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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的逆襲》第18章:老人,伊萬與貓
  從1906年,弗萊德裡克斯伯爵以沙皇的名義要求維特勿返回俄國至今,已有6年之久。

  就一位政治人物而言,六年的時間不算太長,可也足夠讓大多數台面上的尊貴先生,將前輩們的花圃改造成自家果園。

  顯然,許多曾歸類於維特伯爵黨羽徒附的官吏被一一排擠出決策領域,他們要麽困守在無油水的職位上坐冷板凳,要麽就改頭換面,諂媚的向新主人搖尾祈憐。

  也有一些不太幸運的,被劃為貪汙腐化的案例,乖乖拎上司法審判席,供報刊紙張連篇累牘的批判。

  因為,壓抑的庶民階級需要一個能發泄情緒與仇恨的對象,就像中世紀的燒烤女巫――市民們喜歡,權貴們也喜歡。

  對政治舞台上的勝利者而言,這大概也算是一舉兩得。

  “我們的俄羅斯,什麽時候才能從這種愚昧中走出來,意識到衝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老人捂著皺紋深邃的額頭,淒淒哀歎。

  曾幾何時,大概是二十年前吧!他也有過意氣風發的日子,那段臨危受命,君臣相知的崢嶸歲月。

  可現在,無論聖彼得堡還是莫斯科,全都蛻變成一座座冰宮。

  人們不再笑臉相迎,而是用一種冷漠的堪比英國人的態度,同他保持距離,小心翼翼的旁觀。

  或許,誠如小公主所言,謝爾蓋・維特的政治生涯,早在他簽署那份象征恥辱的樸茨茅斯條約之時,就已被神殿貞女的西比爾預言書撰寫出結局。

  至於接下去的,無非是慣性和廢物利用罷了。

  “人民和宮廷最初會感激你,因為你成功製止了淌血的阿克琉斯之足,但很快,他們就會被極左極右的言論擺布,一方認為你是讓戰爭失敗並導致革命爆發的罪魁禍首,另一方則認為你是為鎮壓革命而出賣國家利益的冷血儈子手,總而言之,你會成為全俄羅斯的憎惡對象,無論是統治階級還是被統治階級……”

  回憶起當初在葉卡捷琳娜宮候見時,阿娜斯塔西婭小公主對他的歎惋,老維特雙肩低聳。

  從財政大臣到首席談判代表,再到受封維特伯爵,踏上大臣委員會主席寶座,以及第一任俄羅斯帝國大臣會議主席位置。

  謝爾蓋曾經光輝萬丈過,可回過頭來細細思釀,這一系列的榮譽地位,不也正是為了讓他承擔起責任來嗎?

  對日戰爭的失敗需要有人負責,對革命的鎮壓需要有人負責,就連布裡根杜馬的妥協退讓,同樣也需要有人負責。

  於是,再沒有誰比謝爾蓋・尤利耶維奇・維特更適合擔當祭祀禮儀上的犧牲品。

  當完成22.5億法郎的國外貸款,當榨乾羊羔體內的最後一滴鮮血,當有了合格的替代品斯托雷平,他的驟然免職,也就成了一場現實主義的滑稽戲。

  或許,是該花費一些時間思考阿娜斯塔西婭公主曾說過的――“維特伯爵,您竟然能好好活到現在,真是一場人間奇跡,你有認真算過自己究竟樹立了多少敵人嗎?”

  確實,細細說來,最初的貨幣改革,無疑是違反了地方上的貴族利益,盧布的牌價低和盧布在外國交易所中的波動,對那些把糧食賣給國外去的人有利,因為這可以增加競爭能力。

  當初自己是通過“貸款”的形式給他們個人一些恩惠,並且讓貴族土地銀行進行活動,采取折衷的辦法勉強將他們應付過去。

  然後是和談,半薩哈林伯爵的綽號被廣為流傳,皇宮裡的那些軍人:形形色色的副將,侍從武官,一般的將校,總之是皇宮裡的軍人奴仆,一批批靠在皇宮裡做廚師、開汽車、管馬養狗和打雜而爬上軍職的人,他們都開始唱起鄙視調子來。

  而且,這類調子很合乎一些軍事首長的胃口,因為他們打仗就是為了發一筆橫財,好過驕奢淫逸的生活。

  誰都知道火炮一響,軍械軍資總會像流淌的銀泉一樣突突的往外冒,其中被截留瓜分多少,又有幾個人知道?想要去實行審計,那些打著“為兵情願”旗號的混帳軍痞會大發雷霆,喋喋不休的宣稱前線將士困難,被神出鬼沒的敵軍屢屢截獲補給,因而軍費預算隻能多加不能少算。

  好吧,這些都還不是最惡心人的,愚蠢與貪婪總莫過於貴族,尤其是他們常戴著偽裝的知識分子帽子。

  那些頭腦裡不知是進了水,還是塞滿了空想糟粕的野心家,從1903年混亂時期開始後就一直表達說――必須結束原有的國家制度,必須實行人民代表製來支配帝國的命運!

