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大院,今天張燈結彩。大門兩旁高高的掛起了紅燈籠。燈籠上各寫著一個“壽”字。堂屋門上,掛著紅綢子。丫鬟和下人們在廚房裡忙碌著。今天是劉府大奶奶劉吳氏六十整壽。
二姨奶奶在廚房裡跟兩個大廚子做著流水席。一會兒,劉氏族中的長輩們都要來給劉吳氏這個長房媳婦兒祝壽。雖說劉家平日吃飯簡單,在這種族中的大席面上可馬虎不得。面食上,棗餑餑、大餑餑、蒸聖蟲一個都不能少。菜品十大碗,魚蝦蟹一應俱全。掖縣老話講,蟹子打頭魚打尾。說的就是一個正經席面,頭道菜是掖縣特產梭子蟹“打頭”,末道菜上魚“打尾”。
膠東席面上的魚,又有一番講究。帶魚,鮁魚之類,好吃卻上不得席,必須要上帶鱗的魚。無鱗的魚光滑似棍,諧音“光棍”。而大部分海魚魚鱗大致呈圓形,與古錢幣相仿。河魚更上不了席面,掖縣人嫌河魚有一股“土腥味”。
席面選魚講究,吃魚更講究。上魚之前,都要先斟滿酒,主客共同乾杯後才能吃魚。又有連乾三杯、頭三尾四、四平八穩、腹五背六、十二周全等勸酒的說道。魚做好端送上桌,要“魚不獻脊肚朝客”,即魚頭向左,魚腹朝上首,以示敬意。席間,客人不可翻魚身。一面食盡,必須由主人“劃過來”,斷不可說“翻”過來,這是禁忌,掖北人多以出海為生,翻隱含翻船的意思。主客都不準動魚眼,否則被視為逐客砸席之舉。
面食裡的聖蟲,是一種用面做成某種神蟲的樣子。聖蟲“聖”諧音“生”,意為生糧,寓意五谷豐登。聖蟲是僅次於家裡財神爺的神靈,能讓家裡的糧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聖蟲與財神最大的區別,據說在於聖蟲是動物修煉成仙的,而財神爺是天上派下來的。
此刻二姨奶奶正在和面,跟胖丫頭菊花做聖蟲。二姨奶奶雖然出身東北將門,可嫁到膠東十幾年,膠東人家的什麽活兒不會做?她先將兩塊麵團揉光滑,搓成細條,是一頭粗一頭細,一條粗頭上用兩個小指挑出一個月牙形狀插個棗片,然後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塊突起當冠子,嘴就用棗皮沾在麵團上,一個聖蟲就做好了。
胖丫頭菊花十五六歲年紀,手腳粗苯。看著二姨奶奶手腳麻利的做出兩三個聖蟲,自己這一個還沒做好,不禁說:“哎呀,二姨奶奶手真巧。”
“笨丫頭,你得好好跟著二姨奶奶學,要不笨手笨腳的,將來可怎麽找婆家呦。”正在炒菜的大廚快七十歲,白發白須。朝著菊花笑笑,說道。
“二姨奶奶我可學不來,又會打槍,手又這麽巧。”菊花不樂意的說。
“行了菊花,趕緊做吧。一會兒長輩們來了,我還要去堂屋招呼。你自己做聖蟲我可不放心,別把聖蟲做的跟蛤蟆一樣。”二姨奶奶對胖丫頭菊花說。
這時候,劉家二少爺劉山霆一頭竄進廚房,拿起一條炸好的黃花魚就吃。這叫“偷嘴”,在大席的廚房裡,隻有大廚跟主人家裡年齡最小的兒子才有權這麽乾,別人說不得什麽。
“娘,林先生說今天是大娘生日,他一個外姓人,不好上席。等中午就在廚房湊合吃點得了。”劉山霆一邊說,一邊麻利的把黃花魚的刺挑出來,把魚咽下肚。他所說的林先生,是二姨奶奶給他在煙台找的德文老師,正住在他家教劉山霆德文。
“不成,你快去告訴林先生。他是你的老師,一會兒是要坐上首的。”二姨奶奶對她疼愛的兒子說。
“好嘞。”劉山霆得了令,又拿起一條炸黃花魚,一溜煙的跑出了廚房。
劉家正在忙碌準備著家裡大奶奶的壽宴。武城莊外十幾裡,二三十號扛著漢陽造的土匪卻正在朝著劉府方向前進。孫老五跟李瘸子那天商議搶劉府,認為來的人多反而麻煩。於是就挑了二三十號精乾的弟兄,扛著劉子容賣給他的那批漢陽造前來劉家砸窯。
孫老五他們剛進村口,族裡的孩子們在劉府大院放了一個二踢腳。“砰―”一聲,嚇得孫老五手裡一哆嗦。俗話說做賊心虛,何況孫老五落草文峰山後,也沒正兒八經搶過幾次劫。孫老五這一哆嗦不要緊,手裡的漢陽造是上好膛開了保險的,他手指一緊,“砰―”一聲走了火。
漢陽造槍聲巨大。從村口到劉府不過半裡地,劉府裡的人雖然都聽到了卻以為是孩子在放鞭炮。隻有二姨奶奶跟門房老胡眉頭一緊。他倆清楚,那不是鞭炮聲,而是漢陽造開槍的聲音。二姨奶奶趕緊回房拿出盒子炮,老胡也挎著馬牌擼子趕到了二姨奶奶房門口。
