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將五達觀內之事交給他兩個之後，多日下來除了練習法術便是清修，瞿白鹿也覺得無聊，想回到逐風觀去，可又不能貿貿然回去，回去怎麽說呢，因為無法與魔王抗衡所以先回來慢慢思量報仇之事?

　　這樣說的話，一定會被打的吧。

　　雖然有二師姐時常護著，但也會被打的吧。

　　更何況，該怎麽對已經不在天狐族人交代?

　　夢境比現實要好過的多，起碼知道那是夢。

　　有一天一定會醒，瞿白鹿一笑，眼下這場“夢”可有醒時?

　　誰能答一答我?

　　這日，未到黃昏，天色便漸漸發暗，一股烏雲卷著雨露壓向了山頭。瞿白鹿每日坐在永寒池的那層未化的冰上修煉，不知不覺已然閑了一月有余，山中大小事務也整理得當。這幾日每日都叫衛琉知邀請這一帶修成了的輪流來洞府宴飲，也時常與土地山神論修行之術。

　　五達觀眾人的吃穿用度一時也用不完了。給人算卦佔卜的也有，捉妖捉鬼的也有，算風水的也有。那帶回來的被捉的小妖小鬼，看其心地和所為分成三等，三等不一而論，有緣的就留下，無緣的就送到地府鬼差那裡或是交給別的仙人，最差的不過是給它一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多日下來，事情逐個解決。瞿白鹿心頭之事也總算是放下一樁。

　　可沒等她歇息兩天，事情又都找來了。

　　這日傍晚夕陽西下之時，從遠處的山裡鑽出來一片騰雲直逼洞府，白鹿正好剛剛從洞府中出來，正想著這幾日攢下的用度，沒曾想一抬頭就見著了一隻千年老鱉精鼻孔翹得老高，傲裡傲氣的站在不遠處的雲端上，兩個手交叉握著放在挺的鼓鼓的肚皮上。

　　幾個守門的小妖哪裡見過什麽人，此刻隻瞧見他是駕雲來的，樣子凶惡又傲氣，便被嚇得跌跌撞撞滾著就找來了，瞿白鹿看著哭喪著臉戰戰兢兢回稟著的幾個無能之徒，也隻是歎氣，強忍著這才沒一掌拍上去。

　　在洞府沒有出門的幾個小妖圍著瞿白鹿出了洞府，白鹿看見那老鱉精第一個反應就是:“這貨下雨的時候鼻子不漏雨麽?還是有什麽法術管著鼻子不漏雨?漏雨的時候怎麽辦?”

　　幾句自言自語全傳到了那雲端上的老鱉精耳朵裡。只見那老鱉精瞪圓了眼睛，往下落落雲朵:“我此番來這裡找你們主子卷浪大王！”

　　白鹿聽著這俗名字，心想:一聽就是沒念過多少書的。

　　於是她皺了皺眉，愛理不理道:“我就是主子。但我不認識甚底卷浪大王。”

　　“噫！飛練潭潭主你總該認得。”

　　“......不認得。”

　　那老鱉精連帶著他的那朵雲又往下降了降:“飛練潭知曉麽?”

　　“......不曉得。”

　　他指著自己，直直盯著瞿白鹿，氣衝衝道:“我，我平浪大聖你總該......”

　　“來人，送客。”

　　老鱉精堵住她的去路，站在瞿白鹿面前:“你這小天狐好不知禮！”

　　瞿白鹿一臉呵呵呵的表情:“你知道我啊。”

　　“聽你主子說過你。”

　　“我是主子。”

　　老鱉精脖子往後縮了縮:“卷浪大王說過。”

　　“不認識。”

　　“飛練潭潭主！”

　　“不曉得。”

　　眼見他的脖子都快彎到後背上去了，那雙眼睛還是直愣愣的瞪著:“你這裡的飛練潭你能不曉得?”

　　“哦，你說我這裡的飛練潭啊。對，我這裡倒是有一個飛練潭，但我是潭主。”

　　老鱉精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你，你，你誆我！”

　　瞿白鹿瞪著死魚眼看他:“我哪知道你說的是哪個飛練潭。至於潭主......”

