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定而又未定,伏國一馬當先踏盡諸國,連帶這江湖門派也滅了十之有八,除了三大宗門,無人敢掠其鋒芒。
可是,這落星城卻是一個異類,表面臣服伏國,卻非盲從,而伏國似乎也並沒有多少心思來管,三大宗門就足夠讓他們焦頭爛額的了。
而那一掌拍死了前來問罪的定國府人的隕星閣閣主,如今聲勢當旺,慕名者絡繹不絕,短短兩年竟就讓這落星城從一個二流小城成為了一個擁有百萬人口的大城。
至於這造就了這一切的隕星閣閣主,此刻正跪在風竹殿的院中,額頭上的汗水流了半碗,卻是如何都不敢抬頭去看這憑空出現的人。
隕星閣早已不是從前那般薄弱,放在如今元界也算一個大門了,這身為隕星閣閣主的奎有,如今已是宗元後期人物,傳聞身後更是站著許多或被其收買或帶著人情的高手,遠非表現這點實力。
但就算是這樣,此刻的奎有也不敢做出半點姿態,哪怕伏國皇帝親臨,怕都不會這般恐慌。
與美女師傅同坐一桌的吳毅砸吧著嘴,兩年來別說進食,連水都沒喝過一口,如今喝這算不得優質的茶水,也有多番風味。
可惜了,沒酒……
傳聞已死的吳毅只是喝著茶,時不時跟那仙人般的女子說些不甚打緊的笑話,過了許久,才似乎想起了一直跪著惶恐不安的奎有,笑道:“抖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奴,奴才只是激動。”奎有說話都帶著顫音,在這落星城算得上一手遮天的人物,如今跟抽了骨頭似的。
吳毅也不點破,問道:“伐伏會如今怎樣了?”
奎有心中一沉,不知吳毅是何意思,但一回想兩年前吳毅的‘死因’,頓時明了,額頭點地道:“雖伏國多次剿滅,但那些主要人藏得太深,直到如今也可在各處看到他們活動的影子,因如今與三大宗門已撕破了臉皮,伏國似乎也沒有去管他們的心思。”
吳毅點頭,心道也是。以前他是井底之蛙,如今也終於算是跳出來的,自然知道有些東西不是表面所看到的那麽簡單。
就比如這三大宗門,門主掌教之人都是天元後期的人,可他們身後,估計還站著不少厲害人物,神元境界的強者,怕也不在少數。
至於定國府,要說暗中沒有神元強者潛藏,吳毅是怎麽也不信的。就說那金甲侍衛,如今再不濟,最少也是天元九階的修為,也算是半步神元人物。
兩年前,金甲侍衛等人被師傅趕跑,之後便再沒人進過大寒炎獄,伏國對此事也是閉口不談,估計那小皇帝也知道其中利害,迫不及待要統一整個元界內外,為的怕也是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危險。
腳下這個奎有,算不得忠心人,估計兩年前自己死訊傳出時,他是最高興的一個了,在發現那化骨丹沒能要他命後,估計就隻恨不得高歌三夜了吧?
不過狗就是狗,忠心不忠心對如今的吳毅來說,已經完全不重要。要是敢反咬,宰了吃肉不就是了?
