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冬季,或許是天下之亂連上天都被驚動,整個南方都飄起了千年未曾有過的茫茫大雪,將那曾經的青山綠水染得只剩白色。
龍江邊上,看著那唯獨沒被凍結的奔流大將,吳毅身穿一件單衫,將裹得嚴嚴實實的星蕊摟在懷裡,朝背後欲言又止的南於敏笑道:“莫再牽扯這天下事了,那不是你該乾的事。”
南於敏沒有點頭,只是扯著牽強微笑,目送二人飛躍龍江,朝東而去。
等二人消失在這純白天地,南於敏才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留下了一行寂寞足印。
吳毅要去東方,他很想知道那個曾經在他‘死後’在神禁之地外跪到昏死的人到底是誰,為何他會在小皇帝身邊,為何會成為這定國府的主帥。
至於如今的伐伏會,吳毅並沒有要去理會的意思,帶走星蕊後,他也只是讓南於敏傳話說星蕊隱居深山,不曾透露半點給伐伏會。
這天下事他要摻上一腳,不過得是在找到那不知藏在何處的燕謀天以後。
美女師傅已經遠行遊山玩水去了,吳毅自然不擔心她的安危,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而那個危險的源頭就是她。
往東一行三萬裡,吳毅自然可以無視這千年來才有的嚴寒,星蕊卻是挺不住多久,無奈這才不得不時常停下,沿途找些人家取暖充饑。
這會,二人便在這荒郊找到了這麽一戶人家,白雪皚皚幾乎快要將這茅屋壓垮,待吳毅走入院中時,那掃雪的乾瘦老頭眯著昏花老眼抬頭打量二人,知是江湖上的行者,倒是熱情得很。
“兩位裡頭請,山野村夫沒啥好招待的,望見諒。”
如今世道,這平民百姓是最不值錢的,往年遇著這些遊人都是置之不理,奈何當今世間無處不亂,好人都被逼得生出了惡毒心腸,他們這些最下等的凡夫俗子,遇著誰都得小心伺候,一個不甚就得丟了小命。
吳毅倒是客氣,星蕊自然也沒有架子,連連道謝後跟隨掃雪的老頭進了茅屋。幾個大洞難擋寒風,那老頭披著些縫縫補補的布頭,也不說冷,隻將爐子上的熱水端了過來,彎腰伺候。
“老人家忙去吧,我們也就落個腳。”吳毅取出了一張元息卡,方想交給這掃雪老頭,卻見他拿著這息卡左看右看,一臉異色。
他自然知道這東西不是凡物,但山野村夫,又哪會知道這小小卡片的價值。
吳毅也不多說,無奈搖頭後收回了息卡,轉而將一錠金子丟給了老頭,換得老頭磕了好幾個響頭。
待老頭退去後,裡屋傳出了陣陣呻吟,吳毅側耳凝聽,便收到了星蕊祈求的眼神。
無奈,吳毅喝了杯燒熱的雪水起身走入裡屋,就見那掃雪老頭正用髒兮兮的粗布給床上那臉蛋被凍得發紅的幼孩擦著額頭。
幼孩不過四五歲年紀,生得乾瘦,手腳都已經僵硬,一張薄薄的毯子難以給她帶來暖意。
吳毅揮手讓老頭退下,在他驚豔的目光中手掌燃起了一簇綠火,覆蓋在了幼孩的胸口,不過瞬息,幼孩氣息漸穩,那微弱呻吟也漸漸被平穩的呼吸聲替代。
“多謝大人,大人真乃菩薩降世仙人下凡,救了我這幼孫的命,老頭當如何回報啊……”老頭感激涕零,隻恨不得把那地板磕破了。
吳毅扶起了他,又打量了幾眼那女童疑惑道:“她父母呢?”
