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一九三七年的春節在鞭炮聲聲中悄然到來。民國首都南京城，大街小巷、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大年初一，劉風林走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上。一家旗袍店門口貼著的對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對聯上聯是“去歲曾究千裡目”，下聯是“新春共飲團圓酒”。這幅對聯讓劉風林聯想到他九歲那年春節，父親帶他在劉府門口貼對聯的情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劉風林四年前進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時候已經下定決心以身許國。可劉風林不是什麽聖人，在異鄉的春節裡，他思念自己的母親，二姨娘，弟弟，思念武城莊年三十那熱鬧的年飯，思念膠東的一草一木。

　　劉風林從遙遠的思緒中走出來，繼續向著前方走去。南京憲兵副司令蕭山令一向愛兵如子。每到大年初一，他都邀請整個南京憲兵司令部裡的不能回老家團圓的單身軍官到他的別墅過大年。昨天蕭芬旋給劉風林打電話，邀請他參加這個號稱“南京憲兵單身漢參謀會議”的聚會。劉風林手裡提著兩盒點心，這是膠東舊禮，正月走親訪友必要帶上一些禮物。

　　終於走到了蕭家的別墅，劉風林禮貌的敲了敲門。幾秒種後，門便打開了。

　　“呦，我們的劉大榜眼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又鑽進了哪家書店啃書皮，不來了呢。”蕭芬旋精致而又美麗的臉出現在門後。

　　“蕭小姐，過年好。”劉風林把手裡的兩盒點心遞給蕭芬旋。

　　“嗯，嗯，嗯。劉大榜眼過年好。不過你們山東人都是站在門口拜年的?趕緊進屋啊。”蕭芬旋調皮的做了個請的姿勢。

　　劉風林進到屋裡，看到不但整個客廳站滿了軍官，連二樓的樓梯幾乎也被軍官們“佔領”了。蕭家的下人們手上托著托盤，托盤上擺著酒杯、糕點在人群中忙碌的穿梭著。劉風林平時不喜歡熱鬧，不過獨在異鄉的佳節裡，還是往熱鬧的地方湊一湊才能緩解一下鄉愁。

　　“劉大榜眼，我上樓去換件衣服，你先跟南京憲兵的單身漢們聊一聊。”蕭芬旋說完輕盈的走上了樓梯。她的背影就像是一隻美麗的蝴蝶。

　　一名身穿中央軍少校軍服的矮胖軍官友好的走到劉風林跟前，遞給他一個酒杯。“兄弟，過年好啊。你現在在哪高就?以前在憲兵司令部似乎沒見過你。”

　　“這。。。。。。”劉風林從西安回到南京後就一直沒有被委派新的職務。他實在難以啟齒自己現在是在複興社待命聽調的。

　　“老黃，你打聽這些幹什麽?你又不是複興社的探子。既然受邀參加我們這個‘單身漢參謀會議’，便都是朋友。”另一名身穿中校軍服的高個子軍官走過來，對矮胖少校說。

　　“朋友，過年好。”高個子中校禮貌的向著劉風林抬了抬酒杯，抿了一口酒。然後拉著那位矮胖少校走進了人群中。

　　“老黃，你沒看著一屋子人，就那兄弟穿著東北軍藍布上尉軍服?雙十二事變才過去幾天?你打聽人家在哪高就不是讓人家難堪麽?”高個子中校對矮胖少校說。

　　“恩，這倒是我唐突了。不過，聽說張副總司令自陪同委座返回南京後就已經被軟禁起來。。。。。”

　　“打住，打住。這種事不是我輩能夠操心的。時下對於咱們來說最要緊的，是過完年後加緊整訓戰備。用蕭副司令的話講，一旦中日開戰，咱們這支禦林軍的責任堪比天大啊！”高個子中校舉起手中的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劉風林穿著一身東北軍藍布上尉軍服，一屋子的軍官仿佛對他避之不及。然而這避之不及之後，軍官們的眼睛裡又對劉風林流露出欽佩的目光。對日作戰是每一名熱血軍人所希望看到的，可委座這些年一門心思把重心放在剿滅共產黨上。張學良的兵諫雖然在他們看來有些“大不敬”，但某種意義上也替他們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栗昊從人群裡鑽出來，一下拉住了劉風林的手。“哈，風林，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了！過年好啊！”

