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白鹿領著天兵往下界平妖,等到了三妖所在的河流,白鹿才發現事情遠遠不像想象中那麽簡單。
距離河岸三裡左右的樹木全部枯死,鳥獸如同中了瘴氣一般,一個個摔倒在地。白鹿駕雲走得快,遠遠就看見冒著煙的已經靜止的河流。無數氣泡從水裡不斷湧出,然後爆裂。河流周圍覆蓋著一層焦黃的煙氣,植物全都是從這層煙氣接觸的地方開始往上慢慢枯死的。
臨近河流不遠處有一顆千年老銀杏樹,還未全部枯死。
展眼望去,也只剩了這一棵。
那樹的樹靈被封在樹裡,遠遠看著瞿白鹿往這裡來了,披頭散發拚命的發了瘋一般擊打著圍繞在樹上的結界。像這種樣子應該是已經被封住有一段時日了。樹靈是最愛乾淨的,而那位樹靈手指甲裡抓落下來的浸著血色的樹皮樹葉告訴白鹿它已經快要瀕臨崩潰了。
焦黃的煙不住不歇的往上冒,白鹿也不敢貿貿然下去,從五達洞府帶來的還生丸可以避毒、化腐生力,但是一枚還生丸能挺多久,白鹿不敢保證。河岸上都是這副模樣,可想而知河流裡面已經成了什麽樣子。
她正想著,又有一片死魚浮了上來,那些魚大都是一人多長,在河流中長這麽大,實在不易。
這裡沒有風,幸而沒有風帶著這些煙氣四下裡散開,否則只怕遭殃的不只是方圓三裡。樹靈已經抓的沒有力氣了,它掙扎了兩下,晃晃悠悠倒了下去。一雙眼睛還看著瞿白鹿,口中不知嗚嗚囔囔說些什麽,只能看見嘴微張微合。
眼見天兵將至,白鹿繞著整個河流看了一圈,河面上已經被死物覆蓋了,白鹿開了天眼透過死物看過去,只能在一片混沌中看見一個住所。那住所原應該是河神的住所,白鹿歎了口氣,將還生丸一分為二。一半噙在口中,另一半握在手裡,徑直飛到樹靈所在的大樹上方。
心中念著神力咒,站在雲端上將樹連帶著樹根一並扯了出來。
她迅速的飛到三裡之外,再回身看時樹裡封存的樹靈已經奄奄一息。
瞿白鹿看著漸漸往外蔓延的焦黃煙氣也是心急,早早的誇下海口說會快速的了結了這樁事情,沒曾想到了這裡才發現是這麽個結局,果然是話不能說得太滿。
瞿白鹿將困住這樹的結界震開,並快速將樹埋到了土裡,又祭出一道天水符,就著半空中不斷落下的水融化了另外半粒還生丸,隔空使了個符咒使那樹靈張開了口,把還生丸給他灌了下去。
還生丸剛剛灌下去,天兵便出現在了天邊。領隊的天兵下來請白鹿發令。白鹿看著眾天兵道:“分散開來,圍住那毒氣源頭。”
說話間,此地的土地神從地裡鑽出來前來拜見瞿白鹿。
她將口中噙著的還有剩余的還生丸拿出來放入白玉香囊中。
白鹿看那樹靈似有些好轉,便讓一個天兵看著他詢問起這裡的事情來。那土地衣著鮮亮,見了瞿白鹿面上愁雲慘淡,話還未說便先吐出一口血來。他不吐血還好,一吐血惹得白鹿往後一個趔趄,口中道:“快轉過去!”
那土地不好在仙人面前背過身,這是大不敬。故而隻好側過臉來,俯身在地。白鹿對他道:“勞煩土地神將你知曉的全說明。”
土地爺未曾開口淚先流,白鹿冷冷看他道:“在你管轄的地方,哭了也還是要回稟。你怎不先看看後面那些死物的慘狀。”
那土地忙拭淚哽咽道:“稟仙子,仙子有所不知,這三個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一瞬間就落入河中,將這片小河啊給封了起來,這不是要堵死麽,他們不知用了什麽法術,半月前起啊,這裡就開始,仙子瞧瞧,那河裡就開始冒黃煙了啊。”
白鹿冷著臉繼續看他。只聽土地又道:“我實在是不知情啊,仙家明鑒啊!”
