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初。江蘇江陰。
江陰位於長江下遊,是整個長江江道最為狹窄的地區。和平時期,江陰是對外貿易的重要港埠。王安石有詩讚曰:“黃田港口水如天,萬裡風檣看賈船。海外珍犀常入市,人間魚蟹不論錢。”。可到了戰時,江陰就成為了扼守長江咽喉的第一要塞。
一輪明月照在江陰水道上,平靜的江面上倒映著一輪明月。江陰港旁的樹林鬱鬱蔥蔥。微風拂過,能聽到樹葉飄動的沙沙聲。頗有些“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的意境。
可惜,此時的江陰上空雖然晴朗,卻又稱得上是戰雲密布。虹橋機場事件發生後,日本人的下一個攻擊目標會是淞滬地區已是眾人皆知。江陰這個自古的兵家必爭之地,似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哪裡還會有什麽閑人有著閑情逸致欣賞這夏夜美景?
南京憲兵上尉連長栗昊,正在押送兩輛卡車趕往國軍江陰要塞。兩輛卡車滿載著幾十個大木箱。副司令蕭山令在出發前一再叮囑栗昊,卡車上的東西事關整個淞滬戰場的安危。務必小心謹慎的安全送達江陰要塞。
“連長,你說這木箱裡不會是中央銀行的黃金吧?要不用得著咱憲兵部隊親自押送?我看咱們可能是坐在金山上了。”栗昊手下的薑排長輕松的對栗昊說。
“閉嘴,不要瞎猜。繼續警備!”栗昊命令薑排長道。
卡車在公路上緩緩的前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國軍江陰要塞。江陰要塞的岸邊,停靠著一條海軍的軍艦。防守要塞的一位上校正在焦急的等待著栗昊一行人。
栗昊走上前去,對著那上校敬了個禮:“請問是吳宇傑上校麽?南京憲兵上尉栗昊,奉命押送重要物品前來江陰要塞,請您簽收。”
“快點搬下車,運上軍艦吧。上峰已經等急了!你們憲兵的人也來幫忙,快!”吳上校說著挽起袖子,親自帶著兩個排的士兵,跟栗昊手下十幾名押運憲兵一起動手,將卡車上的大木箱費力的一個個卸下。然後他們抬著木箱裝上幾艘木製小艇,由海軍的水手劃著運往軍艦上。
一名憲兵腳下一滑,木箱不小心跌落在地上。那上校看到後滿臉驚愕之色:“小心點!這箱子裡的東西能要了你我的命!”
運完幾十個大木箱,吳上校松了一口氣。栗昊撕開一個帶有“機密”字樣的文件袋,將裡面的一份接收文件遞給吳上校。吳上校寫上“已接收”三個字,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將文件遞還給栗昊。栗昊好奇的瞥了一眼那上面的物品明細欄。可明細上寫的竟是:“機密物品一、機密物品二、機密物品三”。
“好了!兄弟們搬了近半小時了。都累了,在岸邊歇會兒再走吧。”上校氣喘籲籲的說著,遞給栗昊一根煙。
栗昊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抽煙。他席地而坐,擰開水壺大口喝著水。
“上尉,不好奇木箱裡裝的是什麽嗎?”吳上校問栗昊。
“長官,好奇。可事關機密,我不會亂打聽。”栗昊回答吳上校。
吳上校看了一眼手表,對栗昊說:“現在是晚上九點二十五分。在十點之前,木箱裡那批東西屬於機密級物品。十點之後,它將連秘密級物品都算不上。在這裡等四十五分鍾吧,有個好景讓你們憲兵看看。”吳上校神秘的說。
江陰要塞旁的的水道上。國府海軍部長陳紹寬上將站在旗艦“平海”號的艦橋上,注視著前面的江面。陳紹寬上將五十多歲模樣,一臉嚴峻的神態。盧溝橋事變爆發前,他正在德國考察海軍。事變爆發後,他緊急趕回國內,主持海軍備戰事宜。
陳紹寬的左衣兜,揣著一封信。那是日本駐華武官寫給他的。信上威脅他說:“淞滬戰事在即。如果中國海軍保持中立,則日本海軍可以不攻擊中國艦隊;相反,如果違法嚴守中立的狀態,那麽中國海軍將受到毀滅性打擊。”
陳紹寬在接到日本人的這封信後感覺好笑。日本人竟認為現在的中國海軍還是甲午海戰時的南洋水師。甲午海戰時北洋水師在北方與日本人鏖戰,南洋水師萎縮在福建的軍港裡坐山觀虎鬥。陳紹寬給寫信的日本人回了一封信。曾經留學美國的陳紹寬在回信上只寫了一個英文單詞:“Nuts”。“Nuts”在英語中是胡扯的意思,直白些翻譯成中文就是:“屁”!