　　“過年好，栗昊。傷好透了麽?”劉風林對栗昊說。

　　“好透了，好透了。要說還是陸軍醫院的藥靈啊。”栗昊笑著回答劉風林。

　　“我看不是陸軍醫院的藥靈，是陸軍醫院的醫生長得養眼。眼養得好，傷自然也好得快。”劉風林跟栗昊、張朝春倆人呆的時間長了，也學會了他倆話裡有話的本領。

　　“嘿嘿，是，是。咱老栗命好，讓蕭芬旋這個大美人照顧了倆月。你要想有這福分，大可以也朝自己胳膊開一槍麽。”栗昊同樣是話裡有話。

　　“得，你這是暗示我呢。那天的情，我記下了。”劉風林朝著栗昊笑笑。

　　兩人正說著話，蕭芬旋挽著蕭山令的胳膊走下了樓。蕭山令今天穿著長袍，外套一件黑色綢緞對襟馬褂。顯得非常儒雅。而蕭芬旋則穿著一件大紅色旗袍。高挑的身材在這件旗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動人。她微笑著，兩個酒窩分外迷人。憲兵司令部的軍官們看這位絕色佳人竟都看呆了。

　　劉風林不禁想起了詩經中的《碩人》描寫美麗女子的一段詩句:“手如柔荑，膚若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蕭山令故意咳嗽了一聲。“諸位同袍弟兄，你們看小女的眼神活像是馬克沁重機槍開火時候的樣子。光看沒用啊，小女如今待字閨中。諸君若有本事，就去贏得小女的芳心。我樂的當諸位青年才俊當中某人的泰山。”蕭山令今天似乎心情不錯，拿自己的女兒開起了玩笑。

　　“父親，你胡說什麽呢?我看你是過年高興，喝酒喝多了。”蕭芬旋有些生氣的對蕭山令說。

　　“是是是，父親喝多了。諸位，今天大家聚在我蕭家過大年，是給我蕭山令面子。新年到了，願委座的智慧，能夠保佑中國。”蕭山令對蔣介石有一種孩子氣似的愚忠。自北伐戰爭開始，他就將蔣介石視為能夠帶領中國走向統一強盛的領袖。雖然這些年，蔣“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讓蕭山令想不通，可他對蔣某人的那種孩子氣似的愚忠從未動搖過。

　　“願委座的智慧，能夠保佑中國。”青年軍官們附和著，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一名身穿中山裝，胸前帶著黨徽的青年突然闖了客廳。“哪位是劉風林上尉?”這青年高聲喊道。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吸引了蕭家父女跟幾十名軍官的目光。

　　“我是。”劉風林走到那青年面前。

　　“這是給你的軍事專函，請你簽收。”那青年遞給劉風林一個信封，劉風林簽字後他便轉身離去。

　　劉風林撕開信封，看了一眼，他走到蕭山令跟蕭芬旋跟前。“蕭叔叔，蕭小姐，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恩，自古軍令如山，你走吧。”蕭山令朝劉風林點點頭。

　　劉風林辭別蕭家父女，出門叫了一輛黃包車。

　　“老板，去哪啊?”黃包車夫問。

　　“雞鵝巷。”劉風林回答。

　　南京雞鵝巷是複興社總部所在地。剛才那信封裡，裝著一紙命令。要求劉風林今天十二點之前務必趕往複興社總部報到，參與執行“鋤草計劃”。劉風林知道，這個所謂的“鋤草計劃”是一個任務的代號。這個任務肯定是非常重要，否則不會要求他在大年初一趕到雞鵝巷。

　　進入複興社總部，貼在牆上的“親愛精誠，忠誠領袖”八個大字首先映入人眼簾。劉風林走到一樓大廳的警衛科，拿出自己的那張命令給警衛。警衛看完命令，領著劉風林來到二樓一個會議室。會議室裡，坐著幾十名複興社特務。

　　半小時後，複興社書記長鄭介民走進會議室。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這份文件夾裡，是一份長達幾頁的人員名單。這上面的人員，都是與日本駐滬情報組織有著曖昧關系的國軍軍官甚至高級將領。這次“鋤草計劃”，實際上就是蔣介石親自批準的，清理國軍內出賣軍事情報之親日份子們的行動。西安事變後，對日全面開戰已經隻是時間問題。與日本人的情報戰，卻在軍事戰之前先已打響。鄭介民一向號稱複興社內對日情報工作的“開山鼻祖”，這樣出風頭的事情他當然不會讓給戴笠，於是他當仁不讓的自薦成為了“鋤草計劃”的負責人。

　　鄭介民在會議室前台的座位上把計劃、分工宣讀給特務們。會議室裡在座的複興社特務們一個個喜形於色。其實“特務”這個詞的本意是受組織委派，從事情報工作或搜捕、暗殺、破壞等維護本國利益的秘密工作人員。也就是說“特務”本來是一個中性詞。可這些年，國民政府裡大大小小情報組織的特務們，卻整日忙於對付共產黨以及其他民主人士。這讓“特務”變成了一個絕對的貶義詞。複興社的特務們也是軍人，禦辱保國是每一個軍人所希望能做的事情。今天他們終於接到了對付日本人和漢奸的任務，怎能不高興?