　　“哥哥來的好早，我未及時迎接，實在對不住。”

　　眾人回身一看，卻是一尾鱘魚精，看那精神氣少說年歲也有個五百了。瞿白鹿第一次見這個一直藏在水裡的鱘魚精。

　　眾小妖中卻有認識的，還點了點頭。

　　“五達觀觀主也在此處啊，好好，今天就一起到小舍處喝個痛快。”

　　現在情況才剛剛好一點，白鹿不欲與人有紛爭，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位“潭主”嘴角一勾當即婉拒:“我竟不知飛練潭中還有一個你。此番我就不去了，改日再洞府中設宴，還望你能夠前來赴宴。”

　　那“飛練潭潭主”有些趾高氣揚道:“我來的也晚，不過是九十多年前的事。”

　　瞿白鹿看他在時間上定下飛練潭的主人位置，當即冷哼一聲:“我家裡來的也挺晚，不過是過去幾百年的事，想你年歲尚輕也應不知。”

　　“飛練潭潭主”默不作聲。瞿白鹿又道:“我還有事，不妨礙了。”

　　說罷轉身便走，走了兩三步又退了回來衝那老鱉精道:“別忘了。”

　　“飛練潭潭主”抬頭時白鹿一隊人已經轉身走了。

　　晚間黃道和與衛琉知回來了，早有小妖將今日的事情告訴了他二人，他兩個忙行至湧泉洞府預備稟報瞿白鹿那“飛練潭潭主”的來歷。

　　瞿白鹿也好像早就知道他二人會來稟報，一早就坐在新幻化的湧泉洞府正廳高台的石椅上等他二人開口。兩個小妖進了洞府先行了禮，而後將今日在外的事情一一稟報，最後才提及那“潭主”

　　是那黃道和先張了口:“那哥哥原不是這水裡的，九十三年前他隨著一場大雨落在飛練潭裡，自打那時便在飛練潭裡安了家，去年聽說把家裡幾個也接了來，現都住在飛練潭裡，平日裡是不相往來的，還是上次請我們去吃酒時才知道他。”

　　先聽黃道和張口叫他哥哥，瞿白鹿便是一笑，後又聽得吃酒一事複又一笑。連帶著衛琉知也是一臉正正經經回稟問題的模樣，瞿白鹿看著他兩個實心眼的小妖，心想著:這鱘魚精不知是何來歷。

　　白鹿張口問道:“那千年鱉精大抵是某位的坐騎，所以活得過千年，不知你們這位哥哥這位怎麽這麽長壽。”

　　黃道和接話道:“喝酒喝得爛醉時也曾提過，說是喝了仙湯了。”

　　衛琉知也附和道:“還說那仙湯味道如何如何好，顏色如何如何青翠。”

　　白鹿挑了挑眉，想著那青翠的仙湯，心倒是放下來了，白鹿活了這麽久許多東西都略有耳聞，這所謂的“仙湯”她大致也能才出來是個什麽。

　　她看看站在正廳中央的兩個小妖，緩緩道:“去，吩咐夥房這幾日製些精致菜蔬來，二三日後發帖給你二人那哥哥，要他攜家帶口前來赴宴。”

　　二人相對一望，轉過臉來問道:“怎麽仙家不生氣他佔了你的地方?”

　　瞿白鹿本來已經站起身來準備走了，聽他倆這話當即轉回身:“飛練潭空著也是空著，跟他說，就說我賞給他住著了。”

　　那黃道和又張口道:“夥房的菜蔬挺精致的了，小的們為了每日的菜色已經昏了頭了，拉著我和琉知去夥房幾回了，眼下這菜是在不知道還能往哪兒精致啊，仙家。”

　　瞿白鹿聽了這話卻是真的著了惱，回想起前幾回的鍋底一般的菜不由得搖了搖頭:“你們方才說今日帶回來一個在京裡作夥夫的怨鬼?”

　　聽了這話衛琉知忙點點頭:“嗯，那鬼怨氣可大呢！我用符咒逼他三回他才肯從那宅子裡出來。”

　　白鹿擺擺手:“無論如何先將他的怨氣洗去，這個鬼是自己不願投胎還是死於自盡?”

　　衛琉知先看了看黃道和，複又看向瞿白鹿:“聽說是因他家主子被人擄去了，他沒法子，念著個忠字，一頭碰死的。”

　　白鹿搖搖頭道:“罷了，不管他是如何，既然現在還未投胎這人我們就收了，給他找個可以附身的地方，木也好石也罷，總歸把他好好的留下。

　　衛琉知稱是，瞿白鹿又道:“洗淨怨氣後等他的魂真的附身附穩當了，除了每日在夥房做飯其余時間都讓他跟著你。既然進來了也教他一些東西。我五達觀裡的人實在有些少了。”

　　黃道和問道:“那原先在夥房裡的兩個如何安排?”