老頭聞言歎息,道:“入秋時分便走了,說是要去定國府參軍博取名利,卻是沒有了音訊,隻將這可憐孩子留在這裡,若不是大人到來,指定是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吳毅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但馬上又壓了下去。這女童並非普通人,雖然只有四五歲,可卻有人元一階內修,雖然在她這個年紀並不發揮出多大戰力,可再大些後,若走內修之道也能成為這元界下層中的佼佼者了。
既然能讓四五歲的孩子擁有人元一階內修,她父母怕也有點修為,卻將這孩子丟在了荒郊讓這半隻腳踏入棺材的老頭照料,實乃狠心。
可再想想如今世道人人自身難保,自己又真的只能怪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嗎?
這亂世……才是一切悲劇的起源啊。
若時間太平,人人自足,又哪會有那麽多追求名利之人?說到底,這都是被逼的,若沒有實力、權勢,在這混亂世間,活著比死了難。
給了這女童一些保命神火後,吳毅同星蕊離開了這荒野小屋,看著地面那跪在雪地中長跪的老頭,耳邊的風聲更烈了,瑟瑟發抖的星蕊擠入吳毅懷中,感受到了他的那股怒火。
路經山川河嶽,有鄉野村人,高官顯貴,吳毅反倒是不急著趕路了,遇上城鎮總要駐足片刻,待看盡了人間百態,才懷著或欣慰或溫怒的心情離去。
這往東一路上,人們總能看到一個在嚴冬中穿著白色單衫的年輕人,懷抱一個醜陋少女,路徑人家總要討口熱水喝。
給了,他便總會默默留下金銀,又或者給家中重病之人賜來長生。
不給,他也不會生怒,只是道聲打擾微笑離去,再尋下家。只是若要被他遇著那些仗勢欺人、做強盜買賣或嘴臉險惡的人,總要在那裡留下一座冰雕,裡頭凍著一具也不知何時能閉眼的屍體……
伏國,裡頭大小城池練成一線,將這整個東方打造成了一個人間盛世。一入那曾經有過一番過往的武城,吳毅首先入目的就是那座高聳雲樓,上頭書著三個大字:護國樓!
這護國樓,就建在當初自己與黑月打鬥之處,後來那黑月護國神獸的名頭傳出去,這才有了這座護國樓,也不知小皇帝是什麽意思。
懷舊?他可不像是那種人,估計這樓也是建給天下人看的。
護國樓共有四十七層,可說是伏國第一樓,只是這樓裡內飾簡單,更無強悍人物駐守,這幾年後,便成了一個供人玩樂的風月之所,也實屬唏噓。
吳毅站在這護國樓前,聽著裡頭隱約傳出的葷言腥語,不屑一哼,帶著星蕊揚長而去。
他走後半個時辰,本被皇帝放言稱要毅立千年不倒的護國樓成了一片廢墟,掩埋了不知多少血淚……
掠過千山萬水,歷經城鎮無數,看盡了人善人惡,還來不及感歎世惡道險,萬余鐵騎,就已經將這皇都外三裡圍得水泄不通。
馬兒嘶鳴,鐵甲撞擊,那帶軍出城的小將還未來得及說話,眼前二人就已經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他剛要尋找,便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再回神,這城郊之外只剩一萬冰雕……
