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想起澈青和那孽畜不如說是想起自己原先懦弱無能的一面,被壓製的死死的爬都爬不起來的那個廢物。如果讓今日的瞿白鹿看見當日的瞿白鹿她恐怕會恨的掐死她。白鹿冷笑一聲,翻身走下階梯,身上雖然仍舊疲乏的很,可比之之前中了妖毒的時候實在是好太多了。
指尖麻木又怎麽樣。她想:我照樣過來了。澈青,你若是將我弄死我倒要謝你一謝,謝你讓我與族人相聚,可是,澈青,你若弄不死我,那就對你不住了。
她從一階一階的白玉上走下來,越往下身旁的靈芝蘭草就越多,蔚蔚蕤蕤一層疊著一層那樣有規有矩的生長著,顯現出蓬勃的樣子來。原先隻聽聞昆侖有芝田,沒曾想蓬萊也不缺。三位星官的道場必然是不會差的。
走下最後一個階梯,身旁縱向排開兩列仙童,全都昂首挺胸直立著,白鹿沿著白玉鋪就的路一路往前,經過仙童之時,身旁的仙童全都低頭行禮,當真是有規有矩。行不多時途經岔路,早有蓬萊仙島的仙子為白鹿引導,轉了三轉走到一座宮室前面。
那仙子道:“仙君在此。”
白鹿點了點頭,邁步便入。
鹿仙家正在裡面坐著,見了白鹿仍坐著道一句:“小仙醒了。”
白鹿一笑:“虧鹿仙家及時施手相救,白鹿在此謝過。”
說著對著鹿仙家行了個禮。
“未曾想跟著你燧離宮的那位仙子還跟對了。”
他繼續看著那卷文書,徐徐道。白鹿看他一眼,心知澈青與自己同為燧離宮人,現下不能給自己宮室尋煩惱,更何況馬王爺是燧離宮的主,給燧離宮招來麻煩就是給他招來麻煩,欠他的已經還不起,多生一事便多一場風波。
再者鹿仙家是蓬萊島人,更不好摻和。故而白鹿一笑道:“哦,當真的,若是仙家不來,她恐怕救不了我。”
鹿仙家也是一笑,將手中的那卷文書放下,抬頭對白鹿道:“白鹿小仙當真純良,你豈不知......”
“她是奉命去捉妖,趕上了。”
說著白鹿避過鹿仙家的目光,低頭複又行禮:“險些命喪妖物之手,若不是鹿仙家我活不到如今,白鹿多謝仙家!”
正行禮,門外守衛換崗的時間大概到了,白鹿嗅到一陣熟悉的味道。鹿仙家看她行禮多時,便忙叫她道:“白鹿小仙不必多禮了,我乃是壽星公門下,你是燧離宮人,同為仙籍怎能不救你。”
她應鹿仙家所說站直了身子,搖頭道:“雖同為仙籍,但我與鹿仙家怎可相提並論。聽聞有一位鹿仙家得了壽星公親賜名號,我隻是區區小仙,能得鹿仙家如此照拂已經是不敢多思多想了。”
鹿仙家聽聞順著話道:“我與你家多年之交,莫說是不敢多思多想便說是祖上修得好也不為過啊,其中倒也有些關聯。”
白鹿看他傲氣已出便知道他沒什麽警惕,說來也是對著這一區區小仙有什麽可警惕的。白鹿歎息道:“可惜我族人蒙難,整個侖者山都不得安寧。此生若是還能回去瞧一瞧就好了。”
他起身笑道:“日後尋個時間向馬王爺稟報一聲回去看看就是。怎還說起此生的話來。”
“家是在侖者山,可侖者山卻不是我家。”
“哦。怎麽說?”
“鹿仙家多有不知,其中事我也不大知曉,不知是我招惹了侖者山的故人,還是另有緣由,我雖有心,但貿貿然回去恐驚了故人。”
那鹿仙家點點頭不再說話,白鹿看他不接話直接道:“之前來時曾見過侖者山的一位故人。”
“之前來時?”
“曾奉馬王爺的令給壽星公送帖。那時見到的人恐怕就在門口。”
鹿仙家看著她:“那你打算如何呢?”
“雖想詢問,但身在蓬萊又蒙仙家施救,瞿白鹿不敢妄動。”
鹿仙家一笑,衝門口道:“門口守著的進來。”
轉臉對瞿白鹿道:“你問罷。”
她自然知道當著鹿仙家的面不好怎樣,所以一早便張開天眼,只等著那人進來。門打開了,一行進來了八個仙人,皆是一樣的打扮。白鹿一個個看過來,那人是右手邊第二號,他們頭一直低著,恐怕也看不見瞿白鹿。
雖然讓他在天玄洞府看守了很長時間的門,但他的本形白鹿從未想著去看,今次正好趁著機會,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鹿仙家看她不動,便叫道:“小仙?”
