意思歸納總結起來不超過二十單詞。
當然,這叫修辭學,是大人物們不可疏漏的政治基本功。
尤其是當三人以法語為交際語言的前提下。
就像《戰爭與和平》中開篇提到的,俄羅斯貴族不僅借助它來說話,而且借助它來思考,倘若一位上流社會的紳士小姐不會法語,那同鳥不會飛、魚不會游泳何異?
“公主殿下對法語的精熟掌握真令在下欽佩!”言談中,馬克西姆甚至誇張的說,要不是口音太過標準,他險些以為面前坐著的是一位常住首都第八區的本地人。
這裡提到的第八區,是巴黎的頂級富人居住區,香榭麗舍大街即坐落於此。
“哦,聽聞香榭麗舍大街寸土寸金,莫非馬克西姆先生在那兒也有幾處房產?”阿娜斯塔西婭好奇追問。
只是這話,聽起來頗有幾分諷刺意味。
哼,別說幾處房產,就是一處他都付不起這個價兒!
盧卡斯滿腹譏笑,可吐出的話,卻在為尷尬同胞解圍。
“讓殿下您見笑,其實我攢了這麽多年薪俸,都不敢去第八區買一棟房,只能在十六區買了套還算過得去的住處……”
“有這麽誇張嗎?”阿娜斯塔西婭睜大眼睛,小嘴微微舒張,一臉驚訝。
“嗯,我舉個例子吧!”
盧卡斯先衝馬克西姆點頭,接著詳細描述說,“大概是40多年前吧,當時還算太平的東方大清國的海關總督赫德……對,就是那個英國人赫德,他想去巴黎出差度假,於是委托其秘書金登乾在巴黎找房子……”
“您猜他花了多少錢,在哪裡租了套房子?”
“嗯,幾萬法郎吧……香榭麗舍大街?”
“不,不,不!”盧卡斯極具說書人意韻的拉長語調,“金乾登只在馬勒斯貝爾比大街的189號為赫德找了幢房,那是一幢帶花園的四層洋房,租期半年,可租金卻高達5萬法郎!”
“租期半年?”
“租金五萬法郎!”
“有這麽多!?”
三重問歎,在剔透的大鳥籠中回蕩。
阿娜斯塔西婭搖動發髻,感慨著說:“還是四十多年前的五萬法郎,換做是現在,恐怕要十萬法郎都不止……”
“確實!”兩位法國人在胸中默念。
或許金本位時代的貨幣不易像後世紙幣般年年貶值,十年購買力折半,可諸國工商經濟的大發展,一樣會推高房價地價。
於是,同鄉村比較,城市——尤其是大都市的貧富差距拉得更開,也拉得更大。
就好比1900年巴黎市區的房租平均為642法郎每年,可在窮人遍地的東部20區只要218法郎,而富人扎堆的第8、第16區則高達2425法郎和1427法郎,高低相差竟超10倍。
由此可知,縱然市民的平均生活待遇隨著經濟發展而步步提高,可他們耳聽眼睹的奢侈奢靡,卻增長得還要快,還要高。
那些從村社土地上被釋放的自由農民工,他們進出城市帶來的不單單是勞動力,還有一幕幕光怪陸離的欲望。
“而人心,永遠是不知足的!”阿娜斯塔西婭在心中坦言。
欲望是火種,是階梯,是動力,同樣也是帶毒的蛇果。
正如古老聖賢所言,人心不患貧,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何把握住群眾的欲望之火,讓它們發光發熱,卻不炙傷手,是一個永恆無解的話題。
只不過,這畢竟是一次晚餐會。
果斷截止話題,阿娜斯塔西婭淺笑著說:“剛才聊了許多,相信大家也都餓了,不如請幾位美食之國的客人,品鑒下我們俄羅斯人的菜肴……”
說罷,她舉起右手側的提鈴,緩緩搖了一搖。
當清洌的聲音傳遞,首席女官瑪麗亞即刻將門拉開,任由早已準備好的侍女們,送上一席席精致料理的俄國大餐。
坦誠的說,從料理角度上看,尼古拉二世沙皇全家,也包括阿娜斯塔西婭,他們在這一方面皆沒有太高追求。
相比某一餐要擺上百余道菜的東方專製帝國君主,他們的消費開支堪稱節儉,就像當年謝爾蓋·維特的陳述:“皇上和皇族的生活非常儉樸,甚至比皇上的侍從和參政,包括我在內,還要儉樸。可問題不在於皇帝陛下和皇族的開支多少,而在於宮廷部及其各個機構和部門的開支。關於這部分開支,我不能不認為,沒有按照規定的制度付出,也不夠節約,而且沒有應有的監督。”
這絕非誇張,而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高度集權的體制下,哪怕沙皇沒蠢到相信一個雞蛋要五兩銀子,補件龍袍得耗費紋銀數千上萬兩,可他一樣對聚攏在身邊服侍的小人們無可奈何。
不是處置不了,而是處置了一個又會冒出第二個,第三個!且相比已經被錢喂飽了的第一個,後繼者貪得更多也更厲害!