定海號大副上來向陳紹寬報告:“部長,東西已在二十多艘輪船和‘同濟’等八艘軍艦上安置妥當。已經可以引爆。”
“按照原計劃,十點整起爆。對了,順便把這封信隨便放了哪艘將要被炸沉的船上。”陳紹寬說著掏出了左衣兜裡日本人寫給他的信遞給定海號大副。
原來,栗昊這些南京憲兵今晚押運的兩個卡車上,滿載的是英製烈性炸藥。那些炸藥是用來炸沉二十艘各式民用輪船和八艘海軍老式軍艦的!
一天前,陳紹寬接受蔣介石的命令,率海軍僅有的三十一艘軍艦和二十多艘征用的輪船開往江陰水道封鎖長江,防止敵人朔江而上,同時堵住位於長江內河的日本海軍十余艘軍艦。為了構築江陰海上封鎖線,陳紹寬下令將二十多艘輪船和八艘老式軍艦炸沉,沉入長江作為人為的鋼鐵屏障。其實這樣做也是無奈之舉。那二十多艘輪船和八艘老式軍艦速度慢,火力薄弱。一旦開戰極易被日本海軍俘虜。與其讓日本人俘虜了去,不如在江陰水道最狹窄處炸沉,為構築江上防線做一點貢獻。
陳紹寬一九零八年便進入大清海軍。為中國海軍的發展默默貢獻了三十年的青春。那個曾幾何時懵懂的海軍學兵已經成了滿頭白發的中國海軍最高統帥。陳紹寬一直教育下屬,對待軍艦要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樣。可就在今夜,迫於戰事的壓力,他不得不將他的兄弟炸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許這就是陳紹寬的精神、中國海軍的精神、中國軍隊的精神、中華民族的精神。
十點整,江陰水道上,傳出巨大的爆炸聲。那聲音震天撼地。爆炸發出火光,幾乎照亮了整個江陰的夜空。
陳紹寬聽到爆炸聲,仿佛心上的肉被人挖走了一樣痛苦。他緩緩的抬起右臂,朝著爆炸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再見了,我的兄弟!”
栗昊聽到爆炸,第一反應是拔出腰間的配槍。“可能有日本人來襲!戒備!”他大聲的命令著十幾個憲兵。
吳上校卻按住栗昊拿槍的手,大聲說:“放輕松,上尉。那是咱們的海軍製造的爆炸。不是日本人乾的。”
栗昊收起手槍,一臉疑惑的看著吳上校:“長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們今天晚上兩輛卡車運送的都是烈性炸藥。是用來炸沉江陰水道裡咱們的輪船和老式軍艦的。”吳上校抽了一口煙,對栗昊說。
“為什麽要炸沉咱們自己的船?”栗昊更加不解。
“上尉,要是你身負重傷,邊上圍著一個小隊的日本鬼子。你是會選擇當俘虜,還是開槍自殺?”吳上校反問栗昊。
“開槍自殺!殺身成仁!”栗昊不假思索的說。
“對!這就像剛才炸掉的那些船。那些個被炸的船要麽是民用輪船,要麽是年齡比你我都大的老式軍艦,速度太慢。一旦中日海軍交戰,很有可能被日本人俘虜。與其當日本人的俘虜,不如沉掉,讓他們變成長江水道的一條阻礙。”吳上校對栗昊說。
“明白了,長官。”栗昊回答吳上校。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上尉。假如有一天,你真的眼見就要成為日軍的俘虜。你知道該怎麽做!”吳上校擺擺手,示意栗昊他們可以回去了。
吳上校抽了口煙,身為江陰本地人的他抬頭看了看漫天的繁星。他不禁自言道:“家鄉的夜空,可真美啊!”。
僅僅半個月後,這位吳宇傑上校在江陰要塞被日本人的艦炮炸成了灰燼,永遠的與家鄉的土地融為了一體。
栗昊帶著接收文件連夜趕回南京憲兵司令部向蕭山令交差。
蕭山令接過文件看了看,對栗昊說:“任務完成的非常好。你回去之後把你那個連分成兩批人。自明天起在中央飯店一帶換班二十四小時巡邏。”
“是!”栗昊響亮的回答。
栗昊剛要離開,蕭山令一邊看著一份文件,一邊叫住了栗昊。“對了,你的同學張朝春,現在傷勢已經好轉了。你可以放心,好了,傳達命令去吧!”