白鹿看見了,那是一隻梅花鹿精。怪不得他一階散仙能做那些守門人的頭兒了。想來今天是問不出什麽了。
不過今日人來的齊全,她倒要看看這人在鹿仙家面前如何答話,她徑直走到他面前:“鹿仙家讓我問我便問了,你可是侖者山人?”
“稟仙子,是。”
“那你可知當初為何逐我出山。”
那人仍低頭“稟仙子,多年未歸,不曾聽聞。”
她從心底哼笑一聲,知道他會這麽答,面上不表繼續問道:“不知你可願與我同去侖者山問個明白。”
他沉默半晌,方答道:“稟仙子,公務纏身,無暇出遊。”
不待白鹿說話,鹿仙家開口道:“便是這麽回話的麽。”
那孽畜登時跪倒在地。
鹿仙家在此時又道:“方才讓你送的東西可送到了?”
“稟仙家,佑嬰仙家不在蓬萊,由身邊的仙童收下了。我特來複命的。”
白鹿看他倆話趕著話,明白是問不出東西了,她對著鹿仙家道:“若是他日後得空,還望鹿仙家放行。”
鹿仙家點點頭,擺擺手要他們下去。瞿白鹿忙道:“我叨擾的久了,也該回去了,日後請鹿仙家莫要嫌棄也去五達洞府喝杯薄酒。”
見她要走,鹿仙家望著其中一人朗聲道:“送仙子出去。”
白鹿故意試探道:“請他送我吧,好歹是侖者山的。”
鹿仙家對白鹿道:“我待會還有旁的吩咐。你看......”
白鹿自然知道不可,也明白他必定不會如此輕易將這小孽障送出,便不動聲色微微一笑,行禮道:“白鹿先行一步。”
說著隨著旁的仙人出去了。
對於現在戾氣橫生的瞿白鹿來說,就這麽放過那人她實在有些不甘心,不過也夠了,今日裡知曉的事情也夠多了。看方才那蠢物的樣子未必就是鹿仙家手下最趁手的,往後日子還長,不信等不到你出蓬萊仙島的那日。
遲早會來的,曾經帶給我那麽多痛苦,不盡快還給你,連本帶利的還給你,怎麽好意思呢?
瞿白鹿此刻並未發覺自己早已經被妖毒將內心深處的戾氣全部引了出來,她無法跳出仇恨去看自己做出的事情。就像是纏繞在身上的那妖毒的藤蔓還存在著,一寸寸一點點的裹緊她的身體,纏繞著她的身體,直至她漸漸徹底的沒了理智,深陷在仇恨之中,就如同現在一樣,
回了湧泉山之後,白鹿獨自一人徑直往五達洞府去了,經過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懶怠再看見誰,再說些什麽話了。
滿山滿林的人啊,滿世界的你們,沒有一個是可以相信的。無論是侖者山的還是湧泉山的,沒有一個是可以相信的。
眼前本是昏暗一片,可是突然出現的那是什麽?
在這苦寒的深井中柔柔的泛著藍色的光,如同夜色從井口蔓延下來的光。
瞿白鹿趴在井底。枯井裡除了乾裂的石塊和早已經枯死的雜草之外沒有別的。井壁上全是手指挖出的痕跡,可是再往上痕跡就消失了,帶著血的痕跡永遠到達不了井口。
是這裡!又是這裡,又是這裡!又是那永遠不會消失的一直伴隨著自己的這口枯竭的深井,還有那年年複複輪轉的光,輪轉著的照耀著所有的一切卻永遠都照不到自己身上,甚至根本觸摸不到的光!
瞿白鹿頗有些惱怒和不甘,此刻卻也隻能緊緊抱住自己,在這乾冷乾冷的深井中蜷縮著雙腿,緊緊貼著地面。那樣美好的光實在是不敢再看,不敢再去觸碰了,明明知道的不是麽...明明知道那束光無論怎麽努力都不可能照耀到自己身上,瞿白鹿隻能瞪著一雙眼睛,像一隻剛剛過了街的老鼠一般躲在這黑暗之中。
頂上的光線突然一暗,複又一亮。
瞿白鹿緊緊閉著眼睛,躲避著那光,躲避著自己的希望。
“團兒...團兒...”
這是誰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回蕩,回蕩在這個枯井中?瞿白鹿張開眼睛,又眨了眨被井底的風吹迷了的眼睛,正在自己眼前的,井口處,藍光中,一個人的身影緩緩下降,慢慢的慢慢的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不是組祖父又是誰?
祖父?!