因為除了沙皇沒人能管住他們,肆無忌憚的蛀蟲們就這麽一點一滴的蛀空大樹。
而沙皇,他要憂心的國家大事真太多太多了,又怎可能成天盯著眼皮子底下的那些小事?
至於說什麽帳目公開,呵呵呵,哪怕百余年後都做不到,更何況是20世紀初!?
算了,不去想這些惱人的話題!
阿娜斯塔西婭氣悶的執起瓷杓,往嘴裡挑進一小撮魚子醬。
盡管魚子醬被分為紅與黑兩種,可嚴格意義上說,只有用鱘魚卵製成的黑醬才能叫魚子醬,至於那些用鮭魚卵製成的紅醬,完全是一種賺錢用的噱頭。
原料取自裡海野生甲子大鱘魚的黑魚子醬,猶如一顆顆墨玉籽,在舌苔間擠壓爆裂,迸發出令人感動的新鮮與腥鹹。
公推為俄國美食的典范,魚子醬一般都是充作冷盤,被第一個呈上來。
等享用完魚子醬,散發著濃鬱芬芳的紅菜湯,也被稱作羅宋湯的紅色雜煮濃湯,由光亮照人的銀製器皿端承上來。
再接下去是黃油燜雞, 土豆燒牛肉等飽含俄羅斯特色的菜肴,同時伴佐的還有營養豐富的博羅金諾黑麵包。
直到酸黃瓜菜,水果派等清涼爽口的飲食被呈上,兩位法國人的舌頭才從酸甜辣鹹的重口味地獄中掙脫開來。
就像洗完熱騰騰的桑拿浴後,直接躍進冰水池游泳。
那酸爽的滋味,甭提有多勁道!
當然,大快朵頤什麽的,從不適用於阿娜斯塔西婭。
她必須嚴格遵循淑女禮儀,小口且優雅的吃著菜,不能太快,只能慢一些,再慢一些!仿佛吃多了就會從仙女褪變成凡婦一樣。
“歲月呐,就是一把殺豬的刀……”
想起從極品美少女蘿莉墮落成標準歐巴桑的亞歷山德拉皇后,阿娜斯塔西婭愈發確定,偏重口味偏油膩的俄國飲食,絕對是紙妹變肥婆的究極“退化道具”。
少一分口腹之欲,多一絲窈窕身姿,謝絕暴食君主誘惑,上帝姐姐才會永遠忽悠著你!
為了不走母后的顏值凋零老路,選擇性節食與健康飲食什麽的,絕對要從穿越抓起。
見法國客人也都吃差不多了,阿娜斯塔西婭便第二次晃動提鈴,召喚侍女們送上餐後的咖啡。
本來還應送上些甜品,但考慮到慕斯蛋糕、提蘇米拉亦可翻譯為人造明膠奶油蛋糕,或意大利發霉奶酪雲雲,還是敬謝不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