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月仙子愛月,眾人皆知。
那時她曾同白鹿道:“我不愛玉石珍寶,隻想有朝一日能將月色借我一分,便好了。”
那澄月仙子初到人間竟是三年前。瞿白鹿回想起當日與她一同下界的情景還是忍不住的發笑。那日到了世上天色已黑,只聽她驚異的輕嚷一聲:“啊呀,這裡可好人間屋裡都掛滿了月亮。你說,這路上的夜明珠比我宮裡的差多了吧,不過...怎麽是這麽個顏色。”
瞿白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房子裡的燈光暖融融的,猛地一看還真有那種月光的感覺。也難怪她會這麽說,從來桃林小築的事情都是月老仙家吩咐她去做,即便有小仙幫手,她也難得分身,莫說人間,便是天界她每日也不過是在幾座宮殿裡面走著,對於人間的認識自然要少許多出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書本也很少看了。
瞿白鹿雖說沒來過幾回人間,可衛琉知在去師門學道之後被她差遣下界,人間的一些勞什子有趣無趣的他都會帶回來給眾人看看。
白鹿耐心解釋道:“那是燈,你瞧,你的月亮在天上呢。”
澄月仙子緊緊盯著天上掛的那輪彎月,半響未緩過神,等了好久,方將頭一仰:“果真的,世上再美的也終究比不得月亮。”
瞿白鹿一笑道:“你將太陽置於何地?”
澄月爽快將頭一扭,再不理她。
瞿白鹿湊上去道:“你都不讀書麽?”
那時的場景一一在眼前浮現。
眼前的澄月在人間的住所裡掛滿了和月亮有關的一切。
有時來尋她,就見她靜謐的盯著滿屋的月亮瞧。知道的說她愛月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生了癔症了。可旁人不知,對於她來說,人間這間小屋子才算是她真正的棲身之所,她把自己對於世界上美好事物的想法全塞滿了這間小屋。存在在這裡的人是她自己,而非天上的澄月仙子。
人間的時間果真是經得起用的。
這日白鹿回天庭去看過澄月轉回燧離宮交了令後,徑直去了孔桃租住的屋子。
鬼媽海倫正在看電視,白鹿悄悄飄了過去,徑直進了孔桃的房間。
孔桃正樂呵呵的看著一個視頻,瞿白鹿繞過來,繞過去:“不看書?”
孔桃不搭理她。
“......”
白鹿又走了一圈:“教你寫符咒如何?”
“......”
白鹿飄了過去:“法術看麽?”
“......”
終於,瞿白鹿湊了上來:“你偶像啊?”
孔桃專心致志的看著視頻:“嗯。”
“很醜啊。”
孔桃終於肯將目光從視頻裡移出來了:“嗯?!他哪裡醜了?明明很帥好不好!而且他多才多藝又善良,人品也很好的!更重要的是他很努力啊!你知道他有多努力麽?他扶老奶奶過馬路,撿一分錢都交給警察姐姐呐!你也知道現在扶老奶奶那風險有多大呀!而且他冒著被人當傻子的風險硬是把錢塞給了漂亮警察姐姐的手裡,差點都骨折了!”
瞿白鹿用一個手指頭撓了撓另一個手指頭,抬頭對著電腦看了看說:“哦,那還是很醜啊。”
這句話說完,孔桃就不樂意了:“你怎麽可以這樣侮辱我的偶像!”
白鹿同學的眼睛從電腦上轉到孔桃身上,一臉木然道:“......我真沒侮辱他,我要是真侮辱了他,那他該懷孕了。”
也虧得洞府裡的秋寒喜歡這些無聊玩意,白鹿也連帶著見過不少,今天哪個明星有了什麽事,明個兒哪個官員又被判刑了。往往這個時候在五達洞府的小妖們都會聚齊了,圍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個不休。
流螢和瞿舒康是從命數上看人,而秋寒候震一幫是從面相上看人。秋寒自不消說,本就是看臉的,侯鎮老實加之整日裡常常聽秋寒念叨這方面的理論,久而久之就和他一氣一脈了。
另外的五達觀人就做隨風倒的雜草,看著誰說的有理就幫著誰,最後爭論不休的時候,也是瞿白鹿看的正津津有味的時候,清修一晃眼就過去,行令又太過無趣,平日裡聚起了的時候頂多也就是給請個早安,能遇上這種眾人參與其中的又沒有什麽輕重厲害的事情也是少。
眾人吵著吵著衛琉知又會竄出來講一通大道理,每每這個時候瞿舒康一定在一旁附和著,衛琉知是怎麽講是怎麽有道理。衛流螢聽得琉知的話對自己的意了,看瞿舒康幫襯著說話自然是高興,可也有二人意見相左的時候。
每當這時流螢便看也不看他倆,冷呵呵的等他們說,他們說一句,流螢拆一句的台,秋寒這個時候是最高興的,滿洞府裡沒有誰的笑聲比他奇,他一笑眾人也憋不住都笑了。
白鹿想到此間呵呵一笑。
她剛才說完了侮辱不侮辱的話,只見孔桃面有駭色,驚且恐的道一聲:“啊?!”
