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刹那停滯。
謝爾蓋·維特顯得茫然無措,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剛才所做的一切。
他,竟然抽了皇女殿下一耳光。
而另一邊,嫣紅色掌紋猶如滾燙烙印,紅腫的浮現在阿娜斯塔西婭公主臉頰。
麻木與熱辣,交替刺激面部神經,讓大氣沉悶得就像雷雨前夕,陰鬱鬱的,仿佛世界末日。
“你終於動手了,維特伯爵……”
抹去嘴角血跡,阿娜斯塔西婭一反常態的微笑,欣慰又痛惋的折疊嗓音:“可惜你晚了10年,晚了整整10年!你本該早早的抽醒我父親,讓他明白自己已經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行越遠,前方就是絕路!”
“我……我不想這麽做……”
面對公主殿下的步步緊逼,老伯爵本能的倒退、再倒退。
他的勇氣,猶如烈日曝曬下的積雪,在愧疚中蒸發融化,不留一絲痕跡。
“你為什麽不敢?向王者進諫不正是忠良的責任嗎?難道亞歷山大三世陛下會因為米沙的頑劣而嚴加懲罰?”
米沙是米哈伊爾的昵稱,作為尼古拉沙皇的弟弟,他一向很受父親寵愛,甚至敢因為被父親用水管淋雨,特意找機會報復,趁皇帝在窗口露面的機會,提了滿滿一桶水,衝刷倒潑他父皇半身。
“但陛下他不是先皇,他不是……”老維特喃喃的否決。
在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眼中,先皇亞歷山大三世的偉大,並不在於他是一位“和平締造者”,而在於他那磐石般的堅定意志和耿直的品性。
對比起來,當今的尼古拉沙皇,其性格簡直是一切災難的根源,他今天讚成某一件事,明天又有可能去反對它。
一個不能令人信任的君主是不能夠將國家之船駛入平靜港口的——這是俄羅斯政壇高層人物的普遍共識。
盡管尼古拉二世很仁慈,也不昏聵,但他最為顯著的缺點就是可悲地缺乏一種意志力,這一致命缺陷使其完全不適合做俄羅斯民族的專製獨裁者。
就像某句話所說——“造物主錯給了他男子的屬性,因其靈魂是個女人!”
“先皇早已離開這個塵世,而我們還必須經歷更多煎熬……”
撫平口腔內的創傷,阿娜斯塔西婭將手伸出,遞向這位俄羅斯政壇碩果僅存的賢良。
“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需要你的智慧與力量,除了我之外,你還能依靠誰?你還能期待誰?”
這兩句反問,勝似兩道天雷,撕裂轟炸著漆黑天幕。
對,我還能依靠誰?我還能期待誰?
維特伯爵相信沙皇尼古拉能體會他的忠誠,但絕無再啟用的可能。
事實上,就連宮廷大臣弗萊德裡克斯伯爵都勸他好好頤養天年,莫要再插足政治,因為他的政治敵人真到處都是,連皇后都對其掩藏著痛恨。
作為母親,亞歷山德拉對皇儲阿列克謝的關懷近乎溺愛,也由此敵視任何企圖褻瀆帝位傳繼正統性的人或事,哪怕僅僅是過去的一次預案。
“……我一辭去大臣會議主席的職務,官方對我的態度就發生巨大的改變。內閣的半官方報刊立刻對我展開惡意的譏諷。大臣們在與外國記者作匿名的談話中發表他們的政治信條時趁機暗中攻擊我,最後,也就是今天,在報上發表‘真正的俄國人’的保皇黨[黑色百人團]致德國威廉皇帝的電文中,把俄國的一切禍端都歸罪於我,並惡意稱呼我為猶太人統治者。此外,我還聽說皇族中的一些人責罵我,他們認為我國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動亂都是由我引起的……”
這段憤懣的記述,是1906年8月20日謝爾蓋·維特寫給尚還是男爵的宮廷大臣弗萊德裡克斯的信。
被解除職務的前總理大臣希望以迂回的方式,來向君主表達心意——哪怕是供職非官方的機關,他也能夠接受,以此間接的方式為皇室與帝國服務。
只是維特伯爵的期待,查無回音。
“皇后懷疑你曾密謀推舉米哈伊爾親王上位,而米哈伊爾親王則擔心接納你會成為眾多政治勢力攻訐的對象,因為你在各個派系裡都有許多敵人,被各方看成是‘圈子之外的人’,你試圖完全按照你自己理解的方式為祖國效勞,而這也是你始終只有很少同伴的緣由……”
少女清脆的誦讀,充滿著憐憫與哀悼。
她的目光,就像教堂壁畫中的聖母瑪利亞,溫和而又包容。
“你知道嗎,伯爵?在古老東方的歷史裡,你這樣的臣子被稱作‘孤臣’……”
“孤臣?”老維特咀嚼著這個獨特詞匯,隱隱有幾分共鳴。
“對,就是孤臣!”阿娜斯塔西婭仍舊維持著伸手動作,一絲不苟,“因為你們的成就,你們的堅持,你們的權責,你們的夢想,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於君主的信任之上,你們出淤泥而不染,也因此同政壇這個汙穢大醬缸格格不入……”
天鵝的羽毛是潔白,政治的泥潭卻漆黑發臭。
人類的矛盾,恰恰在於手段與目的之間,總存在著一堵無法逾越的歎息之牆。
“你無法背負這份罪孽,但我可以!”
“你若是不忍這份痛楚,由我承擔!”
