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斯塔西婭有些好奇的打量周邊。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酒館，精神上顯得格外興致盎然。

　　“奧斯特倫先生，這未免也太……”

　　“請放心，女士，我向您保證，來這兒喝酒的都是一些♂紳士♂，他們是不會做出任何有損風度的事情！”

　　奧斯特倫鎮定自若的同酒保打了個招呼，一邊向扮演“母親”的莉莉夫人擔保解釋。

　　待坐到二樓的小席，由招待們送上咖啡、果汁和小點心，婦人方安靜下來。

　　至於那位一直很深沉的曼納海姆先生，則將目光投向窗戶外邊，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牢牢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真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古怪夫婦。”

　　奧斯特倫如此評價二人，卻沒有進一步探討是非的打算。

　　他將視線轉回正前方，打量同自家孫女一般年紀的女孩。

　　“咖啡好喝嗎?”似乎感應到學者的好奇目光，阿娜斯塔西婭放下果汁杯，內藏好奇的開口。

　　“對成年人來說，是的！”

　　“那麽對未成年人來說呢?”阿娜斯塔西婭鍥而不舍的追問。

　　奧斯特倫教授沒急著回復，他將杯碟執起，小心翼翼的品了口，直到一股苦澀滋味蕩漾舌根，才滿臉惆悵的眯縫起眼簾。

　　“看模樣應該很好喝！”

　　女孩小聲嘀咕著，並嬌蠻的搶過“父親”桌前那杯。

　　杯中咖啡還熱騰騰的，沒有動過嘴，恰被她爭了個先。

　　“啊咳，咳咳，好苦！好難喝……”

　　由於喝得有些急，阿娜斯塔西婭被苦味嗆穿喉嚨，滿臉通紅的咳嗽著。

　　“哎呦，我的小……小寶貝啊，你怎麽！”莉莉夫人趕緊掏出手絹，替女孩擦拭唇角。

　　至於曼納海姆先生，他前傾上身，表情略帶浮誇的問:“沒事吧，要不要喊人來?”

　　“不用，不用！咳咳……我馬上，馬上就好了，咳咳……”

　　幸虧女孩杯中的果汁還剩不少，她忙灌刷著用甜味來鎮壓苦感。

　　“真是對古怪的夫婦！”望著母親心急火燎，父親卻裝腔作勢的樣子，奧斯特倫越發肯定他先前的判斷。

　　直至胃裡灌滿果汁，阿娜斯塔西婭才松弛著，恢復了說話的力氣。

　　她擺出一臉很不高興的表情，問:“為什麽要騙我，明明很不好喝嘛！”

　　“呵呵，那是因為你的年紀太小了……”奧斯特倫微笑著，又吮了口不加糖的苦咖啡，“如果說茶是屬於貴族的芬芳，那咖啡隻適合學者，伴隨著他在苦澀中品味世界，品味著生活的點點滴滴……”

　　“也就是說，生活的本質是苦澀?”

　　“不！”放下杯碟，奧斯特倫用過來人的語氣自嘲，“準確的說，應該是苦中作樂！”

　　“這是學者眼中的世界?”

　　“或許是每一個成年人眼中的世界……”

　　“～哈?那我可以說，這是一種基於年齡的歧視嗎?”阿娜斯塔西婭側了側頭，用頗為俏皮的語調抗議，“又或者是，教授您也認同宗教故事裡的說辭，因為夏娃是由亞當肋骨雕成的，所以女性的智商天然低下?”

　　“哦，如果世界誠如《聖經》所言，那真太糟糕了！”奧斯特倫平攤雙手埋怨，顏面卻滿懷笑意，“誰讓我是教地質地理的呢?如果地球真年輕到隻有幾萬歲，相信會有很多人跟我一樣被大學解聘失業的……”

　　“咯咯咯，您真幽默。”

　　阿娜斯塔西婭似普通小女生般暢笑數息，方恭維著將交流轉向正論。

　　“教授先生，您對芬蘭的礦藏資源有何見解?”

