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克萊爾俱樂部是滬商大亨們平時聚會、娛樂的地方。克萊爾俱樂部是一座三層的洋樓。黃色包銅的大門顯示進入這俱樂部的人非富即貴。洋樓正門兩側立附壁燈柱。大門是鏤花門裝著彩色玻璃。俱樂部內有八角形大廳、彈性地板舞廳、酒吧間、球房、閱覽室、休息廳,設備完善。後院還有露天小廣場和花園。
劉風林此刻穿著一身酒吧服務生的白色襯衣,打著領節,在酒吧間吧台後擦著酒杯。一天前,複興社得到情報,軍委會作戰廳三處處長孫洪將要到克萊爾俱樂部密會“蘭機關”機機關長蘭澤勳。“蘭機關”是日本在滬最大的間諜機構。這個機構的最高領導者蘭澤勳親自前來會見孫洪,說明孫洪將要出賣的那份情報價值之高。
如果放在租界之外,複興社肯定會事先對這個俱樂部清場,然後從服務生到經理再到客人全部換成自己人。可惜這是在法租界。克萊爾俱樂部是法國人開的,根本無法提前清場。幸虧虞洽卿先生出面,才將劉風林以及兩名複興社特務安排進該俱樂部潛伏。
劉風林一邊擦著酒杯,一邊觀察著克萊爾俱樂部酒吧間裡形形色色的人。那位孫洪將軍和日本特務頭子蘭澤勳的照片,他已經提前墨記在腦子裡。劉風林在吧台下放著一個公事包,公事包中有一支柯爾特左輪手槍。因為在這個法國人的私人領地無法安裝竊聽設備,谷峰命令劉風林,只要看到孫洪遞給蘭澤勳任何紙質材料就讓他開槍將兩人擊斃。這也是無奈之舉。一旦淞滬防禦作戰預案交到日本人手上,那麽整個淞滬防線的所有國軍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全體換防,離開那些預先設定好的防禦佔優的要衝。另一種則是不換防,直接變成日本飛機和戰列艦艦炮的活靶。兩種選擇都將至淞滬國軍於萬劫不複之地。
克萊爾俱樂部旁邊便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俱樂部內的大部分大亨都有貼身保鏢而且都帶槍。法租界巡捕房中的很多警官晚上都在俱樂部裡尋歡作樂。而“蘭機關”機關長親自出動,他身邊的日本特務一定也不會少。整個俱樂部只有複興社的三個人,可謂是勢單力孤。一旦複興社的三個人開槍,要麽這三個人會被大亨們的保鏢亂槍打死,要麽會被蘭澤勳帶的日本特務們打死,要麽會被法租界巡捕房的警官們打死。
狡猾的蘭澤勳之所以將與孫洪的接頭地點放在克萊爾俱樂部,原因便是他算定中國的情報人員們不敢在此地動手。來克萊爾俱樂部之前,谷峰向他的組員們說明了這一情況。這次行動就像是入虎穴,殺虎子,殺完虎子後便要舍身喂大老虎。他希望組員們能夠本著自願的原則參與這次行動。令他沒想到的是,十幾個組員爭相想要接這個危險的任務。最後無奈,他是通過抽簽才選中了劉風林跟其他兩名組員在克萊爾俱樂部化妝潛伏。
日本在上海的特務頭子蘭澤勳終於進入了劉風林的視線。蘭澤勳四十多歲的模樣,平頭,留著仁丹胡,一雙眼睛十分有神。他的身邊跟著五六個身材健碩的隨從。這幾名隨從全都穿著呢子大衣。呢子大衣下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裡面帶著槍支。蘭澤勳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點上一根煙。他似乎在耐心的等待著一個人。
劉風林悄悄打開藏在吧台下的那個公文包,將裡面的左輪手槍槍柄漏在外面。看這情形,假如自己開槍,立馬會有五六支手槍對著自己射擊。蘭澤勳看了一眼劉風林,而後他對他的隨從耳語幾句。那名日本隨從向著劉風林走來。
劉風林緊張的手心冒出了汗。難道自己的身份已經被蘭澤勳看穿?他將左手偷偷放在吧台下的公事包裡。隨時準備拔槍射擊。沒想到,蘭澤勳的那名隨從只是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語對他說:“喂,支那人,拿一杯威士忌。”
劉風林的左手從公事包裡拿出,他轉身倒好一杯威士忌,遞給蘭澤勳的那名隨從。那名隨從接酒杯的時候,大衣不小心敞開。劉風林看到他的大衣下方藏著的不是什麽手槍,而是一把美製湯普森衝鋒槍。這是此時全世界火力最猛最輕巧的衝鋒槍。這一支湯普森衝鋒槍頂的上十支二十支柯爾特左輪手槍。