　　“如何安排?給他打下手。甚底都不好好做，能如何安排！”

　　說罷白鹿化作青煙散去了，留下垂著頭的黃道和在原地歎氣。

　　過了兩日黃道和與衛琉知宴請飛練潭主，白鹿並未出席。

　　冬季終究是會過去的，自打瞿白鹿來到此地，附近山頭的神仙也好妖魔也好都未曾見過，往昔曾聽堂兄說過附近有個千年老妖，常常化作黑旋風去人間作祟，遇人殺人遇妖殺妖，隻為吸食精氣和元神。冬天人都懶得動彈，他不找來視為正常，可總有開春的一天，真等天氣暖和了難不成要和堂兄一般給這個山頭設下重重屏障躲起來麽。

　　躲起來?想得美。當初設下重重陣法可不是為了躲。

　　若真有那一日還不如現在就殺回侖者山搶回天玄洞府，哪裡就能讓人挾製著呢?堂兄不愛問事，生性淡漠，又一心想著修仙，自然不跟他一般計較，會讓他一讓避他一避，可現如今在此地的可不是瞿六壬，而是瞿白鹿。

　　此刻她正想著:正好趁機會把之前堂兄和九嬰受的氣全還了。隻當是清一清門戶前的朽物，別再在哪一日絆了我五達觀人的腳。

　　想到此間白鹿正欲起身離開案台，不過是剛要邁腳的功夫，卻又想到:這個洞府裡可用之人頗少，法術能耐也皆不可與人相提並論，眼瞧著我出門沒幾次，給他們的符咒卻差不多都快用盡了，按堂兄之言那老妖還是有些本事的，貿貿然派人前去隻怕會折了兵將。

　　左思右想之下她打定了主意，叫上黃道和衛琉知二人，一同前往那老妖所住之地――黑石山。

　　三人一路往前走，白鹿筆直筆直的走路，眼裡不說那千年老妖，便是這整個山林她也未必放在了眼裡，可她不怕不代表跟著她的那兩個不怕。雖然這兩個都是聽話的，白鹿讓他們往前他們絕沒有逃跑的心思，隻是走的稍微慢了一點，但瞿白鹿無法遏製他們的恐懼，尤其是長久掩埋在身邊的恐懼。

　　即便千年老妖不甚厲害，但從小便聽聞他的厲害的人，多少都不敢主動招惹，比如跟著瞿白鹿的這兩個小孩兒。

　　走了兩個時辰，一裡路還沒走完，白鹿看著身後幾乎定住了的兩個小孩兒，冷冷瞥了他倆一眼:“我先走一步，來不來自己看著罷。”

　　說著騰雲駕霧一眨眼不見了影子，黃道和與衛琉知著了慌，心知那老妖不是個好惹的主，當下也各自駕雲往前趕去。

　　待他們到地方時，只見白鹿側身站立，一手中拿著一柄刀，而刀的另一頭穿過千年老妖的身體，另一隻手正施法控制著另外一隻妖獸。黃道和眯著眼細細分辨，不由得扯著衛琉知大驚道:“那不是南山靈怪麽！”

　　南山靈怪是誰?正是這千年老妖的死對手，此番原是帶著一眾小妖繞了遠路前來偷襲這千年老妖的，兩撥人差不多都打殘了，瞿白鹿正好遇上。

　　瞿白鹿遇上這情形，當下喜不自勝連名也沒報，先是衝著他倆一連念了兩個玄雷咒，接著瞬移身形上前一把奪過南山靈怪的九連環大刀，雷電之中念著咒訣手引刀式衝著千年老妖胸口就去了。

　　南山靈怪還沒看清楚，就見那千年老妖因躲避玄雷咒一個趔趄沒站穩，整個人穿過九連環大刀。因為千年老妖這個妖獸身形巨大，腳下又不穩當，光是自身的重量就讓他順著刀一環環的捅到了刀柄。

　　那九連環大刀的環上沾的全是黑血，白鹿一手執刀繼續逼迫著千年老妖，另外又念出比玄雷咒威力更大一些的九重玄雷咒，直指那南山靈怪，從天而降千發響雷直直劈像南山靈怪。

　　趕來的黃道和與衛琉知都呆住了，看著泛著紅光的閃電劈在南山靈怪周圍，映紅了白晝裡的山石。

　　他們知道瞿白鹿厲害些，是個仙人，可萬萬不曾想到她遇上敵手後竟是如此......看那嘴角的笑，幾乎是喪心病狂了。

　　瞿白鹿一時間幾乎是上了癮了，哪裡能想到趕上這樣的好事。可是她忘了好事多磨，兩個妖獸起碼也活了上千年，瞿白鹿哪裡有這麽容易就能解決掉這樁堂兄都沒有解決的事情呢。

　　千年老妖發了狠一把拍開瞿白鹿攥著刀柄的手，轉身要逃，瞿白鹿正顧著南山靈怪這邊，冷不丁被他一掌打的退開幾步。南山靈怪被三個響雷連續擊中頭頂，當下現了形動彈不得。

　　瞿白鹿往他那裡一瞧，原來是個黑獅獸，橫躺著如一座小山峰一般。

　　這時忽聽得身後兩聲齊齊的:“啊！”

　　正是那千年老妖趁著瞿白鹿看南山靈怪的時候，抽出穿過身體的大刀衝著擋路的黃道和與衛琉知直直劈了過來。

　　瞿白鹿心中念咒使出神力術，一把抓住面前橫躺著的黑獅獸，整個將那黑獅獸舉了起來衝他喊道:“那什麽什麽老妖！”

　　說著一把將正哀嚎著的黑獅獸扔了過去。千年老妖雖然老但耳朵一點也不背，聽見身後的聲音，轉身將九連環大刀往下一劈，正要將黑獅獸劈成兩半。白鹿卻不喜他如此，心說:你這就劈死了我玩什麽?

