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變的第二天,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便通電全國,呼籲:“全中國的同胞們,平津危機!華北危機!中華民族危機!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蔣介石卻提出了“不屈服,不擴大,不求戰,必抗戰”這樣的模棱兩可的曖昧方針。
七月十日早上,劉山霆拿著一份《新華日報》和一份《大公報》急匆匆的闖進劉風林的營部。
“大哥,你看看吧!氣死我了!”劉山霆把兩份報紙摔在劉風林的桌子上。
劉風林看了看自己的弟弟,掃了一眼兩份報紙的頭版。對劉山霆說:“兩份報紙我都已經看過了。”
“大哥!那你還坐得住?都到了這份上了!國府還提什麽不擴大、不求戰?報紙上還說什麽讓雙方共同派員調查到底是誰開的第一槍。笑話,如果強盜闖進了你家裡,要強女乾你的女人,搶奪你的財產,並且和你打了起來,你一邊跟強盜搏鬥,還要再跟強盜解釋說不是我先動的手,求強盜快走麽?!”劉山霆憤怒的用拳頭敲著桌子。
劉風林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的弟弟。他的心頭何嘗不憋著一股怒火?可蔣介石是他的校長,他不想當著營部裡的幾個下屬的面前痛罵自己的校長。
“你再看看新華日報的文章。‘不讓日本帝國主義侵佔中國寸土,為保衛祖國流盡最後一滴血’,說的多麽透徹!此時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為保衛國家流血犧牲!更別提我們這些吃著老百姓糧食的軍人!”劉山霆繼續憤怒的說。
營部裡的一名副連長聽了劉山霆的話,也湊過來,插話道:“這位兄弟說的對!日本人的刺刀都逼到了咱們的胸前,再要退縮,就等著被日本人的刺刀開膛破肚吧!”
劉風林還是一言不發。他盯著營部裡的那幅蔣介石的標準相,心裡默默的說:校長啊校長,你怎麽這麽糊塗?再這樣下去,別說是民心,怕是連軍心你都要失去了。
劉山霆拉著劉風林:“哥,你出來下,我有話跟你說。”
劉風林跟著弟弟來到營部外面,劉山霆見四下無人,對自己的大哥說:“哥,我想好了,我不想當國軍了。”
“什麽?不想當國軍?那你做什麽去?”劉風林驚訝的問自己的弟弟。
“我想好了,我要去陝北,去當共產黨!在五十五軍這些日子,讓我看明白了很多東西。咱們國軍裡的很多軍官,除了關心升官發財哪裡還曉得什麽忠誠國家?我要去陝北!紅軍雖然力量小,可哥你都說過,紅軍是一支不怕死的軍隊。一支不怕死的軍隊肯定能夠真心抗日!”劉山霆小聲的跟劉風林說。
“這。。。。。。”劉風林聽到弟弟的想法,一時語塞。“可陝北離山東遠隔千山萬水的。中間還有咱國軍設的層層關卡。你怎麽去啊?”
劉山霆倒是被劉風林問住了:“這我還沒想好。”
“你先回去吧。記住,這些話也就對我說說,千萬別跟任何人說!我還要去見一個人。”劉風林說完,送走了自己的弟弟。而後他換上一身便裝,起身到濟南城內的老泉茶館見一個人。
濟南老泉茶館坐落在濟南城東。茶館是穿鬥房子,木格子窗戶、舊木桌子,還有竹子藤椅。煙筒穿屋頂而過,灶台上放著煮水爐子。邊上的櫃台上,幾把長嘴白鐵水壺一字排開。茶館靠窗的桌子上,坐著一位三四十歲的男人。這人帶著一副墨鏡,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帶著家夥。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劉風林的老上級,複興社新任濟南站站長—谷峰。
谷峰在“處決”軍委會內奸孫洪後,得到了戴笠和鄭介民的一致嘉獎。七七事變爆發後,軍委會竟預先開始做平津淪陷的準備。一旦平津淪陷,日軍的下一個攻擊目標肯定是山東。於是複興社緊急調谷峰這員乾將任濟南站站長。谷峰到任後第一件事便是挨個召見安插在山東國軍中的複興社特務,了解韓複渠手下軍隊的動向。
劉風林走進茶館,對老板說:“來一碗毛尖。”然後坐到了谷峰對面。
“谷組長,不,谷站長。我來了。”劉風林對谷峰說。