瞿白鹿輕悠悠飄出去了,留孔桃一人欲哭無淚,看著電腦憋出來一句:“我的偶像!”
電腦裡的偶像渾然不覺仍舊做著自己的動作,唱著自己的歌,仿佛與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有任何的關聯。
她一句話還未說罷,只看瞿白鹿從門口冒了一個頭,聲音依舊是懶散而冷漠,只聽她慢悠悠道:“被糟蹋了啊。”
說完還看一眼孔桃。
這下孔桃可真生氣了。氣得憋憋屈屈哭了都,電腦裡偶像的身影都不想看了,海倫聽見聲響忙不迭的飄來,一手拿著熱牛奶一手拿著碎花小手帕,臨到面前還順手甩了一下,將整個手帕展開。
海倫一邊勸著孔桃一邊說道:“仙~家~,如~此~”
話還沒完,瞿白鹿話雖然接的快,可聲音還是沉穩的,只聽她悠悠接話道:“如此甚好。”
鬼媽媽搖頭道:“我~不~是~那~個~意~”
瞿白鹿這段時日過的頗為順暢,不論是天界的行令還是侖者山亦或是五達觀,都和眾人整理的井井有條。自然心情也舒暢的很,她也懶怠再多說些什麽,徑直將海倫的話從中截斷:“是個零。”
除了瞿白鹿另外兩個都快崩潰了,鬼媽媽臉憋得通紅,攥著牛奶杯子可勁的搖啊:“對孩兒~不能~如此~”
硬生生把原來長時間不說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鬼媽媽給掰過來了。瞿白鹿笑意盈盈看著鬼媽媽,比了一個大拇指,頗有些讚歎之意,隻道:“好,先行一步。”
說罷人沒影了,鬼媽媽和孔桃憋屈的那叫一個可憐勁兒啊。
整個臉都是紅的,話都憋在肚子裡,這麽個憋法是會生病的呀!
對於瞿白鹿來說,這樣的日子才算是日子。
一大家子熱熱鬧鬧,鬧鬧騰騰的活著才算是日子。
瞿白鹿縱容她好好地活在人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她能回去,孔桃是誰啊?她是瞿九嬰,是自己那一脈中的親人。
九嬰怎麽能這樣活著?她是屬於天狐一族的,是應該呆在自己身邊的,她可是自己那一脈的妹妹。
眼見著孔桃年紀漸長,如今已經滿了十八歲,現如今只差挑個好日子叫她回去了。就像是種下的種子,如今已經結了果,可以收割了的感覺。
為著能讓孔桃盡快熟悉自己,瞿白鹿這段日子每隔三五天必去孔桃家走一遭。她想起孔桃就是半個瞿九嬰便開心了,來來往往樂此不疲,樂得奔波。
這日從五達洞府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是昏沉沉的了,唯在天邊有一線將息將歇的光亮。
孔桃趴在被子上,懷裡抱著一個卡通抱枕,那是孔媽媽來的時候新給她買的,可愛的小猴子,孔桃點著那隻猴子的鼻子對瞿白鹿道:“白鹿,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
鬼媽媽從外面照完鏡子剛回來,正美滋滋的準備進來,聽得孔桃的話不由得渾身一哆嗦,當即看向瞿白鹿。
原本今晚的星空是璀璨閃爍的,北鬥七星都能瞧的清楚,瞿白鹿怔怔望著星空走了神,孔桃起初叫她時她還未反應,等孔桃那一句話都講完該有一分鍾了,她才回過神來。晃晃悠悠走到孔桃身邊,看了孔桃一眼:“好。”
鬼媽媽是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窗外的風卷著窗簾慢慢的晃蕩,瞿白鹿坐在她身邊,像對未滿月的小孩子一般輕柔的語調緩緩的敘述著那個故事:“有一回啊,財神爺問諸神:有誰看到我那頂布靈布靈金光閃閃的帽子了嗎?眾神都說不知道。正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小仙童,小仙童指著我說:“就是白鹿仙君拿去的!小仙童的語言態度極其惡劣,對周圍的仙官產生了極壞的影響。”
孔桃聽到那小仙童說是瞿白鹿拿了帽子不由得驚詫起來:“啊?!”