吳毅離開了,隻詢問了奎有這落星城是否有伐伏會成員便沒交代任何了,臨走給了奎有兩個字,讓他百般不得其解。
“呵呵……”
落星城,雖然還比不得東方伏國皇都周圍那幾個大都市,可在南方,如今絕對是數一數二了。
這日,剛剛接到上頭任務的張文捏著下巴上的那縷假胡子,朝這條街角的客棧行去。
入了客棧,打點了熟識掌櫃,便被領到了那幾乎從未開放過的閣樓。閣樓中,兩個忙碌的身影整理著手頭的密函,見瘦得只剩皮骨的張文拉開暗門走進,其中一人淡漠道:“這批人員實力皆在真元境界以上,其中不乏精於謀略的文士,速速將這些名單帶到聖心手中,讓她派人來接應。”
張文一番苦笑,這兩人對誰都是如此,雖然他早已習慣,但一直被這般冷落,心裡頭總歸有些不好受。
接過了那臉上帶疤女子遞過來的密函,張文猶豫道:“副會長讓我知會你們,不要過於勞累了。”
“走吧。”
得到那一如既往冷漠的兩字後,張文無奈地走出了閣樓,和掌櫃的相視一笑後若無其事地朝城外走去。
然而沒走多遠,他便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聲影,雖然只是一個側臉,且馬上轉入了街角,還是讓張文腳步一頓,一直有意無意抓緊的密函都差點從袖中掉出。
他顧不得其他,連忙快步追上,等轉過街角,卻是再也不見那個背影。怔在原地一番呆愣後,他只能是當自己出現了幻覺。
什麽時候跟那倆人一樣了?張文自嘲一笑,走出了落星城……
騎著他的那匹紅鬃小馬,張文不緊不慢地朝九黎方向而去,等臨近九黎已是黃昏,這偶爾有凶獸作亂的九黎周圍,也基本見不到人煙了。
將馬兒趕入山中,尋了顆小樹綁起,便是快速在叢林中穿梭起來。
只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發覺,在那高空之上,兩個人看著下方群山,比鷹還銳利百倍的眼力直接將張文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楚。
女子百無聊賴,對吳毅樂在其中的事情沒多大興趣,看了會後道:“你自己去吧,我在那城中客棧等你。”
“可得小心點,就你這身段,遮住容貌都夠惹人注目了。”吳毅也不留她,自然也知道她說的客棧就是張文進的那一家。
“小心什麽?”女子一陣疑惑,這個世界上還有她需要小心的事情麽?
吳毅賊笑道:“小心不要把別人迷死了,多造殺孽可不好。”
“貧得。”女子嬌嗔一笑,雖戴著面紗,吳毅也足夠想象出那笑顏是多麽美麗。
目送女子離去,吳毅不正經的笑容收起,瞬間變得陰冷無比……
古語有言,紅顏禍水粉骷髏,這句話可是說得半點不假。
當不知低調為何物的女子從天而降落入落星城後,周圍好幾條街道的人都擠了過來,臨近之後又紛紛窒息,沒有半點喧雜。
面戴白紗一身白裙,容貌不清,可那身段絕對是完美無缺,多少不差,任何女子都自愧不如。
這從天而降的仙女連看都懶得看這群凡人一眼,輕抬蓮步走入客棧之中,早已注意到外頭異象的掌櫃一頭冷汗迎向了女子,一把年紀卻是滿臉漲紅口齒不清:“姑,姑娘,請問您有何貴乾?”
女子沒有理會,就這般默默地走上了樓,不等掌櫃的上來阻攔就輕車熟路打開了那暗門。
暗無天日的閣樓中,忙碌不休的二人手中活計頓止,默契看向了這陌生人。
女子也未動作,暗門卻是自行關死,之後,女子便摘下了面紗,讓屋內兩人一陣恍惚失神。
太美了……哪怕她們是女的,也忍不住向往和感到驚豔。
不僅如此,這漂亮得不像話的陌生女人似乎還強得恐怖,二人未從她身上感受到半點元息,可這絕不是因為她沒有修為,相反……而是她修為極高,高到她們兩人連窺視的資格都沒有!
閣樓中的二人,在元界算不得強,一人真元七階,一人才人元九階,可那眼力跟見識,絕非常人可比的。
兩人沉默,面對帶著微笑的陌生女子,即是警惕也無比疑惑。
女子卻是細細打量著二人,等看到那容貌被毀的少女時,眸中一亮,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看來此行還真是一點都不虧啊,區區元界,除了吳毅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二人對視,皆是不明就裡,最終還是那年紀大上一些的女子冷道:“閣下有何貴乾?”