“二姨奶奶,我剛聽見有人放槍呢!聽聲音也就是在村裡。咱村裡人有的隻是打兔子的土木倉,剛才那下可是貨真價實的漢陽造的聲。絕對不是村裡人喝多了玩土木倉走火。”老胡對二姨奶奶說。
“恩,我也聽到了。”二姨奶奶說完走到院裡,招呼所有人都進堂屋,沒她的信兒不要出來。劉氏的族人們一看,二姨奶奶拎著盒子炮,門房老胡挎著馬牌擼子,知道出事了。他們聽二姨奶奶的話,全部進了屋子。
二姨奶奶跟老胡出了院門,剛好遇見了孫老五他們。雙方相聚不過兩百步。孫老五這邊的眾土匪仗著手裡剛弄來的漢陽造,看見二姨奶奶他倆拿著“短家什”出來,就齊齊摟了火。村裡槍聲響成一片。
劉子容曾對孫老五說,黃縣警察局裡賣的槍膛線都快磨平了,自己這些槍都是簇新的新槍。文峰山的這夥土匪們以前沒怎麽玩過槍,淨使大刀長矛了。他們哪知道,劉子容賣給他們的,才是貨假價虛膛線磨平的老槍。再加上這群土匪根本談不上什麽槍法,隻是舉著槍對著二姨奶奶這邊一頓亂射,所以二姨奶奶跟老胡並沒受傷。
二姨奶奶跟老胡先是麻利的躲在巷子前的一堵矮牆後。老胡探出頭去,看了一眼。
“二姨奶奶,全是生瓜子,沒個會使槍的。”
二姨奶奶聽言,默契的跟老胡一起站起。把盒子炮斜向出槍,對著土匪們一陣速射。
老胡也舉起馬牌擼子,向著土匪連連開槍。
片刻間,就有七八個土匪倒下,二姨奶奶跟老胡卻是毫發未損。不過倒下的土匪,要麽是肩頭中槍,要麽是大腿中槍。都沒有性命之虞。二姨奶奶是什麽人?一把盒子炮能槍挑燈芯。假如想打土匪的腦袋,絕對不會打中大腿。隻傷土匪不取土匪的性命是因為她要給土匪們留條後路。劉家在明處,土匪們在暗處。真要是殺了土匪結下了解不開的梁子,怕土匪們不計後果的報復。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傷他十來個土匪,讓土匪們知道劉家的厲害,知難而退也就是了。老胡也明白二姨奶奶的心思,所以他也並沒有下殺手。能在奉軍中給軍長做勤務兵,必然有一身百步穿楊的本事。可他跟二姨奶奶一樣,隻傷土匪,不取性命。
孫老五一看片刻間就有七八個弟兄躺下,心想壞了。他也知道自己這夥人沒有什麽槍法。本來是打算殺劉府個措手不及,卻沒想到劉家那個老娘們跟門房在村裡正等著他們呢。孫老五一時頭大,竟不知道該怎辦。這可謂是進退維谷。還好李瘸子及時提醒孫老五:“大哥,這麽下去,咱這二三十號弟兄全得交代在武城莊。撤吧。”
孫老五回過神來:“茬子太硬,弟兄們,撤。”說罷,二十個土匪攙著七八個受了傷的弟兄向村外撤去。
二姨奶奶跟老胡並沒有追,他們收起槍,回到劉府進了堂屋。二姨奶奶的腳剛邁進堂屋,劉山霆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娘,你沒事吧。”
二姨奶奶摸了摸劉山霆的頭:“好孩子,娘沒事。”
大奶奶劉吳氏念了聲佛號,走上來:“妹子,剛才是怎麽了。劈裡啪啦的響了半天。”
“沒事大姐。土匪進村了,讓我跟老胡收拾了一頓。放心,土匪吃了這次大虧,要是稍微有點腦子就再也不敢打咱武城莊的主意了。大夥別愣著了,接著給我大姐祝壽啊!”二姨奶奶笑著跟大夥說。
孫老五跟眾匪逃回文峰山,他連喝了兩大碗酒壓驚。
“嫩娘了個比的,劉府那老娘們太厲害了。那門房老頭也不是什麽善茬。幸虧兄弟們撤的快,不然準吃大虧。”
李瘸子看了看受傷土匪們的傷勢,對孫老五說:“大哥,這娘們的槍法了得,卻只打咱弟兄們的大腿肩膀鎖子骨。這是給咱們留後路呢。意思是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嫩娘了個比的,還進水不犯河水。今後誰再敢上武城莊弄飯就是找死!誰他女良還敢去犯她。寨裡的弟兄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後就算路過武城莊,也給老子繞道走。劉府那個哪裡是什麽老娘們,分明就是隻母老虎!”孫老五吃了如此大虧,長了記性。
“大哥,咱寨子裡沒有大夫,這七八個受傷的弟兄要是不治,怕是要壞事啊。”孫老五說。
