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縣,武城莊。
已是冬月,膠東的那些楊樹,葉子早已落盡。清晨,大地被一層縹緲的輕紗籠罩著。微風裹著絲絲涼氣輕輕的吹,那些楊樹的枯枝抖動著,沉默是它對寒風肆虐的態度。在這初冬裡,生命雖然不再五彩繽紛,但積澱著歲月風塵的膠東大地,卻在寒冷中彰顯著堅毅。
二姨奶奶看了看窗台上的菊花,菊花早已枯萎。胖丫頭菊花恰好走到二姨奶奶身邊。
二姨奶奶說:“菊花枯了呢。”
胖丫頭菊花搖搖頭,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對二姨奶奶說:“誰哭了?我沒哭。”
二姨奶奶笑笑:“我說窗台上的那盆菊花枯了。”
胖丫頭菊花看了看二姨奶奶,又看了看陽台上的菊花,說:“二姨奶奶,你說我進府的時候,老爺為什麽給我取這麽個名字?”
二姨奶奶的思緒回到十三年前。那一年深秋,劉敬之辭去在奉軍中的職務,歸隱家鄉。她和他騎著馬在膠東金黃色的大地上欣賞著秋風帶來的幾分詩意。在一片野地裡,劉敬之發現了一株野菊花在枯草叢中倔強的綻放著。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劉敬之情不自禁的想起黃巢的詩。
兩人繼續打馬前行,一個孩子的啼哭聲傳入了二人耳中。一個三歲的女孩,被狠心的父母丟棄在一片金黃的苞米地裡。她對劉敬之說:“這孩子,真可憐。不知道是怎麽樣狠心的父母,才會把她丟在這苞米地裡。老爺,我們把她帶回府裡吧。”
“好,帶回府。怪可憐的孩子。不過說不準不是她父母狠心,也許是因為家裡太窮,養不起了吧。”劉敬之說。
她憐惜的摸著小女孩紅彤彤的臉蛋,說:“恩,那咱的給她取個名字,叫什麽好呢?”
劉敬之思索一陣,腦子裡又想起黃巢的那首詩,於是說:“就叫她菊花吧。”
二姨奶奶正要對胖丫頭菊花解釋她名字的來歷,門房老胡一溜煙的跑到二姨奶奶身邊:“二姨奶奶,不好了!韓複渠這個王八犢子,撇下山東的老百姓,帶著隊伍跑了!”
二姨奶奶有些吃驚的問:“什麽?前兩天報紙上不是還說韓複渠要與山東共存亡麽?”
老胡說:“差不了,縣城的人現在都這麽說。大官莊王鄉紳的兒子,在濟南經商。他已經托人捎回信來,說韓複渠棄黃河防線南逃,日本鬼子馬上就要佔濟南了。他正準備把在濟南的幾個鋪子便宜脫手賣掉,然後回老家。”
二姨奶奶憤怒的罵了一聲:“韓複渠這個小人,中原大戰棄馮投蔣,這回又當了逃兵!”
二姨奶奶先是憤怒,而後一陣陣擔憂襲上心頭。不知道自己的大兒子劉風林和小兒子劉山霆會怎麽樣。兩個人可都在韓複渠的五十五軍裡呢!韓複渠要是一路南逃,倒還好說。頂多算是臨陣脫逃,南京的老蔣決饒不了他。處置了韓複渠,給部隊換個統帥,五十五軍照樣能上陣殺敵。就怕韓複渠帶著十幾萬兵馬投日本人,劉風林和劉山霆要是不從長官投敵,是違抗軍令的死罪。要是從了長官投敵,那劉家就要出兩個漢奸了!
二姨奶奶一陣胸悶,眼裡冒金星,作勢就要摔倒。
“二姨奶奶,你這是怎麽了?”胖丫頭菊花趕緊攙住二姨奶奶。
二姨奶奶對老胡說:“老胡,你說韓複渠不會當漢奸吧?”
老胡似乎看透了二姨奶奶的心事,對她說:“二姨奶奶,你放心。大少爺和二少爺是我看著長大的,絕不會跟著韓複渠當什麽賣國賊。而且韓複渠也不一定有膽量當漢奸,就算他想當漢奸,他手下十幾萬弟兄也不一定樂意聽他的!”