女子微笑搖頭,走到了那面帶疤痕的少女前,一臉慈祥道:“你可有什麽願望?”
醜陋少女有些惶然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另外那十七八歲的女孩將其拉到了身後,極為警惕地盯著這讓人感不到半點危險的女子。
女子也不惱怒,隻道:“不管什麽願望,我都能幫你實現哦。不過,是有條件的哦。”
攔住女子的靚麗女孩沒有問她此言可真,隻冷冷道:“什麽條件。”
“當我的婢女,從此我去哪,便跟去哪。”女子看似人畜無害地說出了一句似乎並不過分的條件。
以她的身份,如果這句話放出去,也不知會有多少人爭破了頭,甚至引起一場血戰甚至席卷天下的戰爭都有可能。
然而,不知這女子底細的那靚麗女孩隻道:“憑什麽?”
“憑我可以完成她任何願望。”女子淡然回道。
“哪怕是讓死人複生也可以嗎?”靚麗女孩依舊冰冷,這句話沒有半點波動,卻是流下了兩行清淚。
女子搖了搖頭,依舊和藹:“已死之人,是沒有可能複生的,但若是未死之人,哪怕只剩一縷殘魂、一絲神識,我也能讓他活過來,並且想死都死不了。”
“那要是落入神禁之地的人呢?”靚麗女孩笑了,那般淒慘。
女子溫婉一笑,並未答覆,靚麗女孩淒苦搖頭,擦去了流個不止的淚水,卻被身後的醜陋少女拉開。
醜陋少女睜大著那如星辰的眸子,一臉的慌亂與焦急,也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眼圈都是紅腫的。
她跪在這仙子面前,咿咿呀呀的說著,雙手不斷比劃,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不斷地磕頭,像是個失了心智的人。
仙子將她扶起,替她梳理著那凌亂發絲,憐惜道:“我知道的,而且,你會夢想成真的。南邊的九黎群山,你去了,便能見到他了。”
雖然少女是個啞巴,雙手亂比劃也根本沒人能看懂,然而這如仙女子卻是一語就讓少女淚如泉湧,顧不得謝恩,便跟瘋了一般打開了暗門,朝外跑去。
靚麗少女又是疑惑又是驚訝,直等到女子開口:“他還沒死,就在九黎呢。”
她不信,也不敢信,但她終究是忍不住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希望,哪怕這絲希望被無數次摧毀,依舊還是緊隨在醜陋少女的後頭,衝出了客棧,跑到了城門處。
那醜陋少女已經出了城,平生未曾如此急迫,連馬兒都來不及去牽,憑著腳力就朝好幾百裡外的九黎而去。
跑到城門處的靚麗女孩停下了,她忽地自嘲一笑,失魂落魄地轉身想回客棧,然而腳下未走三步,還是抽泣出聲,忍不住那股日夜煎熬著她的思念。
“你不去嗎?”不知何時,那仙女般的人物出現在了她身旁,惹來了無數側目。
靚麗少女搖了搖頭,不斷擦著淚水,咬牙走上了城牆,不顧城中衛兵阻攔,立在城頭眺望南方。
她笑了……
三分灑脫,又帶著十分的淒涼……
仙女不言不語,看著那跌跌撞撞數次跌倒的少女消失在眼簾,無奈又嗔怪般低喃著:“又是一個多情浪子,倒可惜了這癡情人兒。”
城外,早已一身泥塵的醜陋少女根本顧不得淑女,臉上帶著笑容,卻是止不住地落下淚水,眼中只有那模糊的南方群山輪廓。
她跑了不知多久,直到星辰掛滿天空,才有一道流星射向大地,墜落凡塵,然後從後頭抱住了眼中只剩那群山的醜陋少女。
少女被抱得死死的,還未回頭,就已經嗅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哪怕兩年過去,這股獨屬於他的味道也早已銘刻在她心扉。
等她被掰過身子緊緊環住的時候,那霸道炙熱的吻讓她一陣眩暈,如臨夢境,隻想著就這般沉迷下去,永不醒來。
