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戰事進行到了白熱化階段,國軍的傷亡數字一天比一天多。南京似乎成為了淞滬前線的大後方。大批的國軍重傷員在前線負傷後,被抬上擔架直接送往南京城內的各大醫院裡。
南京憲兵司令部直屬醫院內。原本只能容納兩百多人的病房住進了近千名重傷員。醫院的手術室只有三間,根本不夠用。於是醫生們直接在病房進行手術。護士們拿著放著剛剛切下的國軍弟兄的殘肢斷臂在病房內外匆匆的進出。醫療人員嚴重不足,一些輕傷員,直接成了編外護士。他們幫著醫生或按住受傷的弟兄,或在病房和藥房之間來回取著藥品。
外科少尉醫官蕭芬旋,剛做完今天的第五例手術。她擦了擦臉上的血,剛要喘口氣。幾名士兵抬著一個擔架衝進了病房。門外的范護士讓他們登記,已經在前線殺紅眼的士兵們哪還管這套?一個上士班長掰開盒子炮的機頭對著范護士:“操你女馬的,趕緊救我們排長!我們排長要是死了!我他女馬拉你給他陪葬!”上士班長狂叫著,嚇得范護士幾乎哭出來。
“胡鬧什麽?要陪葬找日本人陪葬去!嚇唬個小護士算什麽本事?”蕭芬旋走了過來。
蕭芬旋看到擔架上的重傷員滿臉血水,他的兩腿被一塊白布蓋著。白布上血跡斑斑。蕭芬旋揭開白布,只見那重傷員的雙腿上,密密麻麻的有十幾處被炮彈皮劃開的傷口。右腿的大腿骨竟已經裸露在空氣中。
“傷員大量出血,小范,快,先抽血檢驗血型,然後立即輸血。”那位受了驚的范護士領命而去。
蕭芬旋又叫來另一名護士:“到藥房去,取嗎啡注射液。有多少拿多少到病房來!省的來回取了!準備截肢手術!”
蕭芬旋兩個月前還是軍醫學校裡一名稚氣未脫的學生,兩個月後,已經變成了一個臨危不亂的外科軍醫。人在改變戰爭,而戰爭也在改變人。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們排長吧!我們排長是為了救我才挨了小鬼子一發迫擊火包弓單!我代表我們排剩下的十一個弟兄給你跪下了!”那上士班長因硝煙熏烤而掛了一臉灰。兩行淚水流下來,在一臉灰上留下清晰的淚痕。他跪在蕭芬旋面前,磕了一個響頭。
“我會盡力。病房人太多,你們別在這擠著了,礙事,趕緊出去!”蕭芬旋命令那上士班長。
上士班長從地上爬起來,一咬牙,揚揚手裡的盒子炮,對其他幾個人說:“走!回前線!殺鬼子!”
蕭芬旋讓兩個輕傷員幫忙,把擔架上的重傷員抬到病床上。這名重傷員腿部嚴重受傷,兩條腿看來是保不住了,必須立即進行截肢手術。“嗎啡?嗎啡呢?!”蕭芬旋大喊著。
“蕭醫生!藥房說嗎啡已經用光了!”一位護士跑回來說。
“什麽?!好,你們幾個輕傷員搭把手,把這個兄弟綁在床上。”蕭芬旋指揮輕傷員們將那個重傷員結結實實的捆在了床上。她是怕在沒有嗎啡的條件下進行手術,劇烈的疼痛感會讓這個昏迷的重傷員下意識的掙扎,導致手術失敗。
“你們兩個,按住他的兩隻手。你,按住他的頭!記住,千萬別松手!”蕭芬旋說完拿起手術鋸,開始切割傷員的左腿。
“止血鉗!止血鉗!”重傷員的動脈被切斷,蕭芬旋讓范護士拿來止血鉗。可止血鉗的作用有限,蕭芬旋又命令:“小范,用手按住他的動脈!快!”