寂靜無聲的會議室裡,唯有金鋼般執著的聲音在蕩滌。
“我不會扭曲你的信念,不會干涉你的施政,更不會對你虛情假意,朝令夕改……”
她昂著頭,用真誠無偽的眼神凝視,互睹。
“我的名諱是阿納斯塔西婭,它的含義是‘復活’,在三百多年前,和我有著同樣姓名的女人,她承載全羅斯大公國的期待,輔佐伊凡四世,令俄羅斯人首度享受到勝利與喜悅,榮光與夢想,直至回歸我主……”
“那一輩人的時間,命運讓他們走過巔峰與低谷,飽經驕傲與哀傷,在熊熊烈火、在刀光劍影、在抵禦外侮中覺悟到自己就是俄羅斯,團結就是俄羅斯!”
阿娜斯塔西婭的語調愈來愈急促,激昂。
“人們之所以選舉羅曼諾夫為王,就因為他們渴望復活那個曾經的偉大俄羅斯!”
“那個被撕裂,被踐踏,被侮辱,被韃靼人波蘭人瑞典人踩在腳下肆意的俄羅斯,除了外國人,沒有一個俄羅斯人會期盼!會懷念!”
“按照輪回不止的古老東方帝國歷史規律,一個王朝的壽命通常不過三百年,而羅曼諾夫就站在這個臨界點上,現在國內抗議不休,政令不暢,貪官汙吏橫行,軍界碩鼠滿倉,很可能下一場戰爭就會徹底摧毀我們的秩序與國度,剝奪三支俄羅斯人百余年民族融合的希望……”
“而我,必須阻止這個可能性!”
玫瑰色櫻唇,在此時此刻,傾吐著血樣芬芳:“為了俄羅斯,為了祖國,請幫幫我吧!謝爾蓋·維特,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使勁,將聖潔的靈魂從汙穢泥潭裡拽出,我需要有人和我一同獻身,為了救贖,為了復活那個能帶給國人以光榮與夢想的偉大俄羅斯!”
少女的金發,燦燦閃著光,仿佛米迦勒附體,執起天國的聖劍。
“不,我不能……”老舊的執拗,仍令謝爾蓋·維特望而卻步。
每當阿娜斯塔西婭把手伸近一分,他就後退一步,直到背抵窗邊,退無可退為止。
“你為什麽要逃避?你為何如此自私!?”
衝前半步,年幼的皇女一把抓握住老伯爵的手,再不肯放松。
她含著淚,如同祈禱的聖女,在一片鉑金色光芒中,誠摯告白。
“正因我柔弱,才需要堅定;正因我卑微,才需要團結;正因我年幼,才需要教導;正因我淺薄,才需要眾人的智慧與力量;正因我命非天定,才渴望獲得全體俄羅斯人的歡呼與加冕……”
“所以,請幫幫我吧,謝爾蓋·維特!”
阿娜斯塔西婭再一次的懇求:“倘若我走錯了路,那就讓您用耳光來狠狠抽醒我,同先前那樣,要毫不猶豫!如果說朱庇特欲用雷霆來懲罰我的貪婪和狂妄,那就請您暫代墨丘利,站在眾人面前,為其宣告我的罪孽與愚行!”
“我……”老維特無法再傳出聲音,他的嗓子哽咽了。
公主的稚嫩小手,緊緊聯系老人的乾枯大手,傳遞來一波又一波的溫熱。
暖暖的,就像她的心,一直擁抱光明。
“殿下,我……”聚集著氣力,老伯爵試圖推辭,可話每到嘴邊,總脫不出口。
他無法拒絕公主的渴求,那是一種混雜了期待、尊敬、向往、擔憂的粘合物。
他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在光明的沙海中愈陷愈深。
那每一粒塵砂,都蘊蓄著俄羅斯的虔誠信仰,在老人耳畔頌唱,周而複始。
“這位上帝選擇的獨裁者降臨了,她以其仁慈和美麗裝飾著所有俄羅斯人的王座。所有人都以同一個聲音和同一顆心臟,帶著上帝的仁慈和祝福,希望她的統治千秋萬代,永享快樂與繁榮……”
不知不覺中, 維特伯爵回憶起1742年諾夫哥羅德大主教在莫斯科的這段致辭。
當時,統治全俄羅斯的是伊麗莎白女皇,她是彼得大帝之女,也是“黃金時代”的開啟者。
在她的統治下,藝術與文化高度發展,對外則參與“七年戰爭”,擊敗普魯士軍隊,短暫攻佔柏林。
若非彼得三世在關鍵時刻即位,聯普棄奧,那位將斜線陣勢發揚光大的歐陸名將腓特烈大帝,恐怕也只能走“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絕路。
“或許,一切都是主的安排……”
睜開蒼老眼神,維特伯爵身心虛弱的複述起一段訓諭。
“它的君主擁有絕對權力,沒有其他權力,唯有集中於他個人的權力,才可以用與這片遼闊土地相配的充沛精力來行動……”
從伊麗莎白到葉卡捷琳娜二世,從彼得·魯緬采夫到亞歷山大·蘇沃洛夫,歷史曾賦予了俄羅斯一段鎏金歲月。
他們在女皇的旗幟下奮戰,將白俄羅斯同小俄羅斯(烏克蘭)從外族的奴役下解放。
他們在國際舞台上贏得了一個接一個的勝利,使俄羅斯帝國的邊界大大拓展,增加了數百萬臣民,更令俄羅斯崛起成為歐洲的一個顯赫重要的大國。
現在,或許全俄羅斯正呼喚著又一位值得他們獻上忠誠與愛慕的領導者,一位能再現黃金時代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