白鹿一本正經的道:“那小仙童壞吧。”
“你拿人家帽子了嗎?”孔桃問瞿白鹿。
白鹿往後一靠,雙手捧著後腦杓躺在孔桃腿上:“小仙童是挺壞的。”
孔桃不吱聲了,瞿白鹿接著說道:“後來那小童就被扔地獄裡給活活烤死了。”
“啊?!”
“現在還困?”
“小仙童啊那可是......”
“我說你就信麽?”
“故事是真還是假?”
......
白鹿閉目歎息:“所以說,要睡覺就好好睡覺,聽什麽睡前小故事,你想聽我就編給你聽,下回還想聽什麽,我也懶得編了,直接帶你到地府走一遭,等你參透了輪回這日子過得自然就安穩了。”
她是當成正經事那樣去說,可旁人聽起來卻是具有十足的威脅感。
海倫半懸空站在門口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孔桃不敢再說話,瞿白鹿拍拍她的頭,邊暢想邊調笑她道:“等過幾日你回了洞府,我安排十幾個小妖兒輪番給你講,想聽什麽都行。拆骨挖眼割舌都給你講一遍可好。”
孔桃聽她這麽一說,心裡登時明白了她這些日子為何來的這麽殷勤,當即往後坐了坐,離她遠遠的:“我可沒說過要回哪裡,我還有爸媽呢。”
白鹿收起玩笑的表情,冷了臉垂下眼眸冷冷道:“孔桃,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誰取的麽?你逃得了麽。”
說罷,白鹿看著窗外的星空,化作輕煙散去。
海倫趕忙上前安撫孔桃,孔桃看著鬼媽海倫:“你別走,她真挺嚇人的,她不會是說真的吧?我是哪裡都不去的!”
海倫沒有答話卻只是搖頭。
瞿白鹿想著:眼看著孔桃離天狐本性越來越遠,若仍然如此放縱,不知以後重回天狐一族能不能接過族人的擔子,若不能接過重擔,自己如何去找魔族......
她幾乎沒有多想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瞿白鹿已經準備帶孔桃走了,燒了符咒給鬼媽海倫,所以海倫知道。她是知道可孔桃卻不知,白鹿也怕她不肯走,畢竟這樣順心的日子不是人人都有的,而且在人間這麽多年一時半刻叫她跟著自己回去,她未必情願。
若她不願,自己便會出手了。
......
孔桃會被車撞死,鬼媽海倫那日聽了白鹿的話半晌沒出聲,白鹿抬頭看她的時候海倫轉身走開了,站在孔桃門口靜靜看著孔桃,分明空氣中都是眷戀和不舍的味道。
白鹿看著她:“你不必如此,你自然是要跟著走的。”
海倫望著孔桃:“她的~生命~也會像~雨水~一樣~乾涸~嗎?走了~就再也~沒有~現在~這樣~輕松~愜意~了。她~看著~傷心的~家人~會~哭死~過去的~”
白鹿瞥了她一眼“好好說話讀什麽詩。”
白鹿的不屑源自於多年來看過的生死,太多了,活著活著然後痛苦接著就死了,容易的像發出一個音節,像長出一顆新苗。死了之後呢?沒修行好的、不是下界辦差的、差事沒辦完辦好的魂魄便仍舊在鬼道繼續活著,活著活著墮入輪回接著活著,反反覆複。
真以為死了就萬事大吉了嗎?還是會活下去。
接著呢?繼續輪轉這條永遠走不完的路,受著生前發誓再也不要受到的苦。
所以能怎麽樣呢?在當下好好生活吧。
陰間倒好說,往地獄裡去的除非魂魄灰飛煙滅,否則能逃到哪裡去。
苦海或是業火裡麽?