　　劉風林被分到了“鋤草計劃”第二小組。小組的組長是劉風林的老熟人，複興社前西安站站長谷峰。谷峰在西安事變後因工作不力，被戴笠從西安調回。是鄭介民力保，才沒有將他從複興社中除名。第二小組的任務，是監控八十八師一名上校旅參謀長。這個上校旅參謀長涉嫌將八十七師在上海的駐防情況出賣給日本情報組織。八十八師是國軍德械三大主力之一，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嫡系王牌部隊中竟然連上校旅參謀長都與日本人勾勾搭搭。其實這樣的情況又豈止八十八師中有。中國歷朝歷代抵抗外來侵略的戰爭中，都不乏愛國者同時也不乏內奸。

　　上海法租界盧家灣，法租界華董虞洽卿公館。虞老板在上海商界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財力不能說富可敵國，可說富甲一方卻是綽綽有余。此人雖為洋行買辦出身，卻十分愛國。辛亥革命時，他便資助過革命黨人。虞洽卿曾對人講，他這些年在上海商界稱得上是呼風喚雨，但他可以拍著良心說:他進口沒有進口過一錢牙鳥片！出口沒有出口過一件國寶！日本的駐滬情報組織，大部分都在上海法租界這片國民政府的法外之地。複興社進入上海法租界執行“鋤草計劃”，虞洽卿主動提供了法租界內的虞公館作為複興社在法租界的據點。

　　“虞老板，我是複興社中校谷峰，感謝您此次的慷慨相助。”谷峰對虞洽卿說。

　　“哪裡，哪裡。都說是商人重利，可商人裡還是有幾個有骨頭、愛國的。再說，我的兒子現亦在國軍中服役，我可不想中日開兵見仗之後，被幾個內奸壞了國軍的大事，害死我兒子。盧家灣虞公館現在就交給你們了，我還有事，先行告辭。”虞洽卿五六十歲模樣，國字臉。他客氣的對谷峰說完，便帶著幾個隨從坐上汽車離開了虞公館。

　　虞公館二樓，十幾台電話監聽機和二三十名複興社的監聽人員正在緊張的忙碌著。突然，一名監聽人員找到樓下的谷峰。

　　“谷組長，您讓我們監聽的八十八師孫江木的電話今天有異常通話。”監聽人員對谷峰匯報道。

　　“什麽異常通話。”谷峰已經一夜未睡，聽到這個消息，他興奮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臉上掛著獵人獵殺獵物之前的亢奮表情。

　　“他與一個人約定，今晚8點，他將帶一些東西到莎利文咖啡館。”監聽人員回答谷峰。

　　“蛇終於出洞覓食了。你去通知樓上的行動二組成員，全體集合！”谷峰下完命令，將桌上的一支精巧的勃朗寧手槍插進風衣中。

　　劉風林等行動二組的成員下樓來到谷峰身邊，谷峰命令二組的這十幾個人提前到莎利文咖啡館附近埋伏。

　　“切記，這裡是法租界，不是我們的地盤。如遇抵抗，可以開槍格殺勿論，卻千萬要趕在法租界巡捕到來之前結束行動。”谷峰表情嚴峻的對十幾名組員說。

　　膠東武城劉家大公子劉風林正在對日情報戰的一線作戰，劉家二公子劉山霆卻風塵仆仆的從青島下船趕回武城莊。日德同盟逐漸形成，中德之間關系逐漸緊張。他們這批赴德留學生被提前遣送回國。

　　二姨奶奶跟劉家大奶奶吳氏站在村口的掛甲台上，焦急的等待著劉山霆的歸來。一場大雪昨夜降臨膠東，給武城莊周圍蓋上了一層銀裝。一眼望去，目之所及天地一片白茫茫。

　　“他二姨娘，你說這麽大的雪，山霆他們會不會耽誤了時辰?”大奶奶吳氏對二姨奶奶說。

　　“恩，大姐，有可能。要不讓老胡帶著人往南迎一迎?”二姨奶奶擔憂的說。

　　二人正說著，一輛馬車出現在了地平線上。馬車就像是一條魚一樣，在白色的海洋裡緩緩前進。終於近了，二姨奶奶看見她的兒子劉山霆正在馬車上朝著她揮手。

　　“回來了！山霆回來了。”二姨奶奶高興的對大奶奶吳氏說。

　　“阿彌陀佛，總算平安回來了。”吳氏念了聲佛。

　　劉山霆走下馬車，走到二姨奶奶和大奶奶吳氏跟前，撲通磕了一個響頭:“娘、大娘。兒子山霆回來啦。”

