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縣縣政府坐落在縣城東部的一座三層樓中。大樓坐北朝南,立面呈“凸”字形,主體三層,兩翼兩層,左右對稱。既有西方現代建築的風格,又有膠東傳統建築特色。立面簷口、雨蓬上雕刻著蝙蝠,寓意“福”來。這座莊嚴的縣政府小樓,與它身邊的幾座破敗院落顯得格格不入。這是當年張宗昌得勢時,特批大洋五千個給老家修建的。本來是想讓掖縣的父母官們有個好的辦公處,讓他們造福桑梓。可惜歷任掖縣縣長,想的不是造福桑梓,而是升官發財,挖空心思的魚肉鄉裡。
紅樓夢裡講,賈府隻有門前的兩座石獅子最乾淨。這座縣政府大樓何嘗不是這樣?除了縣政府門口的兩座大理石石獅子,大樓內淨是藏汙納垢之地。
掖縣縣長吳斌此刻正躺在三層小樓裡的某個房間裡抽著大煙。他的身邊,一名掖縣藏春樓的頭牌姑娘小狐仙正坐在他身邊伺候茶水。他的對面,師爺曹半瞎也半躺著,吞雲吐霧。
吳斌為官十幾年,官運卻似乎不怎麽亨通。自從六年前做上了沂蒙某縣縣長的位置,就一直沒有得到提升。半年前,吳斌一咬牙,花了搜刮當地民脂民膏得來的一萬大洋,買了掖縣這個魚米之鄉,公認富縣的縣長位子。
吳斌的父母給他起名為“斌”,想的是孩子將來能文能武。卻忘了姓的是吳。吳,無同音。這不成了無文亦無武了麽?這位吳斌縣長人如其名,文沒讀過幾本聖人之言,武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他有什麽特長,就是特能撈。想當初在沂蒙那個不足三千戶的窮縣,硬生生讓他刮出一萬多大洋的地皮。前兩天,韓主席的副官來掖縣。一場花酒加八百大洋的孝敬讓吳斌攀上了那個濟南城裡的大人物蘇炳光。此刻,他又做起了升官發財的美夢,想要借著蘇炳光這棵大樹,給自己升升官。
吳斌和師爺曹半瞎抽足了大煙,開始談正事。吳斌示意小狐仙下去。
曹半瞎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對吳斌說:“東翁啊,雖說咱攀上了蘇副官這棵大樹。可區區八百大洋,買不動人家替你辦事。這些個大人物,酒場上滿嘴都是兄弟。一下酒桌就不認人,眼裡認的就是銀子。”
吳斌點了點頭。“是啊曹師爺,我也知道,八百大洋買不動這位蘇副官。聽說膠東行政公署稅務官出缺,你說,送多少大洋能謀得這個職位?”
曹半瞎想了想,說:“膠東行署稅務官可是個肥缺。一年下來,少說能弄兩萬大洋。一任稅務官四年,能掙下七八萬。我看,想買這個職位,至少要兩萬的數目。給蘇副官五千大洋,讓他跟行署主任打打招呼,寫個舉薦信。剩下一萬五,是打點行署主任和省裡、行署裡各級老爺們的。”
“兩萬?我的個親天。為了調來掖縣,我已經折上了一大半的老底。我上哪像變戲法一樣變出這兩萬塊現大洋來?”吳斌叫著苦。
“東翁,我隻有妙計。”曹半瞎離開躺塌,走到屋裡的桌子上打開抽屜,拿出一摞帳本。
“東翁你看,這掖縣自古便是魚米之鄉。今年縣裡大旱,折騰縣南的那群莊稼漢折騰不出幾個錢來,鬧不好還要出民變。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縣北靠海的那幾個鎮就不一樣了。眼下正是海魚大蝦上市的時節,全省的客商都來咱掖縣辦海貨。咱就以今年需要修繕縣中學為名,多征上一成漁業捐。這樣一來,兩三個月下來,至少能弄上六千大洋。”曹半瞎細細的算著。
“還差一萬四呢?”吳斌急切的問。
“這段時日,來掖縣收海貨的客商多了,縣城裡幾座青樓妓館也跟著紅火了起來。你沒聽剛才小狐仙說,今天一天就有五六撥人讓她去打茶圍。她是看在東翁老客的面子上,才來縣政府陪你的。我看,今年這季的花捐、樂戶捐也提上它一成。這樣,不出兩三個月,又是四千大洋。”曹半瞎說完,用手蘸著茶碗裡的水,在躺塌中間的炕桌上寫下一個“壹”字。
“到底是富縣好啊!想我我在沂蒙那窮山溝裡,苦熬四五年才弄來一萬多銀子。這來了掖縣才半年,曹師爺你一指劃,就是一萬大洋!”吳斌擊節稱秒。
“唉,東翁啊。這加捐,始終是個竭澤而漁的法子。海邊的那幾個鄉紳大戶,幾座青樓的老板,肯定會對東翁您心生怨恨。”曹師爺搖了搖頭。
“不管那麽多了,女良的!隻要能高升行署稅務官,得罪再多人本縣長也不怕。你快說說,還欠一萬大洋如何弄來?”