“恩!好久不見,別來無恙。盧溝橋的事情發生後,你所在的五十五軍軍內的軍官們有何動向?”谷峰問劉風林。
“動向?要是像丟東三省一樣丟了平津,恐怕一大半的軍官都要去陝北投共產黨了!都已經交上火了,校長還讓搞什麽調查,要求什麽國際調停!軍官們的氣能順麽?谷站長,你能不能把我的話匯報給鄭書記長,讓鄭書記長勸勸委員長?要是再這樣下去,委員長失掉的將不止是民心,軍心也會統統失掉!”劉風林對著谷峰發泄著自己的怒氣。
“我看不止是你身邊的五十五軍軍官們氣不順,我看你的氣也順不到哪去。”谷峰喝了一口茶說。
“是!我是氣不順!今天早上我的一個副連長跟我說了幾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他說日本鬼子的刺刀都頂到咱們胸膛上來了,再退讓就等著被開腸破肚吧。谷站長,你心裡就沒氣麽?”劉風林問谷峰。
“我心裡也有氣。可我們不是平頭百姓,如此緊要關頭,身為軍人、複興社成員更要忠誠領袖!”谷峰嘴裡這樣說,可心裡照樣對他忠誠的那位領袖之一再妥協退讓恨的牙根癢癢。
“谷站長,你還是將我調到上海去吧。那裡是跟日本人情報戰的最前沿!跟日本人鬥,我不窩囊!”劉風林對谷峰說。
“老老實實在濟南呆著吧。軍委會已經做出了平津戰敗的估計。平津一旦失守,日本人的下個目標就是山東。你要是想跟日本人拚命機會多得很!”谷峰又喝了一口茶,說道。
“還沒開始大打就已經做戰敗的估計了?我的天!”劉風林聽了谷峰說的話,感覺到一股血氣往頭上湧。
“好了,韓複渠對我們複興社防范的很嚴。你不宜在此地久留,回駐地去吧。記住,緊要關頭更要忠誠領袖!”谷峰命令劉風林道。
劉風林卻想起了什麽事,他沒有走,而是對谷峰說:“對了,谷站長,五十五軍修械所乾事長倒賣軍需。”
“這種事太多了。我們管不過來的。我知道了,你走吧。”谷峰頭也不抬的喝著茶。
劉風林滿腹心事的走出老泉茶館。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劉山霆,此時也正在老泉茶館對面的新苑書店會一位朋友。
新苑書店的後帳房,一位消瘦的三十多歲的男人跟劉山霆面對面坐著。這男人姓林,當初劉山霆留學法國前,二姨奶奶將這位林先生請入自己家中教劉山霆德文。林先生的真正身份,其實是中共煙台地下黨組織成員。
“林先生,我知道你是共產黨。我想好了。我要去陝北!我要去延安!我要參加共產黨!五十五軍的人已經腐敗到了骨子裡。一個修械所三十一個尉級以上軍官,除了我之外倒有三十個在倒賣軍需,貪汙公款!這樣的軍隊還談什麽抗日救國?林先生,你能幫我麽?”劉山霆焦急的問林先生。
其實林先生在武城莊教劉山霆德文時,就有意無意的跟劉山霆說一些共產黨的主張。劉山霆雖然只有十七八歲,可自小便心思聰慧。他對林先生的身份早就猜的八九不離十。劉山霆去德國留學,與林先生一直有書信往來。林先生秘密到濟南聽取山東地下黨對延安新指示的傳達。他在濟南主動聯系上了他的學生劉山霆。
“呵呵,山霆,你怎麽知道我是共產黨?”林先生問劉山霆。
“哎呀林先生,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裝什麽糊塗?當初你到我家教我德文,皮箱裡裝了滿滿一箱子《共產黨宣言》、《資本論》。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共產黨了。只不過當時沒有說破。”劉山霆那雙聰慧的眼睛看著林先生。
“恩,我是共產黨員。山霆,我知道你是一個有著滿腔熱血的愛國青年。不過,我現在建議你留在五十五軍內。”林先生對劉山霆說。
“為什麽?”劉山霆問道。
“我們的黨,正提出建立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各方各派,只要能擯棄前嫌,一致對外,便都是我們爭取合作的目標。你在五十五軍中服役,一來是可以在適當的時候為我們引薦像你一樣的愛國軍官。二來,假如五十五軍中有想叛國投敵者,你也可以匯報給我們。在秘密戰線上工作,不比在戰場上拚刺刀容易。一個優秀的情報人員,有時候頂的上幾個師、幾個軍!”林先生意味深長的對劉山霆說。