“沒大夫,沒大夫下山綁一個去啊!”孫老五歇斯底裡的大叫著。
掖縣縣城東,縣政府樓內。縣長吳斌正和師爺曹半瞎對頭坐著,苦思冥想籌錢的辦法。前幾天吳斌盯上了膠東行政公署稅務官的肥差,可惜跟曹半瞎一頓算計,還是差了一萬大洋的款子去買這個肥差。
“曹師爺,我在行署裡的朋友跟我說,下月月底前,這稅務官的職位就要補缺。要想買這個肥缺,最晚也得下月初前活動活動。眼見還有十幾天就下月初了。這一萬多的大洋上哪弄啊。不如,把土地稅提上它一成。”吳斌焦急的對曹半瞎說。
“東翁啊,萬萬不可。一來這土地稅不同於漁業捐,花捐,是正稅。上頭查得緊。二來我早就說過了,今年縣裡大旱,收成不好。逼急了那些泥腿子,怕生出民變來。”曹半瞎回答道。
民國的捐與稅不同。捐是一種自願的交納,又稱捐納、捐輸。以捐的名義征集財源,滿足特定用途的需要。如籌措軍需、賑濟災民、辦理工程等。可到了國民政府下面的各省、行署、縣,捐就變了味,帶有強製性。各級地方政府往往巧立名目,征收苛捐。土地稅是正稅,政府有定額,捐則不一樣,可多可少,都是父母官們說了算。
“那可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的把這個肥缺讓給別人?”吳斌說。
“我這裡倒是有一計。前幾天保安團的劉團長心情不錯,請我跟其他幾個人喝酒。喝多了高興,說了一句‘武城莊的劉家是一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搖錢樹’。我聽了奇怪,就問他劉家怎麽會是搖錢樹。他馬上閉口不談。我多灌了他幾杯酒,他大醉之下才說了實話。”說到這,曹半瞎故意賣了個關子,他舉起手裡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我的曹師爺,劉家怎麽會是搖錢樹呢?你趕快說啊!”吳斌著急的問。
曹半仙喝完茶,把劉子容如何以加強劉家附近地面安全的名義從煙台警備旅弄來一個排嶄新裝備的事情說了一遍。
“東翁啊,你想想,三十條中正式新槍不得兩千大洋?兩挺捷克式機槍,又能賣兩千。加上那批子彈,手榴彈。這劉團長一下子就賺了不下六七千。他跟我說最近不缺錢,所以把這批新槍留給自己的警衛排用了。要是他缺錢,一時片刻就能在黑市上把這批新槍換成六千大洋。”曹半瞎對吳斌說。
吳斌咽了一口口水。“六千大洋!我的天,這劉家可真是棵搖錢樹!可這法子都讓劉子容這東西用了,咱再使什麽法子能從劉家身上搖下錢來?”
“好說。那劉團長是個武夫,從武上打主意發財。東翁你可是飽讀詩書的文人,自然該從文上想辦法。 劉家祠堂建於明朝初年,算來都五六百年了。必定是年久失修。咱就以整修忠烈祠堂的名義,跟上面要款子。算了,這一層一層的要款子太慢。上回咱不是攀上了韓主席的副官蘇炳光麽?就給蘇副官稍上幾百大洋,另外寫上封信,讓他轉呈韓主席。咱直接從韓主席手裡要錢。這樣,一來是撥款快,二來省了從財政廳到行署各級老爺們的分例。韓主席歷來優待劉家,這款子是一定會放的。”曹半瞎一口氣把自己的辦法說完。
“直接跟韓主席要款子?這可越了好幾級辦事呢!犯忌諱!再說,韓主席親自撥的款子,咱們敢打主意麽?”吳斌為難的問曹半瞎。
“咳,我的東翁,你怎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咱偷著寫信給蘇副官,蘇副官把這事告訴韓主席,韓主席還會跟各級老爺們打招呼:‘這是掖縣縣長讓我批的款子啊!’不成?韓主席那邊最近正在擴充五十五軍,省裡錢上緊張。我估摸他不會給咱們現款,一般是讓咱們從今年縣裡征收的稅金中扣出來。這整修祠堂,裡面的貓膩可就大了。怎麽叫整修?拆了重建叫整修,換換瓦種棵樹也叫整修。韓主席又不會親自到掖縣來看,到時候頂多派個人來驗收。咱給來驗收的人多孝敬點錢不就是了?”曹半瞎又從茶壺裡倒出一杯茶,自斟自飲起來。
“妙!我的師爺!這可真是個好辦法!我這就寫信,不,打電報給蘇副官!”
掖縣縣長吳斌,聽了師爺曹半瞎這個撈錢的好辦法,高興的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