二姨奶奶喝了口茶,慢慢緩了過來。她想了想,老胡說的有道理。然後問老胡:“自從鄭先生派給我們兩個老兵當教官,我就沒怎麽去打麥場看咱莊上抗日隊的訓練。這韓複渠跑了,日本人佔領山東也就是一朝一夕的事,咱掖縣城肯定是保不住。咱的抗日隊,可能馬上就要跟鬼子較量了!”
老胡搖了搖頭:“薛大運和李鐵柱兩個人,倒是帶兵練兵的行家裡手。可惜一來咱們槍少,子彈有限。二來咱抗日隊的人,以前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才操練了幾個月,真要拉到戰場上怕是不頂用啊!”
“鬼子真要是打到掖縣,就算打不過也得打。韓複渠跑了,咱自己要是不保自己的家,咱的家就要沒了!”二姨奶奶對老胡說。
二姨奶奶說者無心,胖丫頭菊花聽者有意。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二姨奶奶,咱家要沒麽?我是個沒娘的孩子,到了劉府才算有個家。這個家要是再沒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活啊。”
二姨奶奶拍拍胖丫頭菊花的頭,對她說:“孩子,別怕。咱有槍,狼崽子要是想闖咱們的家,禍害咱家裡的人,咱就拿槍打這幫王八癟犢子!”
三個人在堂屋門口說著,從大門口徑直進來兩個人。二姨奶奶看見兩個人都穿著國軍的軍服。等兩人走近了,二姨奶奶、老胡、菊花俱是一驚。那兩人竟是劉風林和劉山霆兩兄弟。
兩兄弟見到二姨奶奶,倒頭便跪:“娘(二娘),我們回來了。”兩兄弟齊聲說。
二姨奶奶掐了掐自己大腿,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她先是一陣喜,而後臉色一變:“你們兩個不是應該在五十五軍吃糧麽?怎麽私自跑回了家?不是見了日本人害怕,當了逃兵了吧?”
劉風林剛要解釋,劉山霆卻搶先說:“娘,你不知道,韓主席是個慫包軟蛋。我們修械所,也竟是些視財如命的飯桶。上回你來信說,家裡拉起了隊伍,成立了抗日隊。我一尋思與其跟著大部隊當被人戳脊梁骨的膽小鬼,不如回來在家鄉跟日本人乾!”
劉風林說:“山霆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的。雖然五十五軍還是有些有血性的漢子的。可他們官職低,說了不算。韓主席要讓我們當逃兵,咱劉家的人從明朝洪武年起,出過一個逃兵麽?我這趟回來,打算在咱自己家門口打日本人。我有個長官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挺對。他說,保衛自己的家鄉,就是保衛國家!”
二姨奶奶又轉怒為喜,對兩個人說:“快起來,別跪在地上了,怪涼怪涼的。”
劉府大奶奶吳氏在屋子裡聽見院中有人說話,走出來。亦是一驚。然後她掏出佛鏈,默念了一聲佛頌:“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我們劉家又一家團聚了!”
老胡幫著劉山霆卸下身上的背包。老胡把背包拎在手裡,“呵,挺有分量,足有五十斤。我怎麽覺得裡面像是裝著家夥呢?”
劉山霆對老胡說:“老胡叔,你到底是個行家。”說著劉山霆把背包打開。背包裡赫然是十多把毛瑟手木倉和若乾子彈。毛瑟手槍一把槍重兩斤半,十把是二十五斤,再加上二十多斤的子彈,恰好是五十斤左右的重量。劉山霆和劉風林為了把這批武器帶回來,兩個人在路上輪著背。好容易才帶回了家。
老胡拎起一把在手裡試了試,“膛線、準星都正的很。還能插二十發彈夾,是大肚匣子!好東西!有了這批東西咱們抗日隊腰杆就硬氣多了!”
