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真算起來也沒過去多少天,天界也好人間也罷都是一個模樣。玉牌顯令的時候漸漸多了起來,瞿白鹿去天庭的時間也隨之漸增,除了澈青之外,燧離宮的其他仙人仙子白鹿也七七八八認識了一些。
這日白鹿奉命與澈青和另一位燧離宮的蕭疏仙人一道,等候馬王爺下朝。剛剛到了天宮玉階下,還未站上一會,只見幾位高髻寬袍的仙子往這裡走來,白鹿不知那幾人是誰,也不想知道,便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只見為首一人過去了,她身後的一個小仙見了澈青卻停下來,兩人相互行了禮。那小仙道:“承蒙澈青仙子相助,我才能被罰到與你一樣的位置。”
蕭疏看也不看,與為首的仙人互相行禮也就走開了。
那說話的小仙白鹿認得,之前曾來過燧離宮送文書,是西王母座下的小仙。
西王母座下小仙羽飛說著瞥了澈青一眼,又繼續說道:“多謝了。”
澈青嘴角含笑:“看看地上那碎羽絨濤的枝蔓,就隻配嵌在地面上的格子裡。”
那仙子愣住了,她不曾想到澈青身為仙子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當即行了禮轉身走開了。
瞿白鹿冷笑著看著那幾個小仙,澈青回頭瞥了她一眼:“帶著桃花的小狐。”
瞿白鹿也是一愣,這沒找沒惹的,怎麽又扯到自己了呢?
澈青走到她面前,將瞿白鹿肩上的桃花花瓣拂去,桃花的花期已經過了,昨夜站在樹下,落到身上的應該是最後一朵花瓣了。
她仍然是面色冷冷的:“我與她本就相克,如同和你一般。”
瞿白鹿原本就不打算理。
本就不是一路人。不必多費眼力。
西王母的人她也敢惹,膽子也實在是肥得很。
蕭疏站的離她二人很遠,卻正好是仙官們下了朝必走的路,白鹿往那個方向踱了幾步,眾仙子仙童仙人們都在等候著。整個偌大的玉台上沒有絲毫喧嘩的聲音,見到相互問好行禮走開,像一個個漂亮精製的傀儡娃娃,正演出一場場安排好的戲,而他們既是演員也是自己的導演,若一個個都同澈青一般,隻恐怕前路都行不久遠。
下朝後,眾人各自迎上自家仙君,相互行禮然後分別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白鹿和蕭疏澈青也迎上了馬王爺,馬王爺看了澈青一眼,沒有任何話語駕雲回了燧離宮。
從三四天前白鹿被喚上天庭,一直被差遣著送文書,送物件往來於各位仙官宮府之間。
與燧離宮人相處時間越長白鹿就越是奇怪,澈青資質實在平平,馬王爺唯一叫她做的事情就是天界人間兩處串遊。說是平妖,可她卻沒有什麽功績。白鹿起初以為天界的仙人們相處皆是冷冷,後來見得多了才想起來當年華辰的模樣。
也許是離侖者山天玄洞府那段往事太遠了。她忘了怎麽生存。直到那日澈青帶著碧節上門要捆走白鹿,她才漸漸回想起來,什麽是生存。
這日白鹿接令往月老仙人那裡接桃花釀去了,馬王爺之前吩咐著某時某刻要去月老仙人處,一定不要誤了時辰,因為月老仙家身邊的小仙會在那裡等著,各人有各人的事,錯過這個時候就得等著看澄月何時有空將酒送來了。
馬王爺是不願意等的,要用的物件一定得隨時備著。
她將桃花釀變作拇指一般大小,裝在隨身攜帶的香囊中,一路摸著流螢從人間買來的木樨香珠騰雲往燧離宮去。
記得是剛回到燧離宮,連桃花釀都沒來得及放下,澈青先從自己身後悄無聲息的轉了出來,幽幽道:“你是飛練潭現在的主人麽。”