栗昊聽到張朝春平安的消息,心上十分高興。“是!”說完他轉身離去。
八月十三日,為搶得戰略主動權,國軍張治中部第九集團軍對上海市區之日本駐軍發動全面進攻。“八一三”淞滬會戰正式打響。
八月十五日,日本正式宣布組建上海派遣軍,增派兩個師團的兵力前往上海。國軍方面,也調集大批兵力馳援上海。上海是中國的金融中心,英美列強的目光此刻都注視著東方的這座城市。蔣介石明白,淞滬戰役的勝負直接影響國際觀瞻。今後能不能從英美得到大批的戰爭援助,就要看國軍在淞滬打的怎麽樣了。於是他傾其所有,將絕大部分德械嫡系部隊調往淞滬前線。看到中央軍傾盡全力抗擊日寇後,各地方派系也主動請纓,要求奔赴淞滬作戰。
自此之後,中日兩國不斷持續增兵。淞滬戰場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絞肉機,東方的凡爾登。日本人的艦炮、飛機晝夜對國軍輪番轟擊。國軍雖然勇猛作戰,無奈日軍火力跟他們不在一個重量級上。整裝滿員的德械師,最多堅持幾天就全軍覆沒。裝備落後的地方雜牌師,上陣幾小時全部報銷也是常事。就是這樣,中國軍隊愣是憑著血肉之軀,用近幾條命換日本人一條命,殲滅侵華日軍四五萬人。
南京街頭,到處是排著整齊的隊伍奔赴淞滬前線的部隊。他們有的是穿著草鞋的川軍部隊,有的是大簷帽的桂系部隊,有的是帶著德式鋼盔的中央軍部隊。這些奔赴前線的軍人們心中都知道,淞滬現在每天要陣亡一個師以上的國軍部隊。自此一去,自己幾乎沒有生還的希望。可他們還是排著整齊的隊伍,邁著堅定的步伐向著淞滬戰場進發。
南京憲兵司令部直屬醫院前,正在通過一支中央軍的部隊。醫院裡的傷員、護士、醫生們自發走到醫院門口,為通過的弟兄們送上一杯水,遞上幾盒煙,塞上幾個雞蛋。
張朝春拄著拐杖,站在人群裡。他竟在隊伍中看到了自己在中央軍校上學時的教官趙興國。
年近五十的趙興國穿著一身中校軍服。幾天前,他辭去了在中央軍校中的職務,自請降一級軍銜,帶領一個營奔赴前線。趙興國也看見了旁邊人群裡的張朝春。
“趙教官!”張朝春激動的喊著。
“張朝春!哈哈!沒想到竟能在這遇上你!你這傷勢怎麽回事?”趙興國離開隊伍,走到張朝春身邊,指了指拐杖問他道。
“咳,沒事。在盧溝橋讓小鬼子的東洋刀劈的。”張朝春撓撓頭說。
“好樣的,朝春!戰事緊急,時間緊迫。我先走了,後會有期。”趙興國對著張朝春敬了一個軍禮。
“趙教官,保重!”張朝春將拐杖架在腋下,向趙興國回了一個軍禮。
師生兩人的兩句寒暄,沒想到竟是永別。一天后,老兵趙興國在前線身中十余彈,壯烈殉國。日軍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這個近五十歲的國軍中校的屍體竟還保持著向前衝鋒的姿態。
蕭芬旋站在人群中,跟幾名護士唱起了李叔同的《送別》。先是幾個人的低聲哼唱,而後是幾十人幾百人的齊聲合唱: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隊伍中的一些軍人,聽到這首歌後眼中已飽含淚水。可他們依舊背著落後的武器,邁著整齊的步子前進著。
我們前進!我們孤膽!我們並肩!我們戰死!自古那些慷慨悲歌的故事,無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