“在秘密戰線上工作?林先生,你的意思是,從今天起我就算一個共產黨員了?”劉山霆問林先生。
“暫時還不算黨員。組織上會對你進行長時間的考察。但是,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共產黨員!”林先生緊緊地握著劉山霆的手,動情的說。
“林先生,我哥哥去過陝北,見過紅軍。他這個堂堂中央軍校的畢業生都對我說過,紅軍是一支不怕死的軍隊。我想一支不怕死的軍隊一定是真心抗日的!可國軍裡,很多軍官都說我們武器不如人、經濟不如人、制度不如人。一旦中日全面開戰,中國必敗。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麽看的?”劉山霆的問題一針見血。
“我們必將勝利。”林先生堅定的回答劉山霆。
“可我們的槍炮確實不如日本人。日本人一個聯隊的火力,頂的上我們幾個師!”劉山霆又說。
“四大文明古國,只有中國上下五千年,國祚延續至今。你知道為什麽嘛?因為中華民族有一股氣,一股子不屈不撓的氣。縱然是敵強我弱,真正的愛國者卻將無所畏懼!決定戰爭勝負的,不僅僅是槍炮武器,更重要的是精神。軍人的精神,老百姓的精神,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精神!聽說了麽?二十九軍一個叫陳永的十九歲士兵,在盧溝橋一個人僅憑著一把大刀便砍殺了十三個日本鬼子。我們的確器不如人,可我們的戰鬥意志、愛國精神將替我們彌補武器裝備上的不足。總而言之,我們必將勝利。”林先生站起身來,望著窗外堅毅的說。
“林先生,我明白了!你什麽時候派給我任務?”劉山霆問林先生。
“你先回去,如果有需要,趙氏理發館的老板會去修械所找你。”林先生對劉山霆說。
劉山霆走出新苑書店,不同於來之前的垂頭喪氣。他走出書店的那一刻,昂起了頭顱,與林先生的一番交談讓他對這場戰爭的未來充滿著信心!
劉風林從老泉茶館回到駐地,他無精打采的在營部研究著華北地圖。營部勤務兵小王向劉風林敬了個禮:“營長,有您的信。”
劉風林拿過信,是南京的蕭芬旋寄來的。他趕緊撕開信封讀信。
“風林吾友。南京一別以有數月,別來無恙?今北平戰事驟起。聞吾兄朝春率一連袍澤與日寇激戰於盧溝橋,重傷,然性命無虞。吾兄朝春,無愧吾輩之驕傲,楷模。無愧黃埔軍人之魂。
南京各界聞宛平之變群情激奮,熱血青年紛紛要求參軍報國。南京街邊孩童有童謠傳唱曰:‘大刀大刀,雪舞風飄。殺敵頭顱,壯我英豪!’。二十九軍之英勇抗敵事跡已然為百姓所讚頌。
華北吃緊,南京各軍雖未開赴戰場,卻已加緊備戰。南京陸軍軍醫學校吾等學生, 提前畢業,進入各軍醫院服役。芬旋現在南京憲兵司令部下屬醫院為外科醫生。芬旋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然亦是熱血青年。雖不能上陣殺敵,卻望在醫院中妙手仁心,救治我國軍兄弟。
栗昊聽吾父號令,正於南京城中加緊訓練,整軍待戰。芬旋與他亦有兩月未見。
信末,贈吾友風林嶽武穆古詞《滿江紅》一首,望能激勵吾友之精神,堅定吾友抗戰之決心。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山河,朝天闕。”
蕭芬旋平日是個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可腦子裡很有自己獨立的思想。這封信看的劉風林熱血沸騰。
看到同窗好友張朝春在北平抗擊日寇,不幸重傷的消息,劉風林有些震驚也有些擔憂。但更多的是羨慕。劉風林拿起桌上的新華日報,下令召開全營軍人大會。他要將二十九軍的英雄事跡講給他這營的士兵們聽。
一小時後,全營官兵集合完畢,在營部門口坐定。劉風林在營部門前找了一塊黑板,當著全營弟兄們的面,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在黑板上寫下了十六個大字:
“大刀大刀,雪舞風飄。殺敵頭顱,壯我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