“東翁,剩下這一萬大洋你得容我幾天好好想想。我不是什麽再世孔明,一萬大洋也不是小數目。”曹半瞎抱歉的對吳斌說。
“唉,這肥缺,恐怕盯著的不止我一個人。哪容咱細細的想啊。可能我這輩子命裡就能做到七品縣官。”吳斌歎了口氣。
“東翁莫急,還有個法子,這法子倒是用不了多少錢。”曹半瞎賣著關子。
“快說。”一聽有少花錢的法子,吳斌蹭一下從躺塌上坐了起來。
“東翁,你知道前幾天蘇副官來掖縣是幹嘛來了麽?”
“奉韓主席的命令來拜會朱橋鎮的劉家啊!你是說,讓我去巴結劉家?我從來了掖縣,就聽說劉家的勢力大。可苦於沒有什麽好法子,聽說那劉家不吃咱用慣了的那一套。”吳斌說完喪氣的又躺下。
“東翁有所不知啊,這劉家如今掌家的是他家二姨奶奶。二姨奶奶有個親生兒子,眼下正要留學德國,東翁可派人到青島搜羅一批德文書送給她。我想她沒有不收的道理。聽說前一陣劉家進了土匪。東翁可以保護朱橋鎮百姓的名義,在武城莊設一個警察所。讓保安團的劉團長派過去十幾個團丁。另外就說劉家是英烈之家,給劉府門前安上四個帶槍的崗哨。這種人家不重利,卻重名。門前站著四個帶槍的公差看門,劉家臉上有面子,也不會拒絕的。這三招一出,相信他家二姨奶肯定會對東翁你另眼相看。要是她為東翁你說句話,頂的上十萬大洋,百萬大洋。”曹半仙說完,拎起煙槍,繼續吞雲吐霧。
吳斌這位掖縣縣太爺此時坐起來,對著曹半仙豎起了大拇指:“師爺不愧是聰明人。給你那一年一千塊的幕酬真值!”