那位范護士本來是金陵女子高中的學生,淞滬抗戰爆發,她主動進入憲兵醫院做了一名護士。她有嚴重的暈血症。截肢手術濺出大量鮮血,已經噴了她一身。范護士強忍著惡心和眩暈,把手按在重傷員血湧如柱的動脈上。
手術正在進行,切除下肢帶來的劇烈疼痛讓那重傷員一度蘇醒過來。那重傷員醒來後大喊了一聲:“前進!殺敵!”,又昏死過去。
蕭芬旋聽到這聲音感到很熟悉,她仔細一看重傷員的臉。那重傷員正是當初在南京苦追她一年的上海虞家大公子,曾經的紈絝子弟虞家玉。
蕭芬旋轉過頭,繼續手術。整個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虞家玉被劇痛折磨的醒來了四次,又暈死了四次。每次醒來他都大喊著:“前進!殺敵!”。神志不清的他還以為自己依舊身在淞滬的戰場上。
蕭芬旋做完虞家玉的截肢手術,又馬不停蹄的做了七次外科手術。晚上十二點,蕭芬旋做完最後一次手術。已經連續工作近二十個小時的她精疲力竭,甚至走路都有些發飄。她走到病房門口透透氣,看到張朝春和幾名輕傷兵正聚攏在門口抽煙。
“朝春哥,能給我一支麽?”蕭芬旋疲憊不堪的對張朝春說。
張朝春默默的遞給蕭芬旋一支煙,蕭芬旋點上。尼古丁帶來的強烈刺激讓蕭芬旋差點吐了出來。不過倒是讓她清醒了很多。這時候,又有一個擔架從大門抬進來。抬擔架的人大喊著:
“醫生!醫生呢?!救救我們副師長!”
蕭芬旋把煙拋在地上,又一頭扎進了病房裡。
第二天早上,已經轉移到南京的上海商界巨子虞洽卿趕到醫院看望自己的兒子虞家玉。在虞家玉的病床前,看著他那被日本人的炮火炸的面目全非的兒子,虞洽卿咬牙切齒的說:“虞家就是散盡家財,也要讓日本鬼子血債血償!”
虞洽卿沒有食言,接下來的八年中,他幾乎為抗戰捐出了自己所有的資產,並在西南幫助國軍經營滇緬公路運輸。抗戰勝利前五個月,這位鐵血丹心的民族資本家積勞成疾,病逝於重慶。
幾天后的一個夜裡,虞家玉從重度昏迷中醒來。他執著的對著范護士喊:“護士,我的槍呢?我要回前線!我那一排弟兄還等著我帶他們殺鬼子呢!”虞家玉不知道,他一個排的袍澤弟兄已經全部陣亡。
“別喊,你受了重傷,安心休息!”范護士對虞家玉說。
虞家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突然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不見了!“腿!我的腿呢?沒有退我怎麽走路?不能走路我怎麽打仗殺鬼子?”虞家玉歇斯底裡的大喊。
虞家玉已經有些發狂了。他兩隻手摔著病床頭的東西。幾名輕傷員按著他,范護士在一邊對虞家玉說:“冷靜!你冷靜!”
蕭芬旋結束了整整一晝夜的工作,剛要回房間休息,卻看見虞家玉已經醒來,並且已經情緒失控。虞家玉的掙扎使自己剛剛止住血的傷口崩開再次流血。殷紅的血滲滿了截肢處的繃帶。蕭芬旋趕緊跑過去,緊緊的抱住虞家玉的頭。
“虞少尉!虞公子!虞家玉!你睜開眼,好好看著我。我是蕭芬旋!你聽我說,你是個男人,是男人就要堅強懂麽!”蕭芬旋大聲的對虞家玉說。
虞家玉看到抱住他的是蕭芬旋,終於平靜下來。
“他女馬的,追了你一年,今天竟讓你看到我的這幅狼狽相。”虞家玉忍住疼痛苦笑著說。
“狼狽相?你是淞滬戰場上的英雄,一個真正的軍人,一個真正的男人。我看不出你有什麽狼狽的。你知道麽?你在昏迷的時候喊得都是‘前進,殺敵’。也許以前我對你有成見,可現在,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勇敢的、無畏的男人!”蕭芬旋見虞家玉平靜下來後,松開了抱著他的手。
“呵呵,我已經是個廢人了。”虞家玉說著,傷口傳來的劇烈的陣痛讓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蕭芬旋拿毛巾給他擦掉頭上的汗,對他說:“廢人?戰國時的孫臏有沒有殘疾,你說他是廢人麽?