白鹿正拿著香囊,在她說話前就已經聞到一陣涼意。她滿心滿意不打算回答她的話,瞿白鹿實在是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戾氣,現在殺了她實在便宜了她。
成仙這麽久連一件正經事都沒輪到自己身上,跟之前的門人做著一樣的事情,這是現在的瞿白鹿不可忍受的,天狐一族被滅瞿六壬瞿九嬰兄妹不知下落,如果地位再沒有變化隻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縱然這麽想確實有些杞人憂天,但瞿白鹿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實在不想再走二回了。
身後的澈青看她並不答話,便踱步到她面前:“飛練潭那隻千年妖物殺人太多,天庭震怒,現在他雖然死了,可他身後的主使還在。”
白鹿冷笑著望著澈青,一步跟著一步慢慢接近她:“澈青妹妹多思了,主使就快不在了,不如我們看著,她何時死去可好。”
這一聲妹妹叫出口,兩個人都是一哆嗦。
白鹿是惡心的。
澈青卻一直在死死的盯著她,觀察著她的變化。
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大抵有三四個仙人吧。步子輕巧一聲聲的接的緊湊,一聽就知道是仙子往這裡來了。可除了這陣腳步聲還有更為沉重的聲音,若不是把上仙宮裡的青牛神領來了就是把大力神請來了。
瞿白鹿一笑,心道:倒還是當真費心。
澈青立在原地不躲不閃,瞿白鹿一笑甩袖轉過身來對著來者道:“仙友稽首了。”
來者是王母娘娘座下小仙碧節,白鹿實在不懂她為何要攙和進澈青攙和的事情中,但眼下來者便是客,是一定要請人家坐一坐的,尤其又是在馬王爺的道場燧離宮之中。
碧節見了白鹿二話不說便從隨身帶著的包裡取出一條捆仙繩,白鹿看著那繩子不由得一笑,這東西多年不見了,當年祖父是用它給自己束發用的。不想今日竟被拿來捆的不是頭髮而是自己。
澈青還是在看著瞿白鹿。
捆仙繩被碧節甩過來,隻聽碧節念念有聲,瞿白鹿很快就被捆了個扎實。碧節手一擺,她身後的兩個大力神走一步地一顫的就這麽過來了,白鹿看她來了也不說什麽罪狀,領來的又不是天兵天將,人來的也不齊全,當時便掃了興,隨口念了個咒訣,身上的捆仙繩應聲而落。
白鹿攥著已經自己盤好的捆仙繩揚揚手對碧節道:“看見了?這樣用。”
碧節那一群還沒動,澈青就等不及了,上前對白鹿道:“你竟敢在燧離宮地界無理於仙人!”
她頭也不回,將手放下:“我也是仙,倒想問一問各位仙人,諸位是奉了哪個的令得了哪個的命來捆我?說到這裡也不妨著再多問一句諸位,我是犯了那條天律違了哪個天戒了?今日裡說出來倒還罷了,說不出個道理就等馬王爺回來與諸位細說。欺我燧離宮無人耶!”
碧節之前是見過她的,那時瞿白鹿本性因天狐一族被滅和清心丸兩件事被死死壓製,看起來就是個軟弱好欺侮的。今次她本想先將白鹿抓了去,拷打完了稟報罪狀就直接往誅仙台去了。沒曾想不過數日她仿佛變了個模樣。
這事由澈青而起,她前日奉了馬王爺的令捉捕那飛練潭的妖物,碧節自己也是奉了王母娘娘的令要拿住那妖物問詢一件寶貝的下落,誰知澈青下手過重,那妖物被天雷擊的魂飛魄散,碧節還能找誰去。
若是王母娘娘問起,又恐自己被罰,故而澈青一提瞿白鹿是山主和飛練潭主子的事,碧節便緊趕著來了。
“若說是飛練潭那個所謂的潭主,他人已被澈青帶人擊成飛灰是不假,可是澈青仙人千算萬算算漏了潭主他瞞著你接來家眷,要不要當真的請那一眾妖物上天庭來細說妖物是如何躲過劫數一事!”