下午,吳斌叫來保安團長劉子容。
“子容啊,上次你剿匪有功,辛苦了。這回又有件事要辛苦你一下。”吳斌坐在辦公桌後對劉子容說。
“嘿,那有啥辛苦的!這是兄弟分內之事。吃著掖縣老百姓的糧,就要辦事!”劉子容心中暗笑,這位糊塗縣太爺,折了二百八十大洋給他,還要給他賣好。他哪知道,老謀深算的吳縣長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上回蘇副官來掖縣,讓我們維持好掖縣地面的治安。他特別交待武城莊劉家在膠東地位顯赫,讓我們多關照。我尋思過幾天,你從保安團抽一個班,在武城莊設個警察所。可別再鬧出什麽土匪進劉家的事了!另外你再挑四個精明強乾的兄弟,上劉府門口站崗。”吳斌示意劉子容坐下。
“吳縣長啊,這事好辦。隻不過保安團最近人手緊啊。而且武城莊離著縣城遠,發糧發餉都麻煩。。。。。。您看?”劉子容用一臉為難的表情看著吳斌。
吳斌心裡想:一個保安團一千人的編制,倒讓你吃了五六百人的空餉,人手不緊才怪。
“好說,從縣裡的帳上特批給你們保安團三百大洋軍餉,這錢專門用來辦這事。”吳斌知道辦大事不能計較小錢的道理。何況這三百大洋用的是縣政府的公帳,又不是他吳斌自己掏腰包,他自然爽快。
“好嘞吳縣長,您就瞧好吧。這點事要是都辦不明白,我就白當這個保安團長了。”
劉子容從吳斌那裡出來,拿著吳斌批的條子徑直走向縣政府帳房。領到三百大洋後,劉子容心情很好,哼起了酸曲。
兩天后,吳斌派到青島搜羅德文書的人已經回來。他叫著劉子容,帶著十幾名保安團團丁,一起去武城莊劉府拜會二姨奶奶。
到了劉府,吳斌和劉子容分別給門房老胡遞上名刺,請求拜見。二姨奶奶在堂屋接了名刺,讓老胡把吳斌和劉子容二位引進府來。
“二姨奶奶您安康。下官掖縣縣長吳斌,剛到掖縣上任不久。久仰劉家一門忠烈,專程前來拜會。”吳斌說完給二姨奶奶鞠了一躬。
“這都民國了,又不是大清朝,吳縣長怎麽還下官下官的。”二姨奶奶對吳斌說。
二姨奶奶今天穿著一件天藍色旗袍,映的粉臉更加雪白,好似一朵聖潔的百合花。劉家雖然在吃上堅持粗茶淡飯飽即休,在穿上卻非常講究。俗話說人靠衣服馬靠鞍,在穿上不能失了劉家的臉面。吳斌是第一次見二姨奶奶,他抬頭偷偷瞅了一眼二姨奶奶,心裡說:劉敬之那糟老頭子還挺有豔福。這女人生的這麽好看,四十來歲就守寡真是暴遣天物。
“雖然現在是民國了,老輩的規矩可不能丟。”吳斌回答二姨奶奶。
“我家可不是一門忠烈。忠烈們都在族裡祠堂裡躺著受香火呢。我家大少爺現在在南京的軍校上學,二少爺也要留學德國,都活的好好的。”二姨奶奶沒好氣的說。
“這,這倒是下官失言了。”吳縣長早就聽說劉家二姨奶奶性格潑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母老虎。今天總算是領教了。
“說吧,吳縣長跟劉團長大駕光臨,有什麽事?”二姨奶奶說著,讓胖丫頭菊花給她捏了捏肩膀。
“啊,是這樣。聽說貴府二公子即將赴德國留學。這要是擱在前清,最少也是進士的身份。下官是掖縣的父母官,縣裡出了這麽一位少年英才,自然應該來拜望。這不,下官特意差人從青島尋來十幾本德文書,今天來送給二公子。也算是盡了下官的一份心。”吳斌說完,讓手下人把十幾本德文書用一個紅漆托盤托著拿了上來。
二姨奶奶看了一眼那些德文書。劉山霆還有兩個月就要遠赴德國,眼下劉府請了一位煙台的德文老師在家教劉山霆預習德語。本來二姨奶奶不想收這位縣長的禮,想了想這德文書的確不好找,也就同意了。她給菊花使了個眼色,示意收下。
“吳縣長費心了。請坐吧。”
吳斌見二姨奶奶口氣有所緩和,繼續說:“另外,還有件事。聽聞上次有群不長眼的土匪,竟然敢闖劉府。下官心裡愧疚萬分。這是下官的失職啊,沒有搞好掖縣的治安。這次我特地讓保安團劉團長帶來了十幾名團丁,在武城莊設一個警察所。另外,又挑了四個精明強乾的弟兄,專門給您府上站崗。”
“是滴,是滴。我的兄弟現在就在劉府門外呢,要不二姨奶奶您見見,看看順不順眼?您要看著不順眼,我再挑一批人來。”劉子容附和著吳斌。
“劉團長,你還好意思提上次的事?我聽說你押著文峰山那夥土匪,出了武城莊就給松綁放了。我說劉團長,那土匪是你二娘舅,還是你小叔子?你怎麽這麽向著他們?”二姨奶奶對劉子容說。
吳斌尷尬的看了看劉子容:“劉團長,有這事麽?”