她想起方才看到的河底的住所,便問土地道:“河裡住著的河神呢?”
土地爺還在叨念著自己的不易,白鹿輕聲道:“現在便送你去河裡可好啊?”
“仙子你......我好歹也是仙官......”
瞿白鹿冷冷看他:“若不肯老實回稟,等我報上天庭,再看看你是仙官還是孽鬼。”
“......”
白鹿用眼角瞥他,冷語道:“河裡住著的河神呢?”
那土地身旁不遠處的天兵聽得白鹿話音,也一步步往他走去。
“河裡的河神......”
她也往前邁了一步:“嗯?”
土地有些著慌道:“河神就是三妖之一。”
這話說的倒是白鹿未曾想過的,天上的仙子在地上是河神?能拿兩份工錢麽。仙籍上怎麽寫呢?
身旁的天兵好似看出了白鹿的困惑,小聲道:“若身擔兩職仙籍上也會記下。”
白鹿點點頭,繼續看他:“不是說三個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麽。”
“一個認識的,余下兩個......”
瞿白鹿也不想多費口舌,便撿著問了:“哦。那還要勞煩土地細細想想他倆可曾帶著什麽東西。”
白鹿說他倆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話音。土地公道:“離得遠看不大清,只知道河神手中有一丸金丹,百發百中,擊中後必死無疑。”
白鹿蹙眉道:“你如何得知擊中必死?”
“聽聞那金丹是王母娘娘之物。原本是個西方奉上的鈴鐺。附近妖物來此地取水,屢遭擊打,來一個死一個來一對死一雙,哪怕修煉了千年的妖王來此,也是被那金丹一下子擊翻。我那時只聽到一陣叮當脆響的擊打聲,待抬頭看時那妖王三魂七魄俱散。”
他神情嚴肅,此刻正如臨大敵的望著那片水域,瞿白鹿還是那副模樣道:“不妨,除了這個呢?”
土地搖首連稱不知,他所管轄的地方不包括這條河流以及河流周邊,這條河流一向是河裡的河神在管,而那河神一年也不露幾次面,故而土地只能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盤托出,其他的確實是不知了。
瞿白鹿還想再問,一回頭看他模樣就知道確實是問不出什麽來了,白鹿又將視線轉到一旁正在歇息著的樹靈身上,想到:金克木,為何那河神不一招了結了這樹靈?
不了結他,偏偏留著他,留著他卻又不是為了讓他好好活著。
這河神是有病麽?
白鹿對天兵道:“帶來。”
樹靈身後的天兵兩三步將他帶到白鹿面前。
看他站立穩當了,白鹿才問道:“為何困你?”
不過是一句問話而已,卻見那樹靈雙目圓睜,毛發豎起,臉漲得通紅,恨不得跳起來嚷,只見他捶足頓胸道:“那妖物害我!妖物害我!”
周圍的一切仍是那麽的平靜,白鹿就不必說了,身旁的天兵也一個個視若無睹,土地神應該是一早便知道他的秉性,習以為常亦是毫不在意。
不遠處的樹冠上已經枯萎的葉子落了幾片下來,掉在還尚未沾染到毒氣的這片地上的青草上。
“嗯,接著說。”
樹靈轉回頭指著那條河道:“那妖物誆我內丹,奪我寶物,還將我封住!我...我......我定然要找她!”
瞿白鹿有心細問,便故意嗤笑一聲道:“妖物能有何法寶?”
樹靈道:“她,她那眼睛能定人身形!他三人將我困住之後全不顧我死活,將散煙瘟袍鋪在距河面大抵三米深處。我全見著了!全是她所為!惡毒女子!”
白鹿靜靜望著那片仍不斷翻湧的河水,幽幽道:“困住你還顧著你死活的那是你娘...除此之外呢?可見著另外二人拿著什麽法器?”