  或許在某些習慣紙上作業的人看來,換體制就像人換身衣服一般容易,輕松到不需要流多少血。

  更搞笑的是,這類觀點竟然能被普遍認可,無論貴族還是知識分子,他們均認為帝國是由於實行獨裁製以致於打了一場可恥的敗仗,國家已經土崩瓦解,專製制度最終也將演變成不負責任的官僚統治,因此必須結束獨裁。

  “不過是口號罷了,宣傳與事實總是具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

  在聖彼得堡的某次小型午茶會上,阿娜斯塔西婭曾當面譏諷說:“其實,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實質上是主張:我們願意君主在位,但不希望他支配帝國的命運,帝國命運的支配權理應屬於人民代表,而人民代表主要應該由我們來擔當,因為現在人民還是愚昧的,需要時間來教化培養民主意識,需要將他們塑造成一個個哲學王……”

  所謂哲學王,是柏拉圖的理想社會政治結構,即哲學家為王,其他各等級則完全被排斥在權力體系之外。

  “當然,貴族們也一樣,他們對知識分子提法的前半部分不會作修改,至於後半段……”小公主頗失形象的吹了聲口哨,不無惡意的揣測,“他們會更改為:國家治理權應當由我們掌握,由貴族掌握,因為貴族是俄國社會的中流砥柱;換而言之,他們是這樣對君主說的:請您放棄統治吧,不過隻有我們才能代替你治理國家!”

  “……伯爵……伯爵大人!”

  這時,呼喚聲將老維特從朦朦朧朧中喚醒。

  他畢竟年紀大了,在夜乘的列車上差些睡了過去。

  “啊,是伊萬嗎?”伯爵念叨著飽滿斯拉夫個性的名字,用冷熱水先後淨了淨臉。

  托福他曾長期擔任鐵路運輸部門主管的緣故,這趟發往赫爾辛基的班車,特地為老維特加掛上一節豪華車廂。

  裡面除辦公用的桌椅沙發外,還有柔軟的大床同冷熱水供應,足供多人享用。

  “是小貓咪又在叫了嗎?”

  “是的,伯爵閣下,它應該是餓了。”

  “啊,餓了?對,應該是餓了……”

  老人用懷表看了看時間,才接過伊萬遞上來的貓糧,小心翼翼地打開黃銅籠子,抱出裡邊的小家夥投食。

  這小家夥有著大而直立的尖耳朵,腳掌小而圓,身上更披著銀藍色光澤的短被毛,再加上年幼體格,讓它看起來格外可愛,外貌閃閃動人。

  照後世的標準,這是一頭萌噠噠的阿契安吉藍貓,也就是俗稱的俄羅斯藍貓。

  隻不過,掛在小貓咪脖子上的銀質銘牌可沒有那句神神秘秘的“為了拯救您”,而是替換成了另一句祝福――“永遠庇護您!”

  “是純種的俄羅斯藍貓嗎?”伊萬有些笨拙的參與交談。

  “當然,送給殿下的禮物,自然不可能是不列顛的種……”相比過去,老維特多了幾分優容,也便提振精神,同伊萬多聊了幾句。

  “你父親叫伊萬,祖父也叫伊萬?”

  “是的,伯爵閣下,伊萬・伊萬諾夫・伊萬諾維奇隨時為您效勞!”

  盡管伊萬年紀不大,可怎眼看去,很容易認為是三十出頭的人,這大概是同他的茂密胡子有關。

  “不,您要效勞的不是我,而是殿下……”老維特糾正著說。

  “效勞您不就是效勞殿下嗎?我們不都在為沙皇陛下效勞?”作為一名學者,伊萬並不缺乏言語的智慧。

  至少,在他抱緊更大的粗腿前,絕不願意放棄眼前的這條。

  “也許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老人的頹廢僅僅持續片刻,又轉換話題問:“你是托博爾斯克人?”

  “對,我就出生在那兒,西西伯利亞的大冬天,凍得讓人不得不快些爬出來烤火!”伊萬講了半句笑話。

  “托博爾斯克好啊!”老維特不無懷舊的說,“門捷列夫也是托博爾斯克人,他的元素周期表,注定要流芳百世……”

  可我並不只想做個門捷列夫!

  伊萬眨動著精光內斂的眼珠,心中固然不屑,可口頭上仍誠意滿滿的宣稱。

  “哪裡,我這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接受門捷列夫先生的教導,可惜……”

  講到此,他微微流露出一絲哀傷,仿佛在懷念這位逝世已5年之久的俄羅斯科學巨人。

  “唉,歲月催人老啊……”不知怎麽的,老伯爵想起當初會見大清帝國的首席大員李鴻章,雙方在完成《中俄密約》的談判交涉後,曾感慨的就官僚文化進行過一些交流。

  那時,年富力強的維特曾躊躇滿志的認為,俄羅斯明顯比衰敗的中華帝國更進步。

  可就現在來看,他同李鴻章又有何區別?不一樣成了政治的替罪羊!?

  “伯爵,伯爵閣下?”

  老人又一次走神了,不過這回他反應得更快。

  “沒事,沒事,我隻是在想……嗯,伊萬,你是聖彼得堡皇家國立大學畢業的吧?”

  維特伯爵提到的校名,乃是全俄羅斯最古老的大學,也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綜合性大學之一。

  這所建校於1724年,比莫斯科大學早32年的名門高第,曾誕生過布尼亞科夫與切比雪夫,也曾締造出楞次定律和電磁計算法,是全俄羅斯科學文化的王冠之地。

  換句話說,能進去且成功畢業出來的,都是帝國的精英!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伊萬家隻是社會中流,當初全靠一位男爵的資助,才有機會憑頭腦生生擠進權貴的花園。

  而現在……

  伊萬・伊萬諾夫不無自豪的回答:“是,我獲得了化學與物理學的雙學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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