這下輪到碧節啞然了,不過也好,說不準能從妖物家眷那裡問到那寶物的下落。
碧節看向白鹿身後的澈青,那澈青一身好衣裝,皆是王母娘娘親自賞下來的,說她平妖有功。可從瞿白鹿話中聽得這些,碧節知道澈青是明明白白另有自己的打算了,這些事是碧節是不知道的,若是王母娘娘怪罪下來,戴罪的又是自己。
上次去月老仙人處是讓她代替瞿白鹿翻閱姻緣簿,誰知連這事她澈青都做不好,沒過兩三日便叫月老仙人送了回來,這倒也無妨,可問她在九層小樓的頂上幾層看到什麽的時候,澈青躲躲閃閃話並未說全。
王母娘娘送她去月老仙人處不單單是幫著辦理瑣事,加上第六層小樓往上三層滿是天界神仙的塑像,有些塑像底下會生出互相纏繞的兩條紅線,凡是生出紅線的,天界眾仙管這個叫情劫,是天界的禁忌。
但凡惹上情劫的神仙都沒有好下場。
天界可以存愛,但存不下情劫。
要命的情劫。
月老仙人說他自己都不十分清楚六層小樓以上情劫的情況,因為神仙眾多,不是一眼兩眼就能看的明白的,而且但凡情劫絕對不會有一個好結果的,更不會存下什麽姻緣一說,故而是不計在姻緣冊裡,不在姻緣冊裡的事物,月老仙人自己都是查不到的。
瞿白鹿看她一時沒了反應,瞪開面前的兩個大力神,走到她面前:“碧節仙子今日也受了旁人的連累了。隻是我燧離宮不好出什麽是非,再者仙子與她有姐妹之情恐也不忍。”
澈青雖仍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但此時卻不多話了。碧節看了澈青一眼對白鹿道:“借你燧離宮澈青小仙一用。”
白鹿低頭道:“我做不得主,仙子說了我記著便是。”
這裡衝著碧節行了個禮,心裡想著:終於在馬王爺回來之前送走了你們。不然此時了結她,外人看來便是燧離宮內鬥,馬王爺必然動怒,不管結果如何,自己的結果一定是不會好的,到時候還怎麽求著他幫自己找瞿六壬和瞿九嬰呢?
白鹿看著匆匆離去如喪家之犬的一眾不由得眉頭一皺:這下隻怕連碧節那幫人都得罪了。澈青再怎麽有疏漏碧節也不會就這麽對自己人下手。也不知究竟是怎麽得罪了她,由著她生出這些事來。
天界的一切都甚為寬廣,一眼望不到邊的雲層從地上輕輕漫起,白鹿在天界這幾日最愛做的事便是來往宮室時踱步看雲,幼時祖父便有意讓自己管理天玄洞府眾人,但人人不同心思亦不同。說出去好聽的事情往往難做。有時也免不了受些委屈,說出口又覺得小家子氣,就一個人憋著趁人不備跑到遠遠的地方,選一個山明水秀的所在降下雲頭,雙足踏在小徑上,有時又沒有路徑,但又有什麽關系呢。
瞿白鹿想:就那樣漫無目的的一直走一直走,雙腿一直運動不停歇的話,就無暇顧及心情了。
她更多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顧及,就又陷入了另一樁事中,好像印象中那時的日子從來沒有平靜過,後來靜下來了,又變成了一池死水。靜寂無聲的死水中沒有任何活物。
過去不一定是最好的,可最好的往往都在過去。
她一直在回憶,就是希望能躲在過去的美好裡。
提起美好的事情,就會想到大片大片的雲朵,不由得又想起逐風觀了,逐風觀裡除了三師兄之外,還有一個頗為玲瓏的小師姐,說是先天至寶靈氣所化,待人接物與眾不同,從來沒有過不快的時候,整日裡笑眯眯的,眼睛比十五正圓的月亮還要亮。那雲朵在她身邊也是機靈極了,隻要她一出門,她說去哪裡雲朵就攜著她去哪裡,那股子匆忙勁一冒出來就算是三師兄,雲朵都不帶搭理的。
小師姐這時往往會說:“雲兄與我遛一遛,不遠的。”
話是這麽說,可往往跑的最遠的也是她,聽師父那次訓她時,說是跑到三十三重天外的大羅天去了。惹得白鹿一陣羨慕,那大羅天不知道該是什麽景色。
小師姐愛滿天滿地的轉悠,故而白鹿在逐風觀也沒見過她幾回。
多年未回去了,不知道師父師兄師姐們怎麽樣了,可新收了同門了?