那樹靈剛剛有些想平靜的情緒又急躁起來:“散煙瘟袍啊!我說了是散煙瘟袍啊!”
“還有麽。”
“有!還有捆仙繩!金磚!骷髏招魂幡!”
聽得前面兩樣白鹿剛想笑,可是沒曾想還有一個骷髏招魂幡在後面等著,白鹿的笑意僵在臉上,目光轉向後面的那條河。
捆仙繩還有那金磚是現如今人人都能用的,不說是人手一個也差不多了。散煙瘟袍以前未曾聽過,應該是新製的後天寶物,這些物件裡最麻煩的就是那骷髏招魂幡了,曾聽天玄洞府的長老們說過想要破骷髏招魂幡就只能用破解符印。若說是件寶物倒還能上天找找,尋個仙友借一借,可這破解符印從未見過,能去哪裡找呢?
再者說當年破這骷髏招魂幡的人如今難見一面,縱然是能翻上天,可難保就能學來符印破了這三個妖物設下的重重障礙。
河水滾滾作響,不斷沸騰著,那股子味道實在是難聞,偶爾有一絲風從那邊過來,瞿白鹿也是屏息凝氣,絕不肯去嗅一嗅那種惡心到骨子裡的味道。
瞿白鹿低頭皺眉稍一思量道:“河底若也被散煙瘟袍汙染了,他們三個豈不也遭了罪?”
那樹靈鼓著兩個眼睛:“散煙瘟袍分正反,那妖物曾拿出來給我看過!”
他這麽一說,白鹿心說:給你看過?你二人是有多親厚才能將那散煙瘟袍給你看。
瞿白鹿未動聲色只是抬頭道:“說說。”
“那妖物說散煙瘟袍是北方行瘟使者新製出來的寶物,正面可以散播毒煙瘟疫,背面可以抵擋毒煙瘟疫,正反面都是刀槍不入!”
白鹿看向身邊的天兵,那天兵輕聲回稟道:“稟仙家,散煙瘟袍確是多年之前由北方行瘟使者製出來的,共製了三件,前日呈上去一件給上仙過目。尚不知竊得的是哪一件。”
她稍稍算了算,金鈴加上骷髏招魂幡,另有兩件做不得數的法器,還有一件不知詳細情況如何的散煙瘟袍,就這幾樣比之當年封神之劫的小關卡可能還多上幾件寶物。
瞿白鹿心道:這三妖也算是可以了,明知道逃才是死,還拿下來這麽多法器寶物,就算是能抵擋一陣罷,但這一陣抵擋過了,所受懲罰不是更甚麽?這些人都是怎麽想的?
她轉頭問那樹靈道:“你說她奪你寶物,是個什麽寶物?”
“通透視!我的通透視!我的眼睛!啊呀呀!女子之毒!女子之毒!枉費了,枉費了!”
還不待白鹿反應,只見他說完這話雙眼湧出鮮血,不住的往後退去。旁邊的天兵沒聽到瞿白鹿的令也不動,全都站著靜靜的看著離那片毒煙越來越近的樹靈。
白鹿看他此刻才泛出鮮血,且血已經有止住的趨勢,便知道是小傷,另看血色知道中毒不深,也就未有行動。
眼前濃煙密布。
她望著那片煙霧,默默念叨一句:“通透視麽。”
瞿白鹿了挑了下眉頭,讓離樹靈最近的一個天兵抓住了他:“現在就死了,豈不廢了我半丸丹藥了。”
說罷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細細問道:“那寶物有何妙用?”
樹靈因中了毒和身體上的疼痛不住的顫抖著,由天兵強拽住他不斷掙扎的雙手,只聽樹靈嘶吼道:“方圓十裡!看得清方圓十裡的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他哀哀淒淒哭嚎著,淚水伴著血水順著面頰往下落。
瞿白鹿實在是不理解他為何哭的這樣傷心,眼睛沒了再找回來就是了,中了毒解了毒就是了,怎麽就哭成這副樣子。
她搖了搖頭,打定主意是不讓天兵們去冒險了。
瞿白鹿實在是怕他們有個什麽閃失,在馬王爺面前難以交代。
眾天兵站的整齊。
白鹿吸了一口氣,將還生丸從白玉香囊裡拿出來含在口中,抬頭對眾天兵道:“守好了,只要妖物出了界就傷他四肢,隻留住性命就是。”
眾天兵道:“領命!”