那裡只怕也沒個容身的地。
鬼媽媽對於孔桃的生命是帶著憧憬崇敬和豔羨的。那麽不容易的長大了,從一個軟的生怕抱不起來的小玩意兒,慢慢的從不懂到懂,一點一點的變成了今天孔桃。
她的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鬼媽媽比她更清楚,甚至於比她還要憐惜她自己的命,可此時瞿白鹿一來,就讓她這樣輕易的放棄了多年來的生長,多年來為了許多事而進行的努力,努力說出的音節和句子,努力學會的許多人情,努力的活著,這一切努力都將如水東逝,這麽輕易的離去,鬼媽媽怎麽能不傷心。
若是白鹿頭一回來便直接收走了孔桃倒也罷了,偏偏後面給海倫留了思量的時間,有些事情是越想越難過的,終究到了這舍不得的時候。
此種情境之下,哪怕是讓鬼媽海倫稍稍想一想孔桃生命的消逝,只怕她都承受不住。
這種心情和孔桃的生母生父是一樣的吧,看著自己護佑了這麽久的人兒,勞心費神付出了這麽多的人兒,愛了這麽多的人兒即將逝去,任誰都難以承受吧。
為了她左右周旋,為了她一刻也不敢離遠,為了她把瞿白鹿的囑托當做了自己魂之所依,心之所歸。旁的人旁的事,這些年過來,只要不於孔桃相關,海倫幾乎是看不見的。
對於海倫這是難過事,可對於瞿白鹿來說這實在算得上一樁好事,前番從孔桃家裡回去時她就在五達洞府裡面新收拾出來一間空房,把孔桃現在所住的房間的景象借了過來。
借景之法在此時派上了大用場,白鹿甚至想著,有了這麽一個房子,或許孔桃就願意呆在這裡了,畢竟這是九嬰的家,她應該是願意的。
她也是希望她瞧著自己生活過的地方能盡快適應這裡。
此外瞿白鹿還命五達觀人準備了一些可玩可賞可學的東西放置在五達洞府裡面,孔桃在人間看不到什麽好物件,此番回來定然要從各個方面學一學看物件的門道。
冰徹陰魄的玉榻可以讓瞿九嬰慢慢增長和恢復靈力,眼下正是她所需要的。瞿白鹿這麽想著,想著想著孔桃又從孔桃變成了瞿九嬰,縱然知道她已經重新具有了與九嬰不一樣的思想記憶和樣貌,可瞿白鹿還是妄想著能將瞿九嬰帶回來。
這些事情白須長老自然也是知道的,不管是從前說要找回余下的天狐族人還是四處打聽瞿九嬰瞿六壬兄妹,白須長老都在一旁勸阻著瞿白鹿:“命數已定,你再如何也是枉費工夫。”
瞿白鹿從來回回都順著他老人家的話,並不多做回答,也不頂撞和忤逆他的話。這一次他們去天玄洞府接來白須長老後,白鹿也同他老人家說了這番話。
白須長老雖然聽聞瞿九嬰魂魄要回來,但他心中仍然不覺得這是真實的能夠達成的事情,畢竟已經過了這麽多年,而且此番回來的只是一個忘盡了前塵往事的羸弱孤魂,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孔桃已經不是瞿九嬰了,可瞿白鹿仍將執念放置在這件事情上。
他聽了雖然高興卻又有些擔憂,雙手玩著瞿白鹿從天宮裡帶回來給自己把玩的蟠桃桃核道:“命數已定,你此番舉動當真帶回來九嬰倒還罷了,但你如今帶回來的是那凡人,她並非我天狐,搶奪她一條命恐怕有違天道。雪聖,我須得說一句,你要思量思量。”
白須長老手中的蟠桃桃核本身帶有奇異的紋路,經過法術雕琢之後更精細圓潤了,桃核當初給他只是讓他看看, 圖個添壽的喜氣,沒曾想他老人家倒是喜歡這一對桃核,每每帶在身旁。
他話是這麽說,但白須長老心裡應該也是沒有底的,他老人家反覆轉著那桃核。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白鹿站在他身旁:“白須長老,我盼九嬰回來。”
說完靜靜走出了湧泉洞府。
白須長老只是搖頭,他老人家明白瞿白鹿心中所想,但他更明白,孔桃是孔桃,瞿九嬰是瞿九嬰,一切都變不回從前了。
白鹿固執的不去想這些。
方才白須長老所說全是瞿白鹿已經思量過了的事,現如今當然還是讓九嬰回來最重要。
白須長老也明白,九嬰若是回來,白鹿自然是比現在要開心些。
起碼有個可陪伴的故人。
瞿白鹿從湧泉洞府出來之後就去了魔界邊界。
侖者山的一切幾乎都讓她厭惡無比,所以每每派人去接白須長老他們來此。
她看著魔界。
縱然不再喜歡侖者山,但很快的,很快的很多事都將結束。
血債還得血來償,不然天狐一族以後都將活在他們的陰影之下,永遠擔心著滅族。
九嬰回來了,我就能去了。
瞿白鹿想著,看著魔界裡的那些黑暗的景色,幽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