今年嚴冬,有江湖流言不脛而走,自龍江中遊而起,有一單衫青年,懷抱醜陋啞女,不用刀劍不用術法,只是憑空出現憑空消失,偶爾有眼力極佳者能在天空找到他們的影子,乘風而去三萬裡,直往定國府皇都而去。
待那定國府外添了上萬冰雕,這不留名姓的青年已經不知去了何處了……
只是無人知曉,這兩年前留下傳奇,歸來後又鑄就新傳說的人,此刻就站在整個伏國皇帝以下萬人之上的定國府主帥身前。
身邊,躺著十一精衛,是皇帝親派給主帥死劍的十一親衛,每個都有地元後期修為,其中甚至有一位天元初期人物。
但這些人在這不速之客來後,連一息時間都不到就盡數躺在了地上,隻喉嚨上留有一道割橫,卻無半點血液流出。
被稱為是伏國最神秘的定國府主帥掃了眼這大帳中的屍體,坐在那虎皮椅上沒有半分動作,臉上戴著從未摘下的面具,看著眼前同樣戴著面具的二人。
這被賜號死劍掌千萬大軍的人,卻只是個宗元九階的人,連地元都不到,在定國府中只能算得上一個高等師長。
然而他這份面對死亡絲毫不懼的悍然,卻是常人少有的。未聽來者開口,死劍沙啞的聲音便在帳中響起:“二位有何貴乾。”
就算來人以詭異手段瞬息殺了他十一親衛,這死劍也沒有半分惱怒,似乎死的只是一些不相乾的陌生人,面前這二人也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罷了。
直到那有幾分熟悉的橫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除了寒冷便不會給別人帶來任何感覺的死劍才抖了抖身子,一隻手緩緩抬起,竟抓住了那橫刀,鋒利的刀鋒切開了他的皮肉,血流不止。
“你,回來了?”疑問,卻也是期待般的肯定。
吳毅不知道他為何這麽激動,滿心疑惑卻不急著摘去他的面具。
“你忠於洛傲塵,還是我?”最終,吳毅隻問出這麽一句話,卻是足夠了。
獨臂人沒有選擇吳毅,卻也背叛了小皇帝。他抬頭盯著那雙質問的眸子,笑了:“我一生,從不忠於任何人,隻忠於吳家。”
橫刀放下,吳毅淡然道:“吳家已經沒了。”
“吳家還在。”獨臂人摘下了面具,下頭是一張恐怖的臉,布滿了劍痕,以至於他笑起來都那麽恐怖:“只要你還活著,吳家就還在。只要我還活著,吳家就終究會有崛起的那一日!”
“當真?”
“當真!”
吳毅輕笑,收起橫刀,除了這主帥營中的滿地屍體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等兩個黑影上了高空,才有悠悠笑聲傳來:“我拭目以待……”
走出軍帳的獨臂人戴上了面具,苦笑道:“那也得你這個家主回來啊。”
等遠處終於有火光閃起,估計是注意到了主帥營的異狀,獨臂人才看了看身後劍匣,從中取出了一柄金劍,很是愛惜地撫摸著,嘴中低念:“我給你留下一條胳膊還有這滿身劍痕,也算是報了那一命之恩了,恩情已了,是算仇怨的時候了……”
話落,劍斷。
當夜,主帥營三千人全部死亡,無一例外,除了那不知所蹤的主帥。最後呈到小皇帝洛傲塵手中的除了那人元損傷,還有從主帥帳中找來的一封血信:“當年一兔換一臂,今日一劍了恩情;待來日歸期,又是少年時;”
“又是少年時……”小皇帝洛傲塵低念著這最後五字,終於在眾大臣面前第一次展現出了盛怒一面。
掀翻了龍椅的皇帝撕了那血書,再看到那呈上來的一條新鮮斷臂,一口氣血湧上,低頭散發嘶啞低吟:“你終究還是姓吳!”