劉子容被二姨奶奶這沒好氣的一問,弄的十分尷尬。他臉憋得通紅。“二姨奶奶,您有所不知啊。那夥土匪武藝高強,一出村就搶了我們幾個弟兄的槍。我們弟兄哪容的他們胡來,就打了起來。無奈這群王八蛋個個都是悍匪。一陣激戰,我們折了四條漢陽造,三大車軍糧。讓這夥王八蛋跑了。不過這夥王八蛋也沒討著便宜,嘿,讓我們俘虜了四個!”劉子容情急之下,編了這麽個他自己都不信的謊敷衍二姨奶奶。
“得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劉團長自己心裡清楚。吳縣長,你的美意我們劉家心領了。家裡門房老胡別看一把年紀,當年卻也得過六等嘉禾勳章。他一個人看得住這個院門。劉團長,你們保安團的團丁不擾民就不錯了,維持治安?算了,我替武城莊的老百姓求你們,別搗弄什麽警察所了,還是回縣城吃安逸軍餉去吧。”
二姨奶奶所說的六等嘉禾勳章,是當年北洋政府所設的陸軍勳章中的一種。嘉禾勳章分九等,一至四等授予將官,三至六等授予校官,四至七等授予尉官,六至九等授予士兵。老胡所得的六等嘉禾勳章,是當時作為士兵能夠在軍中獲得的最高榮譽。那是民國十三年,老胡在戰場上救下劉敬之,張作霖親自授予老胡的。
二姨奶奶剛才一席話,讓吳斌和劉子容吃了癟。兩個人垂頭喪氣的坐著,一言不發。
“吳縣長,你這麽老遠從縣城來看我們這些孤兒寡婦,恐怕是還有別的事吧?”二姨奶奶出身奉軍高級將領家庭,見慣了官場上的那一套。她知道,吳縣長如此大獻殷勤,必然有他的來由。
“唉,不瞞二姨奶奶,的確還有一件事。”他給劉子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退下。
劉子容知趣的給二姨奶奶敬了個禮,走出堂屋。吳斌見劉子容走遠了,這才對二姨奶奶說:“二姨奶奶,是這樣。膠東行政公署稅務官出缺。下官雖然天生愚笨,卻想著拚了這條命也要造福百姓。 無奈盯著這個缺的人太多了,他們想的都是從這個肥缺上狠撈油水!下官為官清廉,哪有錢去跟他們爭啊。一旦這個缺被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搶去,那遭殃的必定是膠東的老百姓。下官為了膠東的老百姓,不甘心啊!二姨奶奶你們家在膠東威望極高,可謂是一呼百應。下官想請二姨奶奶為下官說句話。您一句金口玉言,就能成全下官這為民眾赴湯蹈火的志向!”吳斌一口氣說完,偷偷看著二姨奶奶的反應。
“吳縣長啊,這省裡、行署裡還有南京。的確有不少官員都是我家老爺以前的袍澤弟兄。可我們老爺已經不在了,人微言輕啊。即便老爺再世,俗話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們也不好對人事上的事指手畫腳。我昨個聽人說,海上的漁業捐提高了一成,城裡青樓的花捐也提高了一成?吳縣長,你到底是為民眾赴湯蹈火,還是想中飽私囊,誰說得清?還是那句話,你自己心裡清楚。那十幾本德文書,我替山霆收下了,我們劉家謝謝你的美意。其他的事,還是一概免談吧!”
二姨奶奶連珠炮似的說完,就端起了送客茶碗。吳斌混跡官場十幾年,哪能不知道端茶送客的規矩?他惺惺的轉身離開。事沒辦成,倒賠了派人去青島淘換德文書的路費和書款。吳斌自認晦氣。到了門口,他瞥了一眼門房裡正在打盹的老胡。
“呸,還六等嘉禾勳章,就這老頭子,像麽?吹吧!死了你張屠夫,我就得吃帶毛豬?”吳斌心裡這樣想著,打定主意,回縣城找師爺曹半瞎繼續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