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縣劉府大院,寬綽舒朗,四面房屋各自獨立,又有遊廊連接彼此。北房三間裡僅一間向外開門,稱為堂屋。兩側兩間僅向堂屋開門,形成套間。院子中心,一座荷花池碧水漣漣,中間是太湖石堆疊的假山。
劉府的大門,門墩是抱鼓形的。俗話說,“文官武官看門墩。”因為門墩像打仗時擂的戰鼓,所以表明這院中住的是武官。大門上有四個門簪,“官大官小看門簪”。清朝規矩,四個門簪代表院中的主人,是從四品以上官員。
這座院子,是當年靖難之役後,永樂皇帝朱棣禦賜的。當年朱棣南下與侄子爭皇位,劉家一世祖劉遠山效忠於南京城裡的建文帝朱允傘K匪婺暇纈脛扉Φ謀本諫蕉未笳健:籩扉θ瓶蕉飧隹槔庹秸匠。比∧暇┑腔O綸壩胩煜鹿倉沃保糯俺銑肌V扉υ輪嫉髁踉渡秸飧鱸諫蕉盟躍】嗤返哪暇方轎寰級礁沃啊A踉渡講懷縈謔裁戳記菰衲徑埽恍胖頁疾皇露鼇S謔撬撇。壹祝熳迦斯橐憾衽V扉ξ弈危輪莢誚憾聰匚跫以熗蘇庾
門墩與門簪,是清朝時候加上去的。大門後,有一扇影壁。上書“捍我山河”四個正楷大字,這出自清朝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的手筆。劉敬之的父親劉延德戰死於台灣基隆港,劉銘傳聞之大悲,手書了這四個大字送到劉延德的老家。
膠東的這座劉氏府邸,可以說濃縮了明清兩代的歷史。
二姨奶奶此刻正坐在套間的帳房裡收今年的地租帳目。劉家大院中,十幾個佃戶擔著麥子正耐心的等待著二姨奶奶的傳見。
二姨奶奶手裡拿著一杆狼毫毛筆,每有一個佃戶交完地租,便在帳本上畫上一個圈。劉府的胖丫頭菊花立在二姨奶奶身旁,為她細細地研著墨。
“王三鴻,你家今年該交六百九十斤麥子,你這一共準備了五百斤,還短著一百九十斤的饑荒。”二姨奶奶對著一個破衣爛衫的佃戶說道。
“饑荒”是膠東方言,意思是欠別人的債務。
“二姨奶奶,今年雨水不好,地裡欠收啊。家裡老少五六口人,就我一個壯勞力。二姨奶奶你也知道,黃猴佔了東北我才逃難來的山東。在東北種的都是高粱米,種麥子還沒找著門道。”王三鴻一臉絡腮胡子,人高馬大。他所言不虛,家裡一個老婆,一個老娘,三個半大的孩子。他這一年已經算是精打細算的吃著口糧了,可到了交帳的日子,還是沒湊足欠東家的饑荒。
一提東北,二姨奶奶鼻頭一酸。“算了,今年雨水是不好。你短的這一百九十斤麥子劃到明年的帳上吧。”
接下來進到帳房裡來的十幾個佃戶,大多也是王三鴻這種情況。二姨奶奶一概沒有追討,隻是將帳計入下一年。二姨奶奶的說法,這年月,劉家多收一兩千斤糧食也富不了,少收一兩千斤糧食也窮不了。可這些糧食在佃戶們手裡,就能活幾條人命。
二姨奶奶收完了糧,叫進門房老胡。她打開帳房櫃子上的小銅鎖,取出十幾個大洋交給老胡。又寫了一個單子,列出要給劉山霆出門置辦的東西。
“這些東西,我估摸十五個大洋差不多夠了。老胡,你去縣城抓緊把東西買齊了帶回來。另外多給你一個大洋,買完東西你在縣城的館子叫兩個小菜喝壺酒。”民國十一年直奉大戰,劉敬之被流彈擊中,是勤務兵老胡把他從戰場上背了下來。劉敬之一直視老胡為救命恩人。民國十三年,劉敬之解甲歸田,把已經沒有親人的老胡帶回了膠東老家。劉家人待老胡,一向仁厚。
“二姨奶奶,不用。”老胡說。
“拿著吧。唉,你當年在東北軍跟著老爺吃的是軍部小灶,隔三差五的有魚有肉。難為你來膠東這些年頓頓跟著我們吃鹹菜窩窩頭。”二姨奶奶朝著老胡笑笑。
老胡聽了後便沒有再推辭。心裡卻想:我個臭丘八的吃鹹菜窩窩頭有啥為難的。二姨奶奶你這個當年的郭家大小姐不一樣是天天鹹菜就著窩窩頭?