　　“孩子，快起來。”二姨奶奶攙起劉山霆，憐愛的幫劉山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雖然二姨奶奶平日在家對劉山霆要求嚴苛。可劉山霆畢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一年未見，二姨奶奶想兒子想的要命。

　　劉山霆去德國這一年長高了不少，今天他穿著一身雙排扣西裝，打著領帶。頗有些留學生的派頭。

　　劉山霆在劉府大門前跨過一個火盆。膠東老話講:“跨火跨火，跨禍為福。”劉山霆求學不順，二姨奶奶特意囑咐門房老胡弄了個火盆給兒子去去晦氣。

　　回到家中，大奶奶吳氏因在掛甲台等了劉山霆一上午受寒身體不舒服，回房歇息。二姨奶奶端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問劉山霆:“山霆，你去了德國一年，都學到了什麽東西?”

　　“娘。兒子不敢騙你。我這次去說是學習機械製造的，可這一年學校隻教我們德文。說是中國人智商低，要先學會機械製造專業德文才能繼續深造。其實不過兩三個月，我們就已經都學會了。可德國老師還是不肯教我們正課。於是我跟幾個同學就每天泡在圖書館、書店裡，閱讀、搜羅關於槍械彈藥製造的書籍。我這趟回來，沒有帶什麽德意志當地的特產，隻帶回來一箱子關於槍械彈藥製造的德文書。”劉山霆老老實實的對二姨奶奶說。

　　“唉，你能說實話，娘不怪你。回來之後你有什麽打算?”二姨奶奶問劉山霆。

　　“娘，其實我聽比我們早去兩年的學長講，德國老師給我們中國留學生上課，隻是照著課本念一遍原文。根本談不上什麽答疑解惑，隻是照本宣科。我想既然洋人不教我，我就在家自學。這些書夠我看上一年了。”劉山霆回答二姨奶奶。

　　“恩，也好。別人不教，咱們就自己學。中午吃完飯，去一下祠堂。把臨走給你的銅錢放回祖宗牌位前面。”

　　二姨奶奶突然想考考自己的兒子。她回到自己房中取出那支盒子炮，回到堂屋遞給劉山霆。

　　“你給我講講這槍的來歷。”二姨奶奶對劉山霆說。

　　“娘，你這是考我呢。這槍咱家這兒叫盒子炮， 學名叫毛瑟C96手槍。在德國又名菲德勒手槍。這槍采用短後坐力式作用原理，在擊發時後坐力使得槍管及槍機向後運動，此時槍膛仍然是閉鎖狀態。。。。。。”劉山霆果然沒有在德國虛度光陰。他把這支槍的來歷、原理向二姨奶奶徐徐道來。

　　“恩，挺好。雖然有些東西娘聽不懂，可能看出你在德國是用了心的。在家好好鑽研你帶回來的書吧。等覺得自己學成了，跟娘說。娘托人在國軍裡給你謀個職位。”二姨奶奶滿意的看著劉山霆說。

　　胖丫頭菊花走進堂屋，對二姨奶奶說:“二姨奶奶，中午飯做好了。您跟二少爺趕緊去吃飯吧。”

　　劉山霆跟二姨奶奶走出堂屋進到西屋餐桌旁坐定。今天為了給自己的兒子接風洗塵，二姨奶奶特地吩咐廚房準備了一桌好菜。白菜肉丸子、煎鮁魚、豬頭肉幾個大菜閃著誘人的光澤。劉山霆不禁拇指大動。在德國，他天天啃洋麵包，都快忘了自己的家鄉菜是什麽滋味了。

　　二姨奶奶憐愛的對劉山霆說:“今天你大娘身體不舒服，回房睡覺了。不用等她，趕緊吃吧。”說完她夾了一塊豬頭肉，放到劉山霆碗裡。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雪花像煙一樣輕，像銀一樣白，飄飄搖搖的從天空中灑下來。一陣北風吹來，漫天的白雪就像是一隻隻白色的蝴蝶在迎風起舞。雪越下越大，北風也越吹越大。一霎時，山川、田野、村莊，全部都籠罩在了白蒙蒙的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