那名隨從端著酒杯回到蘭澤勳身邊,將酒杯恭敬的放在蘭澤勳面前的桌子上,而後他向蘭澤勳鞠了個躬,侍立在他身後。劉風林知道,如果自己對著蘭澤勳或者一會兒到來的孫洪開槍,自己立時就將被湯普森衝鋒槍凶猛的火力撕成碎片。可劉風林在這緊急關頭下定決心,一旦孫洪交給蘭澤勳情報,那他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將兩人擊斃。其實死也並沒有什麽好怕的,或許只是睡過去不再醒來。劉風林知道如果今天他死了,他將以一個忠臣烈士的身份被送進武城莊劉家祠堂。這對劉氏子孫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蘭澤勳靜靜的喝著威士忌,而後他看了看手表。他已經在此枯坐了將近一小時。孫洪還是沒有出現。正當他要起身離去時,門口出現了一個帶著禮帽,身穿長袍馬褂的五十多歲男人。此人高鼻梁,帶著一副金絲眼鏡。劉風林一眼認出,那便是軍委會作戰廳三處處長孫洪。
孫洪坐到蘭澤勳身邊,對蘭澤勳說:“蘭澤先生,久等了。”
蘭澤勳對孫洪點了點頭:“孫先生,越有價值的東西越值得等待,不是麽?我希望今天你帶來了對於我最有價值的東西。”
孫洪掏出一隻煙鬥,點上。緩緩的說:“蘭澤先生,東西我今天沒有帶來。我昨夜想了一晚上,八百兩黃金的價格太低。你知道我給你的東西關系到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上百萬人的生死。一千五百兩黃金一口價,我要美國花旗銀行的兌換本票。另外,在我認為需要的時候,你們日本政府必須給我全家提供政治庇護和日本國籍。”
蘭澤勳嘴角上揚,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孫先生,都說你是貴國的一名優秀將領。我認為你更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用你們中國話講,你這叫坐地起價。酬金翻了一倍,我無法做主。我們不像你們。我們的每一分錢都要保證用在對帝國利益有幫助的事情上。你的東西尚未交給我,我無法驗證真偽。我需要向我的上司請示。不過為你全家提供政治庇護和日本國籍這件事我倒可以答應你。”
“那蘭澤先生,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給我答覆呢?”孫洪問蘭澤勳。
“一到兩天。”蘭澤勳簡潔的回答。
“恩,那兩天之後,我們在此地再會。”孫洪對蘭澤勳說完,起身向著蘭澤勳拱了拱手離去。
吧台這邊的劉風林看到孫洪要走,不知道該不該掏出手槍開槍。他得到的命令是,只要孫洪遞給蘭澤勳任何紙質材料便開槍。可假如情報被事先藏在一個地方,孫洪進來只是告訴日本人藏東西的地點呢?劉風林手再次伸進那個吧台下的公事包,將左輪手槍的擊錘掰開。
這時候,虞洽卿帶著一名身穿西裝帶著禮帽的隨從走進了克萊爾俱樂部。俱樂部裡的大亨們看到虞老板來了,紛紛上前寒暄。虞洽卿身後的隨從正是複興社中校谷峰。谷峰對劉風林使了個眼色,而後搖搖頭。劉風林心領神會,將左輪手槍的擊錘複位。
幾分鍾後,蘭澤勳也起身離開克萊爾俱樂部。晚上十二點,克萊爾俱樂部裡的大亨們紛紛回家的時候,劉風林跟谷峰以及另外兩名複興社特務碰了個頭。
“組長,如果孫洪預先將情報藏在一個地方,他到克萊爾俱樂部來只是口頭告訴日本人藏東西的地點呢?那樣我們不是前功盡棄了?再有我們為何不在外面殺死孫洪呢?那樣做的把握更大。”劉風林將積蓄了一天的疑問拋給谷峰。
“你能想到這兩點,說明動了腦子,非常好。首先,這份情報事關整個淞滬十幾萬駐軍生死甚至今後中日戰爭的勝負。所以孫洪絕不會輕易交給日本人。孫洪已經想好了退路,將自己的家眷全部接到了法租界。我猜他是想賣出這份情報後先將家眷從法租界秘密送往日本。他的家眷未動,說明跟日本人的這次交易尚未完成。其次,孫洪畢竟是軍委會的中將、委座身邊的紅人。捉賊捉贓。如果我們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之下在外面把孫洪殺了,那我們會吃不了兜著走。即便是戴處長和鄭書記長也會受到牽連。再次,孫洪身邊有一個我們的人,她告訴我情報並沒有交易,孫洪正在拿著情報坐地起價。”谷峰耐心的對劉風林這位下屬解釋。劉風林認真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谷峰對他越來越有好感。
“組長,那我們就這樣守株待兔麽?”劉風林繼續問。
“守株待兔有時候勝過主動出擊。好了,執行命令吧。”谷峰回答劉風林。
谷峰之所以如此肯定情報交易尚未完成,是因為孫洪的姨太太謝秋娘主動找到了複興社。孫洪的姨太太謝秋娘當年是上海灘的名旦。十裡洋場的紈絝子弟和商業大亨們為了爭這個花容月貌的女人打的頭破血流。孫洪是花了大價錢並找了上海聞人杜月笙的門路才將她娶進門的。孫洪一向對這位謝秋娘呵護有加。此次他想將家眷先轉移到日本,自然不會落下他的心肝寶貝謝秋娘。