老胡接了大洋,正要出去。剛剛走了的王三鴻卻大喊著折返回來。
“二姨奶奶,不好啦!文峰山上的土匪來村裡砸窯啦!”
砸窯,老北京土話意思是把好東西藏起來。東北土匪黑話卻是搶劫的意思。王三鴻是東北人,所以喊的是土匪來村裡“砸窯”了。
“哪路不長眼的土匪,敢來武城莊砸窯?”二姨奶奶從那把有些年頭的太師椅上坐起來。
“聽說文峰山新聚了一夥土匪,為首的是個黃縣人,不是咱掖縣當地的。想來是以前沒聽說過咱掖縣劉家,這才來捋咱的老虎須。”老胡對二姨奶奶說。
“好,那咱就讓他們知道知道掖縣劉家的老虎須不是那麽好捋的。”二姨奶奶說完回房,從一個楠木匣子裡取出一把盒子炮。
盒子炮,學名毛瑟手木倉,因為可以單發連發調整,又稱快慢機。漢陽兵工廠,鞏縣兵工廠曾大量仿製。二姨奶奶的這把,是正宗的德國原裝貨。二姨奶奶熟練的給盒子炮上滿子彈,走出自己的屋子。
老胡此時也從門房走了出來,身上斜背著一個槍套。槍套裡,是一把馬牌擼子手槍。這把馬牌擼子,是當年他救了劉敬之後,劉敬之送的。
不過盞茶功夫,三四十個土匪圍住了劉府大門。一個矮黑漢子帶著五六個土匪進到院內。
“呦,挺標致的老娘們啊。”那個矮黑漢子調戲著坐在院裡的二姨奶奶。
“剛聽說有大澤山的弟兄來武城莊砸窯,我尋摸我們劉家的大院在武城莊算是最體面的宅子了。你們是一定會來的。這不,坐這兒等你們半天了。”
“砸窯?啥砸窯?嫩娘了個比的,說人話。”矮黑漢子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二姨奶奶,是個雛兒。砸窯都不知道是啥,還他女良當土匪呢。”站在二姨奶奶身旁的老胡笑著說。
“嫩娘了個比的,別廢話。咱是文峰山孫老五。今個到你們村看了看,就屬你家院子敞亮。一千斤白面,一百塊現大洋,拿的出來吧?隻要給了咱要的東西,保你全家平安無事。”這孫老五到文峰山落草不過兩三個月。他沒聽說過連黃縣南山的巨匪張三腳,經過武城莊都要繞道走。
“一千斤白面,一百現大洋?咱家有。可你能不能拿走,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二姨奶奶指了指身邊桌子上放著的那把盒子炮。老胡也打開槍套,把馬牌擼子揣在手裡。
“呦,家使不錯啊!盒子炮,擼子都有。可你們別忘了,俺們這次來了好幾十弟兄。”孫老五身邊帶著的五六個土匪,手裡拿的武器五花八門。有拿土木倉的,有拿手銃的。劉府門外圍著的幾十個土匪,全都是拿的大刀長矛。孫老五手裡,提著一把單打一。這單打一,膠東俗稱撅把子,是一種打一發裝一發的土造手槍。孫老五看到二姨奶奶桌上有盒子炮,老胡手裡拎著馬牌擼子,心裡打起了鼓。“這下怕是遇上硬茬了”孫老五心想,可他嘴上卻不肯吃虧。
“凡事以和為貴。你們落草文峰山,也算是一門營生。我說了,一千斤白面,一百現大洋咱家有。這樣吧,你跟我比比槍法。要是你贏了,咱就給你們要的東西。你要是輸了,帶著你的弟兄,撤出武城莊。另外,剛才你們搶的武城莊老百姓的那些東西,也得留下。”二姨奶奶不緊不慢的對孫老五說。
“跟老娘們比槍法?哈哈,新鮮。這槍啊炮啊的,你們老娘們哪使的住?我勸你還是別尋思這些個沒用的了,老老實實把白面大洋給咱,啥事沒有。”孫老五對二姨奶奶說。
“咱孫五爺可是百步穿楊的功夫!”