“這些槍你倆是從哪弄來的?”二姨奶奶問劉風林。
“這是我二弟的功勞。”劉風林指了指劉山霆說。
劉山霆微微一笑,把如何從槍庫偷帶出這批手木槍的事情講了一通。
“恩!好!能插二十發彈夾,就能當衝鋒槍使。一支頂的上五條漢陽造。”二姨奶奶也很高興。
大奶奶吳氏對兩兄弟說:“孩子們啊,我打小沒念過書,老了之後一心吃齋念佛。可我也知道,打日本黃猴是你們該做的事!你們的爹一輩子都盼著有一天能上陣打日本黃猴。可惜沒等到這一天,就。。。。。。”吳氏說著抹了抹眼淚:“打仗的事,我也不懂。上陣的時候,小心些。這話不光是說給你們兩個聽的。妹妹,老胡,你們兩個上陣的時候也一定要小心!”
六個人說了半天,才發現還在門口站著呢。他們走進堂屋,劉風林和劉山霆各自從脖子上摘下至正通寶銅錢,對二姨奶奶說想要把銅錢還回祠堂。
二姨奶奶擺了擺手:“帶著吧!在家打日本,也算是出征!這東西能讓咱劉家祖先的忠魂保佑你們!”
第二天,劉風林獨自到縣城尋找複興社在掖縣的聯絡點。複興社在掖縣的聯絡人,掩護身份是縣城永泰錢莊的二掌櫃。劉風林拐過一條巷子,剛到永泰錢莊門口,看見保安團長劉子容正帶著十幾名保安團丁站在錢莊門口。幾分鍾後,團丁們押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走了出來。青年的手上腳上俱帶著鐵鐐。
那青年朝劉子容喊:“你們抓錯人了!”
劉子容獰笑著:“沒錯,抓的就是你。”
那青年說:“在我櫃台下面有個暗格,裡面有我的證件。你看看就知道是抓錯人了!”
劉子容命一名團丁到錢櫃下找那個暗格。一會兒,團丁捧著一本藍底印著青天白日徽的軍官證雙手奉給劉子容。
“呦,複興社上尉,好大的來頭。不過,我說過了,抓的就是你。”劉子容看了看軍官證,將它揣進口袋裡。
那青年似乎明白了什麽,朝著劉子容啐了一口:“呸!漢奸!”
原來韓複渠臨陣脫逃的消息傳到掖縣後,劉子容與那位日本特務酒井秀中達成了協議。他準備等日本人一到掖縣便改旗易幟,當一個不折不扣的漢奸。複興社在煙台的成員叛變,將煙台及整個膠東行署各縣的複興社成員名單全部送給了日本人。劉子容當仁不讓的承擔起幫日本人在掖縣抓捕複興社成員的任務。
劉風林在旁邊看清了門道。他知道,若是平常,劉子容這種地方保安團的人見了複興社成員要當爹娘敬著,當祖宗供著。明知是複興社成員還敢抓,背後定有日本人撐腰。
當天下午,掖縣縣城響起了幾陣槍聲。被安排提前在掖縣潛伏的六名複興社特務,兩人被抓,四人與保安團交火,終因寡不敵眾而被擊斃在街頭。
劉風林此時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他在掖縣的複興社同志已經損失殆盡,他沒有電台,無法和谷峰聯絡。破壞煙濟公路運輸這樣的任務,一個人是無法完成的。他慶幸,慶幸自己的二姨娘已經拉起了一支隊伍。也許這支隊伍能夠幫他完成任務。
在劉風林走後,劉山霆亦出門,到掖南某村找到了中共掖縣臨時縣委。他找到鄭耀南書記,跟他說明了來意。鄭耀南握著劉山霆的手,說:“老林跟我說過你。歡迎你回家!”
“林先生?他還好麽?”劉山霆問鄭耀南。
“老林現在還在煙台,過一陣子也要來掖縣。”鄭耀南回答劉山霆。
通過幾個月的努力,鄭耀南已經組織起了一支五六十人的隊伍。同時他也得到情報,縣保安團劉子容已經背地裡投靠日本人。掖縣的抗日形勢越來越複雜。
晚上,劉風林和劉山霆各自回家。二姨奶奶已經張羅好了一桌晚飯。一家人在一起吃飯。食不言寢不語,吃飯的時候劉風林和劉山霆各自無話。吃完飯後,胖丫頭菊花端上一壺茶,一家人“哈水”聊天。
劉山霆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娘,大哥。我跟你倆說件事。”
二姨奶奶問:“什麽事?”