瞿白鹿走上前去,右手伸出對著樹靈的後背隔空一指,道一聲:“去!”
只見那樹靈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的落在了河中央,白鹿隨即跟上。
即便用通透視看見了自己又能如何,另外兩件做不得數的小法器就更不必提了。想那小妖都是在岸上被金鈴擊中,白鹿隨手裹緊了身上的白袍,道:“大抵行得通。”
說著拿出馬王爺早前賞下的琉璃盞。一手祭起琉璃盞,另一隻手隔空接住由半空中落下那嚎啕亂吼的樹靈,口中念起冥火咒封住倒扣著的琉璃盞底部,足踏滾滾冥火往那件散煙瘟袍急速去了。
樹靈雙眼雖然冒血但還能視物,此番看見了火更是瘋癲了,掙扎著妄想從上面穿過琉璃盞,以避開那火焰。瞿白鹿原本衝上隔空托著他的手掌立即翻了過來,將他丟在距離冥火半分處:“多言必死,你不知麽?”
那樹靈滿頭滿腦的汗混合著血不住的往下滴。
白鹿又道:“四足撐著,我去去便來。”
說罷,整個人穿過仍在熊熊燃燒著的冥火,將身入河。
白鹿在琉璃盞內就先看清了散煙瘟袍的位置,封住琉璃盞的雖說是冥火,可威力絕不如三昧真火,不知道那樹靈能撐上多久,白鹿知道自己須得快些再快些。
她把白毛鬥篷變大一些,裹緊自己露出一隻手來,張開天眼看透了白袍,也盯住了散煙瘟袍的具體方位,看到之後,白鹿快速遊上前伸手抓住了那件散煙瘟袍。
白鹿心說:幸而這是死水,不然再加上水流不斷的衝撞,只怕拿到散煙瘟袍還是要再費一番功夫。
她將散煙瘟袍往後拖的過程中,殊不知另外三人已經在她面前候著了。
樹靈在琉璃盞中用一隻手拍著盞壁衝著白鹿嘶吼:“仙家!仙!家!仙~”
水中聽得的只是水波漾動沉沉嗚聲。
白鹿的天眼只看見那樹靈面目急迫,待另外三人也拽住那件散煙瘟袍不撒手,白鹿這才想起來往後看一眼。
若論水中打鬥白鹿與河神哪裡能比,她只能將散煙瘟袍也裹在身上,希望能借散煙瘟袍之毒將三妖逼退,最好是逼出水面。
那“河神”見左右都擊打不到她,便不顧漸漸發散到自己身邊的毒物上前圍堵,繞著她轉了一圈,身旁另一個妖物指了指白鹿還未及時收回去的手臂,為首的妖物“河神”眼露凶光順手拿出水蚺牙往白鹿手臂上猛刺下去。
這水蚺牙不同於旁的法器,乃是用上古玄鐵冶煉而成的隨身小刃,因形似水蚺牙,便得了這麽個諢號。要說這水蚺牙刃可是件好物件,穿銅破鐵再容易不過了,即便是天人穿著的盔甲,只要它一碰上也會應聲裂口。
除了傷不了上仙,這水蚺牙幾乎沒有缺點。
白鹿的手臂被她猛刺了幾下,回回透骨。
她在水裡又是極為笨拙的。
只要瞿白鹿想裹緊那散煙瘟袍,就必須有一隻手是露在外面的,眼下好容易將散煙瘟袍拿到了手,想讓白鹿再次放開給予敵人機會,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白鹿的血在水裡漸漸散開,原本裹得緊緊的白袍也松開來一些,那血混合著河裡汙濁的毒水漫進白袍裡,白鹿沒留意嗆了幾下,竟喝入了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