“對,對。孫五爺就跟戲文裡的老黃忠一樣,百步穿楊。”
幾個土匪嘍胱擰
“怎麽?不敢?是站著撒尿的漢子麽?連我個女人家都怕。”二姨奶奶杏眼圓睜,瞪著孫老五。
“嫩娘了個比,你個老娘們還蹬鼻子上臉了!你說,砸比?”孫老五被二姨奶奶激怒了。
“好說,挑燈芯。”二姨奶奶左手把盒子炮拿起來,拋在右手裡握定。
“挑燈芯?這是啥花樣?”孫老五心想,一個女人家能有什麽本事?
“挑燈芯嘛,我告訴你是啥。”二姨奶奶讓胖丫頭菊花在院裡的遊廊上擺上一盞油燈點上。
“你看好了。”二姨奶奶對孫老五說完,掰開盒子炮的機頭,斜向出槍瞄準遊廊上的那盞油燈。因為毛瑟手槍是向上拋出彈殼,滾燙的彈殼有時會打到射手,所以有經驗的射手對付五十米以內的目標都是斜向出槍。毛瑟手槍槍管細長,射手用眼睛的余光就可以打中目標。
“嘭―嘭―”二姨奶奶對著油燈連開兩槍。第一發子彈並未命中,第二發子彈卻恰好擊中了油燈的燈芯。油燈霎時滅了。
“挺長時間不使這東西,槍法不行了。”二姨奶奶對老胡說。
“不孬,二姨奶奶十幾年沒玩槍了,挑燈芯的功夫還沒撂下,不孬不孬。”老胡讚許的誇著二姨奶奶。
孫老五此時已經看呆了。他咽了一口吐沫。要是換做自己,能打中遊廊上的那盞油燈燈身就不錯了。可這娘們兩槍竟然把燈芯打斷,幸虧打的是燈芯,要是打的自己的腦袋。。。。。。孫老五不敢往下想了。
“圍住!都給我圍住!”劉府門口響起一陣吆喝聲。一個身穿黑色警察製服,腳蹬鋥亮馬靴的四十歲中年男人走進了大院。這人左胸前,配著一枚青天白日黨徽。此人是掖縣保安團團長,劉子容。
“把這幾個人的槍都給我下了!”劉子容一聲令下,十幾名背著漢陽造步槍的保安團丁迅速把孫老五一眾人圍了起來。
劉子容快步走到二姨奶奶跟前,諂媚的說:“二姨奶奶,我帶著一連弟兄到朱橋鎮公所收軍糧,聽說有土匪來武城莊鬧事,馬上帶著弟兄趕過來了。您府裡沒事吧?唉,都怪我剿匪不力,讓這群王八蛋髒了劉府的宅子。”劉子容說完作勢要打自己的耳光。
“劉團長啊!你可不能這樣啊!你們保安團的弟兄我可都孝敬過了!你這不是卸磨殺驢麽?”孫老五對著劉子容吆喝。
“啊呵呸,閉上你的狗嘴!你也不打聽打聽,掖縣劉家是你們這群王八蛋能來的地方麽?”劉子容啐了孫老五一口吐沫。常言道兵匪一家,民國尤甚。孫老五在文峰山立起字號後,早就派人給劉子容送去了兩百大洋。並承諾劉子容,今後搶得了錢,年年給劉子容孝敬。
二姨奶奶鄙夷的斜了劉子容一眼。劉子容跟孫老五的勾當,二姨奶奶一猜就能猜的八九不離十。“劉團長,你們吃著老百姓的軍糧,也該乾點人事。這些個土匪禍害老百姓不是一天兩天,你們手裡的漢陽造都是吃乾飯的?也該管管這群沒王法的東西了吧?”