“我已經參加了共產黨。現在八路軍正在建立掖縣抗日武裝力量。準備和日本鬼子在掖縣鬥一鬥。娘,八路軍是真正抗日的隊伍。咱村的抗日隊,加入八路軍吧!”劉山霆說。
“哦。”二姨奶奶簡單的回答了一聲,對劉山霆的提議不置可否。
劉風林問弟弟:“你現在是共產黨員了?”
“沒有,組織上正在考驗我。不過我相信快了。平型關大捷你們聽說了麽?八路軍在平型關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八路軍是真心抗日的,我覺得既然是真心抗日的,就值得咱們去投奔。咱們一個抗敵隊的力量太渺小,只有參加八路軍才能把五個指頭並攏,形成一個拳頭去揍日本人!”劉山霆對哥哥說。
劉風林想,既然弟弟已經開誠布公的對他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那他自己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劉風林說:“我也說個事。二姨娘、弟弟。我其實是國民黨複興社成員。這次回掖縣的任務是,破壞日軍未來在煙濟公路上的運輸。可今天,我們複興社在縣城的同志全都被劉子容抓得抓,殺的殺。我的任務一個人是完不成的。我希望咱村的抗日隊,能幫我完成任務。”
“哥,你說你是複興社那個特務窩子裡的人?”劉山霆有些驚訝。
“是。複興社以前的確是個蠅營狗苟的髒地方。可現在,它已經成為了中國對日情報工作的中流砥柱。複興社派我回掖縣的任務也是抗日!二姨娘,你考慮下吧。”劉風林說。
“哦。”二姨奶奶聽後,喝了一口茶,亦是不置可否。
“娘,你倒是說句話啊!到底是參加八路軍,還是聽大哥的幫複興社?”劉山霆急於自己的母親給一個答覆。
“咱的抗日隊既不參加八路軍,也不會幫複興社。山霆,你父親當了一輩子老奉軍。咱奉軍的張大帥,當年殺過共產黨的開山鼻祖李大釗。我知道共產黨是真心抗日的。可就憑這一條,人家能真心待咱?
還有,風林。你們的國民黨把整個山東都丟了,把山東的老百姓都扔給了日本人。這時候想起來用山東的老百姓去破壞什麽日本黃猴的公路運輸了?那煙濟公路通著咱掖縣,打公路上日本黃猴的運糧隊、運兵隊,就算不幫你們那個什麽勞什子複興社,我也會去做。行了,咱武城莊抗日隊是武城莊自己的隊伍。別人誰的隊伍我也不會參加!”二姨奶奶斬釘截鐵的對兩兄弟說。
一家人喝完茶,各自回房休息。可一家人的心裡,都是心事重重,哪睡得著?劉風林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從床上下來,徑直走向門房。
門房裡,老胡正在搗鼓劉山霆帶回來的那批手槍。見大少爺來了,給劉風林搬來一個板凳。
“老胡叔,咱抗日隊的弟兄訓練的怎麽樣了?”劉風林問老胡。
“八路軍的鄭先生,給咱們派了兩個教官。練了幾個月了,可三十多個弟兄始終是莊稼漢出身。現在就上陣打日本鬼子有些倉促了。”老胡回答。
“明天你帶我去打谷場。 我親自訓練他們!”劉風林說道。劉風林堂堂一個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生,又在國軍中做過營長。自信能夠訓練好武城莊抗日隊的一眾兄弟。
“好!這麽晚了大少爺你怎麽還不睡?”老胡說。
“睡不著啊。對了,今天去縣城,看到縣保安團的那群兵痞似乎已經投靠了日本人。”劉風林突然想起這件事。
“嘿,二姨奶奶真是神機妙算。她早就跟我說過,別看這些個五脊六獸的隊伍眼下都打著抗日的旗號,日本鬼子真要是進了咱掖縣,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投靠鬼子當漢奸呢!”老胡笑了笑,說。
午夜時分,膠東的天空飄起了小雪。而後雪花越下越大,寒風整整呼嘯了一夜。第二天,整個膠東大地都變成了一片銀色。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膠東大地上,頗有些“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的意境。
天一亮,劉風林便和劉山霆去了打谷場,劉風林見過了薛大運和李鐵柱兩位八路軍老兵後,親自參與訓練武城莊抗日隊的一眾弟兄。
與此同時,日本侵略者的鐵蹄,也已逼近掖縣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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