然而夢總有蘇醒之時,等她快要窒息的時候,才得以呼吸,耳邊響起了那個人的輕喃:“等苦你了。”
她搖著頭,想說不苦卻是發不出聲,只能盡力環抱住他的腰身,放下踮起的腳尖,貼在他的胸膛上,傾聽著他急促的心跳。
就這般緊緊相擁了良久,直到吳毅都快忘卻那些他必須要做的事情,直到他想起了那前塵往事,他才放開了懷中的醜丫頭,最後在她嘴角一啄,單手環住她飛入了夜空。
一手布開那無形的氣盾擋住秋日寒風,吳毅看了眼沉入黑暗的九黎,勾了勾嘴角後就將他們拋在了腦後,朝著落星城飛去了。
等臨近落星城,他停住了,立於高空的他能清楚看到那城牆似石雕般的女孩,她身後是一群無可奈何的士兵。
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了,夜風帶起她的發絲,擾亂了她的視線,或許是發絲迷住了眼,那哭得腫起的眼眶又是滑下了晶瑩水珠,添了一道新痕。
醜丫頭沒有吳毅那般眼力,看不到城牆上的景象,可聰慧細心的她又哪裡想不出吳毅為何看著那裡失神。
等吳毅感覺手臂被懷中少女拉了拉,才看向了憂心忡忡的她。便見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燈火通明的落星城,微微點頭。
可是,吳毅卻是搖起了頭,他微笑道:“我這輩子有你便夠了。”
不顧懷中少女的急切,吳毅掠過城頭,朝那隕星閣中最繁華的樓宇飛去……
他想回頭,不然止不住心中的刺痛,可又只能強忍著不去看那失魂落魄的人影。
吳毅不是狠心之人,曾經他隻將南於敏當做妹妹,可也並不代表他一定得辜負南於敏一番情意。只是到了現在,物是人非事卻未休,有很多東西他比從前更身不由己了。
哪怕現在他的實力是以前的百倍千倍,但他依舊渺小,依舊要任人擺布。南於敏是個好女孩,可惜她缺少了一種東西……
那就是留在吳毅身邊的資格。
那個跟仙女一般的女子說過, 自己身上的八荒火神傳承她很感興趣,而後她還說過,想讓自己跟隨她去那更廣闊的世界。
這些年吳毅對她偶爾沒大沒小,不像師徒主仆而更似朋友。可是,吳毅心裡清清楚楚,若有一日這女子要回去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打破自己那安逸夢,把他丟到那不知多麽凶險的世界。
吳毅曾問過女子一句話,若是他寂寞了怎麽辦。女子回答他:“你可以帶上一個人,僅僅一個。”
一個人,一生的伴侶,就在吳毅的懷中……
女子沒說過她會逼迫吳毅,但也沒說過她不會,凡事隨性而為的她,並不會顧及吳毅這個在神禁之地給她講了兩年故事的人。
或許女子會在這個世界待千年,或許明天就走,而若吳毅回應了南於敏這番心意,等女子帶他離去之時,他當如何選擇?
拋棄星蕊?他做不到,可若讓南於敏留下,那還不如讓她趁早死心,就算此刻心痛與不忍,也比誤了她一輩子要好。
越想,吳毅心中的恨就越深,早已在心裡頭罵了無數混言,許了萬千毒誓。
該死的臭娘們,早晚有一天要讓你乖乖被小爺蹂躪,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這麽橫!
只是吳毅自己知道,哪怕他有在惡毒的誓言,想追上這連神禁之地都能當寢宮的女子,千年甚至萬年之內,都沒可能……
只是吳毅不知道,願意為他兩年以淚洗面的南於敏,此刻站在城牆如雕塑的那個女孩,那顆心早就已經死了……
此刻她重生的那顆心,隻屬於一個人,哪怕千年萬年……這最後一顆心,都不會再死,不會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