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關於鮑勃裡科夫的探討仍在繼續,隻是重點漸漸轉移向他的死亡。
實際上,早在1903年,一小部分操芬蘭語的學生,就從遊行示威抗議,轉而考慮更積極的抵抗行動。
他們開始密謀暗殺鮑勃裡科夫政權中最為可恨的人物,譬如追隨前總督施政的芬蘭官僚,也包括總督本人。
這些計劃並非僅存於紙面,一些嘗試被激進分子加以執行,使“服從參議院”的一個行政代理人被謀殺。
不過,最為有名的還是對鮑勃裡科夫的暗殺。
1904年6月,他被一名29歲的前參議員之子紹曼開火擊中,身負致命槍傷。
一周後,在俄羅斯的一場炸彈襲擊中,芬蘭國務大臣普萊韋也當場喪命。
統領公國政府的文武大員,在短時期內接連喪命,對和平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恐怖主義的氤氳,幾曾籠罩著赫爾辛基,令大多數平民感到憤慨不安。
盡管紹曼的行為被積極抵抗人士竭力歌頌為一種無私的愛國主義舉動,可在備受困擾的老芬蘭黨人看來,此乃典型的魯莽之舉。
清楚俄芬力量差距的冷靜者,仍舊在尋求維系與帝國上層溝通渠道的暢快。
“我們必須承認,前總督對芬蘭的暴行,迫使許多至今尚保持著政治決策野心的人士……迫使著他們重新評估自身立場與觀點……”
“醫生、地方政府官員,以及最為重要的神職人員,他們都發現自己早置身前台,需要作出選擇……”
“我相信絕大多數神父都注意到了大主教古斯塔夫・約翰松(Johansson)要求服從最高當局的召喚,並通過講壇來宣讀新的法令,盡管也有少數人拒絕如此行事……”
“但是這一階段,出席宗教活動的人數急劇下降,它充分說明了一點……”
“毋庸置疑,教會的聲望與地位也無法提供強有力的和直率的道義,單純的宗教信仰對抗不了有領導的愛國主義……”
不,或許他們壓根就沒努力過!
阿娜斯塔西婭在私底下嘀咕,畢竟芬蘭是屬於新教信義宗的地盤,可偏偏在俄羅斯帝國佔主導地位的是東正教,雙方雖同拜耶穌基督,卻概不屬一家人。
若非紅衣主教黎塞留開啟了國家利益高於宗教利益的政治歷史新篇章,單單是一個異端,就足夠讓赫爾辛基刺刀見紅,血流成河。
社會主義、民族主義、再加上宗教主義問題,這兩明一暗的三邊關系,構成了芬蘭政壇的三角幾何形態。
就在討論緩緩滑向1905年革命禁區的同時,一份電報,意外打斷了懇談節奏。
“是聖彼得堡發來的……”宮廷女官莉莉,嫻熟的咬著耳朵遞話。
自1901年12月12日,馬可尼第一次成功地在英國康沃爾郡的普爾杜,同北美紐芬蘭的聖約翰斯之間建立起發送和接受橫跨大西洋的信號聯絡。
無線電波,它超越以往一切通信手段,完成了物流與信息的徹底分割。
在過去,一個龐大帝國就像侏羅紀時代的蜥腳類恐龍,雖然有著魁梧無匹的身軀,卻因為神經傳遞速度的限制,反應遲緩,行動十分笨拙。
但現在,哪怕是6個時區外的楚科奇半島,也能傾聽到聖彼得堡的政治鬥爭新動向,決定牆頭草究竟該往哪裡倒。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信息的高速流動性,令帝國變得更緊密也更加脆弱。
“先生們……”看完電訊,阿娜斯塔西婭洋溢的一笑,問:“你們喜歡鑽石嗎?”