　　“見解麽，你究竟想知道什麽，小姑娘?”

　　“很多，我想知道很多！”直視奧斯特倫雙眼，阿娜斯塔西婭自顧自的闡述，“不是有很多報紙都在說，公國的岩層中埋藏著許許多多未被人們發現的財富寶藏，隻要有朝一日它們得以被勘探挖掘出來，就能帶給人們以幸福生活嗎?”

　　“這個說辭麽，大體上沒錯，不過……”奧斯特倫為難的撓了撓後腦杓，真不知該如何解釋。

　　要他同女孩說什麽經濟性，商業開發成本等問題，恐怕會越說越糊塗。畢竟奧斯特倫本人在商業領域也隻是個門外漢，充其量搬運幾個名詞罷了。

　　“也就是說，隻要挖到寶藏，公國就能像瑞典一樣靠賣鐵礦砂致富嘍?”

　　女孩的雙眸燦燦閃亮，仿佛映照出金錢的奪目光澤。

　　“這個麽，恐怕很難……”

　　奧斯特倫思釀著，決定還是潑一盆冷水比較恰當。

　　“首先，我們的地質構成決定了公國內鮮少能露天開采的礦區或礦帶，中部主要是火成岩，南方則為花崗岩、花崗-混合岩，間或雜有火成岩，而超殼岩、火成-片麻岩、麻粒岩帶則交錯混雜於北方區域……”

　　一談及專業向的東西，奧斯特倫教授頓有些滔滔不絕，直講到口乾舌燥，他才抽空喝了兩口半涼咖啡。

　　“這個，你聽懂了嗎?”

　　“完全沒有！”阿娜斯塔西婭茫然無措的回答。

　　但緊接著，她複正作顏色，用無比欽佩的口吻讚許:“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聽起來覺得很厲害啊，教授！”

　　如此不明覺厲的感歎，叫奧斯特倫多少有點尷尬。

　　他剛剛習慣性的進入教學狀態，竟忘了眼前坐著的不過是個十來歲女孩，又怎聽得懂大堆專業名詞和專業知識。

　　“咳咳，這樣吧，我打個比方來說……”

　　略表歉意的向莉莉夫人點點頭，奧斯特倫又換了個方式來傳達意思。

　　“嗯，比方說，你會釣魚嗎?”

　　“當然，我會！”

　　因為芬蘭沿海，境內又多湖泊的緣故，大多數芬蘭人都有過垂釣的生活經歷與經驗。

　　“那好，你喜歡釣哪種魚?三文魚，鮭魚，還是大馬哈魚，當然金槍魚是不可能的，因為芬蘭灣太冷了，呵呵！”奧斯特倫頗為含蓄的詢問。

　　“我喜歡釣大鯊魚！”阿娜斯塔西婭半開玩笑的舒展雙臂示意，“起碼要有這麽大，要嘴尖牙銳利，還滿身帶刺，就算拽上船都會一蹦一跳的凶殘大鯊魚！”

　　“哦，那可真了不起，老爺爺我隻擅長冰釣，你知道冰釣嗎?”奧斯特倫繼續往下導引。

　　“當然，我知道，就是在大冬天去冰湖上鑽個洞釣魚，我們……咳咳，我親眼見識過！”

　　似乎為遮掩什麽，阿娜斯塔西婭故作不適的清了清嗓子。

　　“對，那麽首先，我們要冰釣，得找準時間不是?不能太熱，否則冰薄了會吞人，也不能太冷，否則鑿開的冰眼馬上又凍上了……”老教授邊比劃著，邊代入礦藏形容，“挖礦探礦也是一樣，氣象地理環境不能太惡劣了，就好比說南極洲地下有個超級大金礦，可誰吃了空會去挖開那上千米厚的永凍冰層采礦?”

　　“哈哈哈，您說得對！”少女被逗笑著連連點頭。

　　“再接下去，我們得注意鑿開的冰洞大小吧?若僅有茶杯口大，那釣起的隻能是鱸魚，像那些又肥又粗的鰻魚是肯定鑽不上來的……”

　　“這也跟采礦一樣?”