洛傲塵曾以為,這世界上沒有喂不熟的狗,沒有馴服不了的獸。數年前他救下那個被伏國士兵追趕的少年時,隻用一隻讓下人獵來的兔子,就換來了他為自己擋住那暗中一劍,用一條手臂換一隻兔子。
那年剛上位的小皇帝正要遵循先皇遺民前往九黎尋那神墓,身邊無人的他便帶上了這條路邊撿來的野狗。
這條本不聽話的狗在幾次馴養後變得乖巧,曾在神墓中替自己擋了那九百九十九劍,最後身上的血液流乾。
小皇帝洛傲塵救下他時,是處於一種衝動,他清楚記得,那時候他給死劍喂血時並非把他當做一條撿來的野狗,也不是忠犬,而是一個會真心實意替他擋劍的朋友。
雖然那念頭僅僅只是一瞬,可卻是這麽多年來生於皇家的小皇帝第一次有過的念頭,到如今也是最後一次。
他曾經記得,他問剛剛失去手臂的少年叫什麽名字,那人眼神閃躲不敢回答,最後說了句自己無名無姓,是個野人。
早已知曉他底細的小皇帝沒有點破,隻笑道:“那以後你就叫生劍好了。”
“為何?”那時候的獨臂少年問道。
“自己去想唄……”年少還帶著些許頑劣的小皇帝沒有說明,只是把那柄刺客的劍交給了他,直到後來許多年都讓少年疑惑著。
直到他再次賜給他名字。
那日皇帝把失了魂的他召入宮中,當著他的面折斷了那當年行刺他的劍,給他劍匣中添了一把新的金劍。
一劍生,一劍死。
生死一念間,忠義兩難全。
或許在金劍交給獨臂人的時候,他心裡是一種解脫,因為他終於不再是那個人的朋友,而是一條狗,一條隨時可以死,卻不是永遠能夠活著的狗,一把鋒利卻隨時能夠折斷的利劍。
獨臂人在那一刻解脫了,而在今天他真正釋放之日,小皇帝才驚然發現,原來要把一個人變成一條狗是多麽難的事……
天下亂上加亂,定國府謀奪天下之際,主帥營卻是一夜死絕,連主帥都叛逃離去,伏國一夜之間陷入動亂,連帶著四處的戰火也變得頻繁和緊張了。
而這時候,只有一位懷著當年初心的人,卸去了那冰冷面具,帶著那一臉劍痕,背上綁著那沉重的劍匣,兩袖空空走上了這雪峰之頂,遙望遠處滾滾白煙,那是被鐵騎卷起的雪花。
他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男子,懷裡抱著那同樣臉上帶疤的少女,微笑道:“如何?”
“輕松。”曾經的死劍隻回了兩個字。
他身旁的吳毅悄然點頭,看著經過山腳卻未發覺的一萬大軍笑道:“你說你要振興吳家,當如何振興?”
“滅伏定國平亂世,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死劍幽然轉頭,直盯著一臉清淡的吳毅,又道:“不過,哪怕這樣,吳家也不再是吳家。”
他的語氣不帶淒楚,更多無奈,聲音沙啞低沉,沒了曾經清脆。
吳毅搖頭轉身,摟著少女朝山下走去,笑道:“只要有你有我,那就是吳家!”
此話一落,山尖上那孤獨的人影身體微顫,良久才落下一滴不曾落下的淚,也不知多少年了, www.uukanshu.net 他一直在等著這句話,卻沒有人對他說,唯一有資格對他說的吳毅在兩年前‘死去’,從那時候他就心死,成了那條只會咬人的野狗。
如今他還是野狗,只是這野狗的主人變了,不是吳毅,而是他自己。
因為吳家的人,哪怕是狗,那也是隻忠於自己的狗……
三萬大軍,非尋常軍隊,而是從皇帝親兵下撥出的人馬,正是兩年多前那支奇兵中的精悍兵卒,此次出皇都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找到那叛逃主帥,將其人頭呈上皇帝的書桌。
最終他們找到了,也帶回了頭顱,只不過是他們自己的。
三萬具無頭屍體倒在雪地上,將整個雪地染成了紅色。吳毅捂住了星蕊的眼,坐在山腰的一塊被雪覆蓋的石頭上笑道:“兩年前,你可以殺了我吧?”
他沒有謙遜,很肯定地點了點頭,那時候的他只有宗元一階,可真正實力,卻是連那些大將都要一陣頭疼。如今他已宗元九階,卻能穩坐這大將之位,可並非完全是靠著背後皇帝撐腰的。
吳毅沒有問他這一手禦劍之術是從拿學的,那浩瀚磅礴的內息又是怎麽回事,這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究竟還是不是曾經那個少年。
當他沒了雙臂,一身劍痕卻手段通天后,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大宅中的可愛面孔。
如今的他是死劍,還是那個怕極了吳毅卻又次次要給他擦屁股還毫無怨言的小管家?
“我該叫你什麽?”吳毅看著那漫天飛劍收入了無臂人的劍匣,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頓了一頓,挺起了胸膛。
“吳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