謝秋娘對自己丈夫的舉動感到不解,她生在上海,長在上海,不想去什麽異國他鄉。孫洪無奈才將事情的原委告訴謝秋娘。孫洪是國民黨內部的主和派。他認為中國兵員不如人、武器不如人、經濟不如人、制度不如人。一旦中日開戰中國必敗、日本必勝。西安事變後,對日戰爭似乎迫在眉睫,他希望給自己找一條後路。所以才將淞滬國軍布防情況偷著從作戰廳帶出,想要賣給日本人。
謝秋娘只是一介女流。在上海大戲院唱戲時受盡了那些腰纏萬貫的臭男人們的侮辱。她感激孫洪幫她從戲班贖身娶進孫家。更感激這些年孫洪待她如心肝寶貝般的愛護。可聽到自己丈夫的想法後,謝秋娘心中十分矛盾。謝秋娘雖然從小便在科班,沒讀過什麽書。可她知道戲台上的嶽飛、史可法、陸秀夫都是為了國家舍身取義的大英雄;花木蘭、穆桂英、楊紅玉都是為了國家帶甲上陣的女中豪傑;賈似道、秦檜、張邦昌都是因賣國求榮而受萬世唾棄的大奸臣。她雖然只是一個人盡可夫的戲子出身,可她卻絕不會做什麽賣國的亂臣賊子。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兩天前她下定決心找到了當年在上海大戲院捧過她場的複興社特務處長戴笠。戴笠本是個好色之徒,當年在上海也費盡心思想要把謝秋娘弄上床。聽了謝秋娘找他的來意之後,戴笠頓失色心,反而對謝秋娘生出一股子敬佩之情。戴笠親自將謝秋娘這個關系人轉給了負責具體行動的谷峰。
謝秋娘只是一個小人物,一個戲子出身的權貴家的小老婆。可就著這樣一個人,在關鍵時刻送出的關鍵情報決定了這場情報戰的勝負。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小人物在某些程度上影響了之後那場曠日持久的中日戰爭的走向。那些高居廟堂之上的達官顯貴,他們根本不配跟謝秋娘這樣一個小人物相比。連一個戲子都明白報效國家是對的,賣國反叛是錯這個最簡單的道理。那些達官顯貴們,眼裡卻只有大洋、黃金和漂亮的女人。
孫洪從克萊爾俱樂部回到了在租界的臨時住所。謝秋娘穿著睡衣迎上去。“老爺,擦把臉吧。”謝秋娘遞給孫洪一條毛巾。
孫洪擦了把臉,對謝秋娘說:“今晚我去你這兒睡。”
“老爺,這不好吧。你已經連著兩個月沒去大姐那裡了。”謝秋娘給孫洪倒上一杯茶。
“你管這幹什麽。你是我的心肝寶貝,我是這家的一家之主。我願意去哪裡睡,就去哪裡睡。”孫洪一把將謝秋娘摟在懷裡。
謝秋娘順從的把頭倚在孫洪的肩膀上,她問:“老爺,跟日本人談的怎麽樣了?”
“咳,日本人嫌我要的價太高。真是一群蠢蛋。俗話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我手裡的情報,關鍵時刻頂的上他們幾個師團!給他們省的錢何止十萬、百萬黃金?秋娘, 我都想好了,我先把咱家的人都送到日本去。等中日一開戰,我就找個由頭偷著去日本。我拿到這筆黃金後,足夠在日本置上一所大宅子。到時候我天天陪著你。”孫洪在謝秋娘臉上親了一口。
“老爺,你說我們一定要去日本麽?咱們國跟東洋人打仗,一定會輸麽?如果咱們國贏了,那咱們怎麽辦?”謝秋娘看著孫洪的眼睛問。
“我們肯定會輸的。日本人一個師團的火力抵得上我們幾個軍!海上的那些戰列艦艦炮一次齊射,就能把我們一個旅的部隊炸的灰飛煙滅!日本人造的那些坦克飛機,比我們的迫擊炮都多。唉,你是個女流之輩,跟你說你也不懂。好了,我乏了,給我打水洗腳吧。洗完腳睡覺。”孫洪摘下那副金絲眼鏡,捏了捏晴明穴,對謝秋娘說。
謝秋娘給孫洪打好洗腳水,用手試了試水溫。然後將孫洪的雙腳泡在了水裡。孫洪閉著眼睛,不禁舒服的“嗯”了一聲。
“老爺。”謝秋娘抬起頭來,看著孫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老爺的事情你會怎麽辦?”
孫洪睜開眼睛,看著這個令他百般憐愛的美人,說:“怎麽會呢?你是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心肝寶貝怎麽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
孫洪洗完腳,謝秋娘端著洗腳水到盥洗間倒掉。盥洗間裡的燈突然壞了,這讓謝秋娘心中一驚。她在黑暗中眼睛一花,竟感覺自己端著的不是洗腳水,那顏色更像是一盆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