　　“當然！”奧斯特倫胡須一翹的解釋說，“並不是所有的礦藏都值得人挖，好比鐵元素，就整個地球而言，鐵元素含量高達第四位，僅次於氧矽鋁，但你見過有誰煉鋼直接就近挖泥土的說?想要煉出好鋼鐵，不僅要有技術，更需要有好的鐵礦石！那些個品味低下的鐵礦，就算挖出來也沒多少人要，因為冶煉起來技術難度大，很容易抬升商業成本……”

　　“所以，挖礦就像挖洞，得注意目的;不是所有礦藏都值得開發，必須要有開發的利潤與價值，對嗎?”阿娜斯塔西婭總結的說。

　　“對，就是這個意思！”

　　奧斯特倫教授對女孩的機靈勁表示滿意，他接著又往下道:“再有就是魚餌……”

　　“魚餌，用蚯蚓嗎?”

　　“不，我們這邊不用蚯蚓！”

　　老先生擺擺胡須，掐著大拇指與食指比劃說:“我們這邊冰釣用魚眼，就是釣起的小鱸魚的魚眼，用這個才能釣出大家夥來……”

　　“哦，誘之以利是嗎?”阿娜斯塔西婭反應得很快。

　　當然，這也是世界上普遍通行的礦產開發規矩，畢竟不是哪個國家政府都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去開發本土礦藏，他們將其托付給有實力的跨國公司企業，憑此分一杯羹，總比抱著塊金磚沿街討飯吃要好。

　　“挖掘難度，挖掘價值，再加上挖掘利益分割，這就是製約芬蘭礦業的瓶頸嗎?”

　　“是，但不完全……”奧斯特倫略顯憂鬱的長歎了口氣，又補充說，“還得加上勘探不利，畢竟全芬蘭才區區300萬人口，國內專攻地質勘探的人才實在太少了，畢竟……”

　　老者想到這兒，苦笑著搖了搖頭。

　　誰讓讀大學不易呢?能進入大學校門的人，誰又願意成天吸風飲露的搞野外探礦工作，學法律商業什麽的豈不更好，既實惠又風光。

　　“好啦，這位小小姐，你看我陪您說了這麽多話，現在咖啡也喝完了，是否?”

　　奧斯特倫亮了亮杯底，一邊衝曼納海姆做了個男人都懂的眼神。

　　“那就來一杯酒吧，要啤酒，果酒，還是伏特加?”

　　身為付帳人，少將的薪金還是足夠應付這點口腹之欲的。

　　“雖然我很想要後兩者， 但考慮到回家後的感情問題，還是來一杯啤酒吧！”奧斯特倫無奈又自製的陳述。

　　“謝謝您的款待。”接過發泡的澄黃酒杯，老教授微笑提點說，“其實在赫爾辛基，專門營業的咖啡店很少，群眾大都認為喝咖啡是一種奢侈享受，至於酒館……”

　　奧斯特倫側望牆上的反禁酒張貼畫，聳肩道:“你們也都看到了，現在立法議會裡五個黨派中有四個提倡禁酒，誰知道將來會怎麽樣，所以酒館大多兼做咖啡買賣……”

　　“未雨綢繆?”

　　“也許吧……”

　　空氣，一時間沉悶起來。

　　又過了數分鍾，打量懷表的曼納海姆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要趕個約會，所以……”

　　“當然，請便！”

　　禮貌請辭後，完成付帳的三人就此離開。

　　至於奧斯特倫，他仍端坐著慢慢品飲。

　　“他們是誰?外國人，瑞典人?”來收拾盤子的相熟招待提問。

　　“也許是俄國人，至少女人是來自俄羅斯，不過小孩的芬蘭語說得挺溜……”奧斯特倫嘟囔了句。

　　“那麽，就是個娶了俄國娘們的混蛋！”

　　“對，是個令人羨慕的混蛋！”

　　奧斯特倫嘿笑著，將空蕩蕩的酒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