......
她正在燧離宮大殿的門邊望著無邊雲海出神,冷不丁聞到一陣香味,是木樨的味道,隻是那木樨是月宮中所植,與自己手上戴著的一串人間的木樨香丸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聞上去是一陣暖意,可細細品來卻又有幾分清冷幽寒,這味道去月宮時常常能嗅到,但是在天界,在這燧離宮之內,身上能有這種木樨香的就隻有一個人了。
澄月在身後道:“不過數日未見,脾氣見長。”
她怎麽在燧離宮呢?容不得瞿白鹿去細想,一回身,兩下裡行禮道:“不知澄月仙子在此,白鹿稽首了。”
她仍是一身暗紋鵝黃衣衫,外罩一層白紗,腰間束了一縷紅絲,與衣擺上蔓延著的紅色並蒂連枝紋樣相映襯著,紅絲下墜著幾顆圓珠子,香味就是從那裡面嫋嫋發散,白鹿還想著是什麽海裡的寶貝,細細看去才發現並非是什麽圓珠子而是月宮木樨樹未開的花苞,一個個的飽脹著像是隨時會盛開,泛著朦朧的珍珠顏色垂墜著,與那鵝黃色的衣衫正是相襯。
看樣子她今日心情頗好,澄月一笑,取笑瞿白鹿道:“方才不是喚碧節姐姐麽,怎麽不這麽喚我。”
白鹿聽她話語輕柔可親,便也不端著了:“早先被一個姐姐騙了,故而不愛喚這個。仙子...何時來此。”
“一直在樓上聽著呢。本是來給你們送桃花釀,蕭疏請我去二樓幫他分揀文書,幸而都是些繁瑣的能瞧得的,我便去了。”
聽得是來送桃花釀的,白鹿想起融紗醉來。
她又道:“融紗醉可沒了,我們那裡也沒了。故而早早的先將桃花釀送來,省得你或是蕭疏再跑一趟。”
方才一聽蕭疏也在此,白鹿知道這事瞞不得馬王爺了,不過也好,事情若真是挑明了說便也歸不到自己的不是了。
澄月看她不說話,怕她多心,又道:“我不愛說話故而一直未有聲響。見諒。”
說罷她衝身後剛下樓的蕭疏行了禮,又同面前的白鹿行了禮,領著門前不知何時站立等候的幾位小仙童駕雲往月宮桃林築去了。
蕭疏看著白鹿,又或者可以說是盯著白鹿緩緩道:“碧節會去找你的。”
說罷便走了,白鹿一人站了半晌,得罪了她那一眾能不找來麽,可有可無的話我也不必聽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眼見玉牌上沒了令,白鹿便想著回湧泉山去,方才看著澈青那混帳的時候心裡有些著慌,須得回去好好清修一陣才是。
她左等右等不見馬王爺回來,也不知是該走還是不該走,眼見天邊底下起了紅霞,白鹿越發著急,要知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時間是禁不起拖拉的。
瞿白鹿正要轉身上二層同蕭疏說一聲,隻聽宮門外仙樂聲起,祥雲湧動。
不消說定是馬王爺回來了。
白鹿忙轉身回來,走到門口迎候馬王爺。
他帶著身後一眾仙官仙子連帶著仙童浩浩蕩蕩回來了,瞥了白鹿一眼徑直進了大殿,不一時一個名喚如意的小仙童出來傳話道:“仙子勞累了,眼下馬王爺沒有吩咐了,仙子可以得空歇息片刻了。這是馬王爺賞下來的玉丹數枚,說是叫仙子隔些日子吃下一丸,有助清修。”
白鹿點點頭,忙將那個小盒子接了過來,那小仙童又道:“恭送白鹿仙子了。”
這如意仙童也是有名的,平日裡馬王爺隻要出門同眾仙家往來就必定帶著他,如意生的小小圓圓的,比其他的仙童來的機靈聰敏,在瞿白鹿看來他是燧離宮左右逢源的得意人。想來過不多時,等他稍年長些便能和如今的蕭疏一般了。
白鹿一笑,口中道:“不妨,多謝如意告知。”
如意複又低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