“是是是,二姨奶奶教訓的是。我這就把這群王八蛋押回縣城。昨個省城來的蘇副官跟我們喝酒,再三命令我們一定要維護好掖縣地面的治安。特別是您家。蘇副官說了,要是有什麽亂八七糟的人在您家裡鬧出啥事,可是要讓我吃槍子的。”劉子容一臉媚笑的對二姨奶奶說。
“行了,快晌午了,我還得上廚房盯著開火做午飯呢。劉團長,我就不留你吃飯了。押著這些人,趕緊走吧。”二姨奶奶起身向著廚房走去。
老胡看了一眼劉子容:“我說劉團長,還不走?我們家碗筷少,管不了你們一連人的飯。”
劉子容聽說過掖縣劉家的這位門房也是行伍出身。向著老胡敬了個禮:“那兄弟我就告辭了。”
老胡並沒有搭理劉子容,擺擺手示意他快走。
劉子容騎在馬上,帶著一連保安團丁綁著三四十個土匪,押著六車軍糧出了村口。走了三四裡,見離武城莊已經遠了,劉子容下令給孫老五他們松綁。
“我說劉團長,你可太不仗義了。咱帶著三四十弟兄去那個莊尋口吃的,你倒好,帶著人把我們綁了。”孫老五揉了揉被繩子綁的有些麻木的手,一臉晦氣的對劉子容說。
“得了老五,你也太不長眼色了。搶誰家的不好,去惹武城莊的劉家。你知不知道,全山東的土匪聚齊了,也沒人敢惹那劉家。他家老爺活著的時候當過東北軍的軍長。他女良煙台駐著的國軍旅長都是他家老爺以前手下的馬弁。”劉子容瞪了一眼孫老五。
“娘了個比的,我哪知道。剛才那娘們長得不錯,要不是你來,說不準我就搶回去當壓寨夫人了。”孫老五接過團丁遞給他的單打一手槍,揣在腰上。
“還壓寨夫人,那母老虎剛才沒拿盒子炮在你身上穿幾個窟窿眼就算燒高香了。”
劉子容讓團丁卸下一半糧食,對孫老五說:“老五啊,見面分一半,怎樣,仗義吧?”
“嘿,還是劉團長仗義!這怎好意思,一下要你三車糧食。”孫老五以為劉子容要白送他糧食,高興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那幾根鼠須。
“別高興的太早,我回縣城就跟縣長說路上遇了土匪,丟了三車糧食。你給我留下三四個弟兄,就算我俘虜的。這三車糧食你帶走,明天給我送三十個大洋來。三車糧食折三十個大洋,老五你不虧吧?”劉子容對孫老五說。
“娘了個比的,就知道你不會發這個善心!”孫老五挑了四個人留下,領著剩下的土匪趕大車向著文峰山方向走去。
劉子容回到縣城後,向縣長吳斌報告征糧途中遇到土匪,一場激戰損失漢陽造步槍若乾,擊斃土匪若乾,丟失軍糧三車,俘虜四人。為購買槍支補足保安團的武器,並購買軍糧三車,另犒勞參與激戰的團丁,請縣長批款大洋兩百個。俘虜的那四個人,他跟吳縣長說:“慣匪雖惡,然精通棍棒武藝,可補入保安團戴罪立功。”
掖縣縣長吳斌為官十幾年,哪能看不出劉子容的把戲。無奈自己剛到掖縣任職。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掖縣縣城就保安團那三四百條槍能保自己的平安。於是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劉子容,批了大洋。
拿到縣長批的大洋後,劉子容把報損的幾條槍以五十塊大洋的低價賣給了縣北的另一夥土匪。第二天,孫老五也應約給他送來了三十塊大洋。到武城莊走了一遭,裡外裡賺了二百八十個大洋,外帶給他的保安團多招了四個人。得意的劉子容哼起了西皮:“我站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