“當然!”有人無比自然的點頭,用詩一般語言描繪,“一位紳士,最大的樂趣莫過於為戀人奉獻,送上象征愛情堅貞的無暇鑽石,閃閃奪目,爍爍凝華的就像星辰……”
也有人在思考,公主殿下的話是否在暗示。
畢竟金剛石,有哪個女人不愛呢?若真不愛,隻能說她根本不是一個女人。
“確實,愛情恆久遠,一顆永流傳嘛!”正處於蘿莉階段的小公主,微笑著將未來的戴比爾斯廣告詞,提前27年投放市場。
盡管由塞西爾・羅德斯創辦的私家公司,早在1888年就誕生,通過佔據博茨瓦納、納米比亞和南非的鑽石礦脈,逐漸整合起壟斷鑽石行業上下遊的卡特爾。
但是,在帝國主義霸權時代,真正主宰奢侈品行業風潮與命運的,永遠是處於權力巔峰的那一小撮人。
譬如威廉二世的個性凱撒胡,曾帶動了一大批模仿者。
而鑽石這類價格明顯偏離價值的炫富品,更是由公主皇后們來決定跟風套路,她們每次上社交舞會的穿戴,將很快下傳到次一級的貴族階級,再進一步感染富裕的有閑階級。
普拉達,香奈兒,百利達,此等未來風靡全球的奢侈品標志,現在全處於胎盤階段,至少要等明年才見降生。
而時尚,它永遠是上流社會的主導配飾。
借整理鬢發的刹那,阿娜斯塔西婭正了正頭頂的鑽石小王冠。
這是模仿其母后王冠式樣的珍品,一枚枚克拉級鑽石堆疊成花瓣狀,優美鑲嵌著發箍,粗看去猶如一條星月項鏈倒映頭頂,但細細觀察,又能品味出超乎凡想的魅力。
尤其是中央七枚星星般閃亮的珍鑽寶珠,它們每一顆都大若榛子,放在倫敦或巴黎的熱門拍賣場上,起碼能捧出十數萬金法郎的高價。
“美麗就是珍貴,稀有才見價值……”阿娜斯塔西婭淺笑著蠱惑人心,她相信自明天起,對鑽石的癡迷將席卷整座赫爾辛基城。
或許芬蘭是個窮困的國度,但這並不代表有錢的太太小姐們不愛美,不追求時尚。
尤其是當一大批衝擊鑽石,很快投放市場的前提下。
“說起鑽石,也許很多人會提到非洲,提到英國人,但是……”阿娜斯塔西婭眼波柔轉,滿懷自信的宣稱,“真正的好鑽石,其實大都產自俄羅斯,比起那些地球孕育的碳結晶,有時候來自宇宙天外的恩賜饋贈,更值得我們驕傲與自豪,尤其是塊頭!”
講到此,阿娜斯塔西婭將險些蹦出嘴邊的珀匹蓋(Popigai)壓下,轉而探討鑽石的硬度與體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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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緯71度36分22.15秒,東經110度42分19.82秒……”
坐在聖彼得堡開往赫爾辛基的列車上,某位老人喃喃自語的提到一個單詞――珀匹蓋。
這原本是某個隕石坑的名字,它在西伯利亞的東部森林裡沉睡有3500萬年之久,果列尼奧奧克河的冰涼無有喚醒,勒拿河的咆哮也不曾驚動。
但是,就在數個月前,一群勘探者找到了這個直徑超100公裡的隕石坑,並從中搜索挖掘出一枚枚克拉數超50的閃亮“大家夥”。
這結果簡直是顛覆了常識,令人不得不用“枚”來代替“粒”報數。
要知克拉的定值是200毫克,即0.2克,是比公製克更小的專用計量單位。
相比用盎司計價的黃金,鑽石的稀有隻能用克拉衡量,就像尋常的求婚鑽戒,上面鑲嵌的不過是數克拉的小玩意。
可這足以令社會中流節衣縮食數年的交易,連珀匹蓋坑的邊角料都不如。
“簡直是一場空前絕後的戰爭!是對鑽石行業的整體顛覆!”
地質學家們紅透脖子,用仿佛灌滿了伏特加一般的癡迷表情,無比激動的宣告。
“對,我們說的不是數億克拉,也不是數十億、數百億乃至於數千億克拉……哦,我的上帝,我全能全知的主啊,請你原諒我的激動,簡直令人窒息,連心髒都要崩潰了,因為那是整整數萬億克拉,是足夠讓每一個俄羅斯人都享受不盡的大地財富,我們發財啦,烏拉,烏拉……”
數萬億克拉,這是一個多麽令人癡狂的數字。
就拿1955年發現的,曾一度佔據世界鑽石礦年產量23%的,位於雅庫特境內的米爾內鑽石礦而言。
蘇聯人為了開發它,生生挖出了一個直徑超1200米,深度有525米的巨大坑洞。
這樣的一個大坑,別說是熊了,縱連哥斯拉都爬不出來,要填滿它更非得把全紐約的摩天大樓都搭進去。
可就為了那10億克拉的儲量,人類硬是憑工業機械與毅力,一點一滴的生生挖掘出來,哪怕從太空中眺望,都能用肉眼察見這麽一個黑洞洞的坑。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莫非在世界上真的有神?真有神跡存在!”
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這個已過耳順之年的老人,不禁感到一絲熱血從胸口處湧了上來。
就像他日常陳述的那樣,作為一名堅定的君主專製主義者,其靈魂屬於沙皇,屬於正教,屬於上帝。
他堅信俄羅斯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可又不得不屈從於現實,逐漸列入自由派的范疇。
作為一名恢復金本位貨幣流通,將帝國從財政危機中解救的名臣――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這個名字注定要同他的宿敵斯托雷平一起,成為舊時代無法忘卻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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