瞿白鹿有些不知所措,只見他老人家伸出自己的手,他的大拇指上有三道血痕,那是裂開的口子,露出殷紅色的肉。他那雙蒼老而乾枯的手緩緩伸向瞿白鹿,他什麽都沒有說,沒有語言,沒有表情。
她已經從起初有些遲疑轉變了態度,瞿白鹿看著祖父,趕忙急慌慌的伸手過去,隻怕是遲了一秒,遲了一瞬,瞿白鹿想要攥住他的手,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想要攥住那雙手,就像是滿心滿意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上面一樣。
請一定帶我走罷,沒有了你們我什麽都不是了。我不想成仙,不想這麽活著了。
祖父。
如果生活中隻有那一點光,哪怕隻有一點,怎麽能夠控制自己趨向光點的心呢?有誰能夠控制的了趨向那光的心?
祖父,你定然是看我一個人,知道我不開心,所以不再對我狠心嚴厲,所以是打算帶我走了,對麽?
瞿白鹿的速度很快,她很快地撲了過去。
藍光悠悠往回收了,先是從瞿白鹿面前的龜裂土地上掠過,繼而是井壁。幾乎是與它同時的,祖父也升上去了,瞿白鹿顧不了身上和四肢拴著的鐵鏈了,她拚了命的往前撲,揚起了壓不滅的塵土,縱然這樣拚命,一把向前之後也不過隻是攥住了祖父的衣擺而已。
她抬頭看向祖父,說不出什麽,隻是哭。
然而她面前的那張臉啊,並未有任何的情緒,隻是淡然的瞧著瞿白鹿,像是在看一張白紙。
“祖父!祖父......祖父,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在這裡!祖父!”
嘶吼出來的變了調子的聲音。她哭泣著,臉已經變了形,哽咽著委屈著。
“祖父!祖父!!!......祖父!”
衣襟一點一點的從攥的發白的掉了血色的手指裡脫離,她仍死死拽著,指甲一個個崩裂開,停了一會兒才冒出一點點的血,在藍光的映照下幽幽的泛著紫。瞿白鹿還想往前爬,可是被鐵鏈拴著的已經拽出白骨的腿早已不允許她在這麽做了。
鐵鏈哢哢的觸碰著骨頭,骨頭和肉漸漸分離,皮肉裡帶出刺啦的碎裂聲。瞿白鹿不甘的扒著地,揚起的灰塵又封住了井口,已經看不到那個身影了。這裡充斥著的隻有瞿白鹿的嗚咽,一直隻有她一個人的嗚咽而已。
被永遠的封在井底的嗚咽。
夢到這裡戛然而止。
瞿白鹿張開眼時,還以為是在枯井中,她顫抖著捂住自己的臉,想堵住呼嘯而至的眼淚,多慘白的舉動,那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把戲罷了。
隻聽洞口兩個小妖問道:“仙家?仙家?”
瞿白鹿突然醒悟過來,猛然起來,喘著氣似乎將平生的怒忿都吼了出來,這實在是不像她。隻聽她衝洞口道:“嚷什麽!”
一個小妖哆哆嗦嗦答話道:“聽聞仙家喊叫,不知何事...故而......”
瞿白鹿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腿,這才算明白了自身的所在,她止住喘息,迫使自己停止發出任何聲音,滿身的冷汗順著皮膚印著衣裳緩緩而下。她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歎息了一聲往後一靠才又睜開眼睛,表情恢復了平常。
瞿白鹿面無表情一隻手撚了撚滴落在白毛鬥篷上的淚珠,這幾日的事情......對啊,不是剛剛被人背叛過麽。
她冷冷對洞口道:“你們怎在此處?”
小妖道:“奉...奉命...值夜。”
瞿白鹿眉頭緊蹙一臉的厭惡,她將手掌翻轉過來驟然變化出一團冥火,順手往外一擊,只見冥火滾滾一路朝洞府蔓延而去,洞口噴湧而來的冥火著實嚇壞了那兩個小妖。
他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這時隻聽洞府內瞿白鹿道:“從今起不許接近五達洞府。滾!”
兩個小妖忙下山去了。
瞿白鹿胡亂裹著白袍翻身下了玉榻,赤足走在冰一般涼的地面上,洞裡陰潮而又昏沉。她不禁想到:這裡比之夢中的井底又能好到哪裡去?
瞿白鹿拎著昨夜的殘酒坐在洞口,望著仍閃爍著的星空,依靠著洞口的石壁。方才在枯桃樹裡種下的那株小桃樹已經活了下來,安靜的生長著。
她的兩條腿踩在調來洞口的黃鼠石獸上,抱著那藍玉長頸酒瓶閉目不言。
祖父手上的傷口?!
在夢裡不覺得那是什麽大事,此時猛然想到隻覺得心中有如刀攪油烹一般。離去之人的苦楚竟能叫人如此的難過,大抵是因為無法相助無法補償吧。她把白袍抱得更緊了。
那雙顫抖這的手扶著酒瓶,藍玉長頸酒瓶好像管不住自己肚子裡存著的酒,無聲無息的灑出了好些。
夜幕下陪著自己的也隻有那兩株桃樹了和漫天的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