虞家玉沒有答話,再次昏迷過去。蕭芬旋一摸他的額頭,發現他發起了高燒。這是進行完截肢手術後的傷員常見的症狀。藥品稀缺讓術後高燒成為了奪走傷員生命的最致命殺手。
“范護士,拿阿司匹林過來!”蕭芬旋對范護士說。
“蕭醫生,阿司匹林早就用完了!”范護士無奈的回答。
整整一夜,蕭芬旋都守在虞家玉身邊。她躺在虞家玉的那張病床上,像母親抱孩子一樣,左臂環抱著虞家玉的頭,右手則拿著一塊濕毛巾,捂在虞家玉的額頭上。虞家玉能否活下去,就看他自身的生命力是否頑強了。
蕭芬旋自小在南京長大。她邊抱著虞家玉,邊如母親哄心愛的孩子睡覺一般,哼起了江蘇民謠《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也香不過它,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來年不發芽;好一朵金銀花,好一朵金銀花,金銀花開好比勾兒牙,奴有心采一朵戴,看花的人兒要將奴罵;好一朵玫瑰花,好一朵玫瑰花,玫瑰花開碗呀碗口大,奴有心采一朵戴,又怕刺兒把手扎。”
一病房的傷號,聽著這歌聲,仿佛聽到了天籟一般。優美的歌聲仿佛讓他們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一些。已經連續工作一晝夜的蕭芬旋兩隻眼皮已經有些撐不開。她抱著虞家玉,跟一病房的重傷號們一起酣然入夢。
南京的各醫院裡有無數的傷兵因藥品稀缺失去生命,可就是這樣,還是有奸商暗中囤積藥品,哄抬藥價。
子夜時分,栗昊在南京市區帶著幾個憲兵,攔住了一輛卡車。卡車深夜在南京街頭行駛,很是蹊蹺。於是栗昊派兩個憲兵上車檢查。
“連長,我的天,滿滿一卡車全都是盤尼西林、阿司匹林這些個稀缺的管制藥品!”車上的士兵對栗昊喊。
“什麽?!”栗昊把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個穿西裝的矮胖商人拽下車。
“你不是說全都是正常貨物麽?我問你,盤尼西林、阿司匹林是正常貨物?私自運輸稀缺藥品違反了戰時管制條例,照例我要扣下這車貨並逮捕你!”栗昊對那個矮胖商人說。
矮胖商人似乎並不害怕,他笑了笑,漏出一顆大金牙:“長官,扣下?你知道這批貨值多少錢麽?行了,開個價吧,你要多少錢才放我這輛卡車走?”
“多少錢也不行!南京的各個醫院裡正缺這些個藥。。。。。。。”栗昊正說著,矮胖商人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矮胖商人從公事包裡掏出點東西,一下塞進栗昊的軍裝口袋裡。“一條大黃魚,怎麽樣長官,夠意思了吧?”
栗昊從口袋裡掏出矮胖商人塞給他的東西,一看竟然是一根黃澄澄的金條!
栗昊把金條丟還給矮胖商人,冷笑了一聲:“呵,堂堂一個憲兵上尉,中央軍校畢業生,蔣校長的學生,你竟然認為隻值一根金條。”
“呦,胃口不小。長官,你到底要多少錢直接開價。我是個痛快人,只要價格合理,我都可以滿足你。”矮胖商人對栗昊說。
“我要你這一卡車藥跟你的命!弟兄們,給我銬起來,押起來!卡車也一並沒收,等司令部的命令看怎麽處理!”栗昊命令手下憲兵道。
“臭丘八,別他女馬給臉不要臉!你知道這是誰的貨麽?說出來嚇死你!這是大元公司的貨!知道大元公司的老板是誰麽?!”矮胖商人對著栗昊喊。
栗昊二話不說,上去就給了那矮胖商人兩嘴巴。“我管你是什麽大元二元三元呢!前方的弟兄在流血,你們卻發著這等昧心的國難財。別嚷嚷了,再嚷嚷讓你吃槍子!”栗昊說著, 拿著手槍頂著矮胖商人的下巴。
矮胖商人一看栗昊這不要命的架勢,頓時閉嘴。
第二天清早,栗昊接到了蕭山令親自打來的電話。
“喂,栗連長麽?”蕭山令在電話裡說。
“是!”栗昊在電話一頭回答。
“昨天你扣押的那輛卡車,放行吧。抓的那個人也放走!”蕭山令在電話裡命令道。
“副司令,這怎麽能行?那一卡車全都是管制藥品啊!”栗昊有些驚愕。
“這是軍委會的人親自給我下的命令,我們必須執行。放行吧!”蕭山令再次命令。
栗昊讓人放出那個矮胖商人,並指示手下憲兵給那輛卡車放行。
矮胖商人整了整領帶,神氣活現的罵了栗昊一句:“傻臭丘八,有大黃魚不要。這下好了吧,什麽都得不著,還得老老實實送我走!”
栗昊被那矮胖商人氣的七竅生煙。其實蕭山令何嘗不是憋了一肚子氣呢?那大元公司的老板是孔令俊。孔家是民國四大家族之一。孔令俊是孔祥熙的二女兒。而孔祥熙又是蔣介石的大姐夫。聽說孔家的貨被南京憲兵扣押,軍委會裡一晚上竟有一個上將,三個中將分別給蕭山令打電話下令他放行。
國難當頭,連孔家這種皇親國戚都在倒賣物資,囤積藥品,發國難財。犧牲在淞滬的那些烈士們泉下有知,定會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