　　飛身上前抓住黑獅獸的一足，往身後一扯，剛剛好躲過千年老妖劈下來的一刀。

　　白鹿看他來勢凶猛，怕不好抵擋，當下騰空踩過他的肩頭翻身護在黃道和衛琉知前面，將他兩個護在身後護穩當了，口中嚷道:“可帶兵刃了?”

　　說完又自顧自的道:“來得匆忙了。”

　　他二人心中懊惱，沒帶個趁手的兵刃給瞿白鹿。

　　瞿白鹿轉頭看向他二人:“若帶了兵刃，隻管護住自己便是。”

　　說話間千年老妖已然轉過身來，抖了抖身體，只見他越來越大，方才也不過是瞿白鹿的兩三倍高，此時已經接近剛才橫倒的黑獅獸的大小了。千年老妖掂量掂量手裡的刀，念了個咒訣讓那柄九連環大刀也起了變化。

　　瞿白鹿看著手上的翠綠s，又看看那不斷生長的千年老妖，終究還是沒用翠綠s，記得剛到逐風觀時，師父教給自己第一個咒訣就是平山咒，祖父也曾教過這個咒訣，可那時未能好好學，未能好好地用，才讓自己辜負了天狐一族眾人。

　　白鹿看著那千年老妖，聲嘶力竭衝他吼道:“你看好了！我是瞿六壬的妹子！我天狐族人並非無能！”

　　不知是衝他吼還是衝誰呢?總之這話是吼出來了，憋在心底的話終於吼出來了。白鹿手上結界畫印，老老實實的學著祖父曾經做示范的模樣一步步的使出了平山咒，仿佛沿著他走的路也就能夠成為他，替代他短暫的再在這世間活一回。

　　咒訣念罷，瞿白鹿喊出一聲:“起！”

　　隨著那一聲乾脆利落的“起”，山谷四周逐漸傳來轟鳴之聲，越來越近，隨著聲音逼近眾人的還有不斷顫動著的大地，滾落的石塊，白鹿隨著大地的起伏時高時低，其余幾個早已經站立不穩，紛紛跌倒在地。

　　“起”聲一落從土裡往外開裂，嗖嗖的冒著光，一縷縷光聚成一圈圈符咒聚成的印結，環繞在瞿白鹿四周，所有的力量都被束縛在印結之中，眼看大地顫動的越發厲害，黃道和與衛琉知已經顛簸的說不出話來，他倆抓住所有一切能抓牢的東西，盡量讓自己貼緊地面。

　　起初千年老妖還妄想著能夠衝破大地的束縛再度用刀劈向瞿白鹿，只可惜那刀最後插進了土地裡，現在千年老妖顧不上分刀柄還是刀身了，隻是盡全力攥著那刀，雙手被刀鋒劃的不斷冒著鮮血看樣子已經被顛簸的難以行動了。

　　眼見他已經不能行動，瞿白鹿用勁全身力氣喊了一聲:“破！”

　　原本在瞿白鹿四周打轉的印結瞬間融合成了一個，大地停止了晃動，黃道和剛想抬頭，隻聽一聲如風鳴般的尖嘯，貼著大地瞬息而至，那是印結瞬間打出去摩擦著風的聲音，剛剛平靜的大地瞬間裂開，一道裂痕伴隨著那印結打在千年老妖身上。

　　一秒，兩秒，白鹿看著地面上的數道尺深劃痕，不由得納罕起來，口中叨念:“不該不倒。”

　　黃道和臉色蠟黃被衛琉知拉了起來，二人衝到瞿白鹿身邊，那千年老妖一絲變化也沒有，直直站著，白鹿不由得納罕，正欲上前隻聽空中傳來一聲:“瞿白鹿。”

　　白鹿抬頭一看卻是馬王爺與澈青，馬王爺身後跟隨著十幾名仙官仙童，那澈青瞧著底下兩個妖獸口中驚問道:“這是你......”

　　話未說完，只見那千年老妖的身體化作灰塵瞬間消失在吹著風的山谷裡。內丹往白鹿處飄浮而去。

　　這回不單是澈青就連瞿白鹿自己都愣了:死，死了?我沒想殺他。

　　澈青一句話後幾個字到底是念叨了出來:“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