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陽光刺眼明晃晃的肆無忌憚烘烤著馬路和馬路上的行人。

　　孔桃和孔媽媽正是其中行走的兩個行人。

　　白鹿早前算準了時辰。

　　前生孔媽媽犯了一個錯，今生本該在今日赴死，她們兩個哪個死都是一樣的，孔媽媽死了是還了前生的孽障，原本孔桃即便是替她也不該赴死的，可是偏巧那本命簿正好在陸判官手裡，當初若不是正巧看見陸判官這本命簿還找不到今日的孔桃呢。

　　之前只聽三師兄說九嬰的魂魄有缺，三師兄死後，才在陸判的手裡見了記得清清楚楚的輪回。

　　白鹿想:魂魄是否有缺已經不重要了，即便有缺，我幫你拚湊整齊就是。

　　她在一旁旁觀著這馬路上的一切，心中念的是:過了今天九嬰就能回家了。

　　鬼媽媽海倫已經被瞿白鹿定在自己身旁，眼下再沒有誰能攔住那輛車了，她靜靜看著越走越近的孔桃母女二人。

　　孔媽媽是昨天剛到的，聽鬼媽媽海倫說她廚藝很好，個性柔中帶剛是個賢良的人。

　　當初在夢中見她時隻覺得她作為孔桃的母親是夠格的，如今看來，讓孔桃替她一死也是夠格的。也是啊，凡是成為母親的人總帶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柔韌和堅強的感覺。

　　她們母女兩人拎著剛剛去超市買好了的蔬菜往家裡走，環保袋子裡有鮮蝦、鮮肉、小零食、蔬菜和孔桃喜歡吃的水果。

　　孔桃是很喜歡吃餃子的，她冰箱裡幾乎從來沒有少過餃子，不是超市裡買的那種速凍水餃，而是孔桃媽媽自己買的蔬菜和肉，自己用攪拌機打餡，和孔桃一起看著電影包著餃子，包好了放在冰箱裡。

　　如果時間足夠的話，孔桃媽媽會在家裡做些別的好吃的，糖醋排骨、東坡肉，或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拿手菜，每來一次總要在吃上換一換花樣。

　　白鹿很喜歡她，也隱隱能感覺出自己羨慕孔桃。

　　瞿白鹿曾在孔桃的夢裡見過那餃子，不是很大，餡塞得滿滿的，薄皮大餡。孔桃一口咬下去湯汁順著嘴角混合著口水非常迅速的流淌下來。

　　香味在她的夢裡四散開來，成就了一個非常好的美夢。

　　孔桃自己說過，她說吃媽媽包的餃子不用放醋都能吃一碗！放了醋能吃第二碗！

　　如此豪言壯語讓孔媽媽頗為開心。

　　她在夢裡那種笑著的樣子是瞿白鹿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過的，即便是面對著自己和鬼媽海倫她也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沒有那麽幸福的感覺。

　　孔桃媽媽正笑著和她說著她們辦公室裡趙阿姨的兒子考上了哪裡，趙阿姨多高興，就像自己家的寶貝孔桃考上大學之後自己一樣高興。奶奶上次又怎麽跟爺爺鬧別扭了，大家是怎麽哄好的，姥爺醃的魚姥姥總是說糖放少了。你爸又挨老爺子吵了，說是沒準時去火車站接人，旅行社別的的夥伴都走了，你爸還沒到。最後是導遊給人送回來的。

　　孔桃樂呵呵的問:“那怎麽沒準時去呐?”

　　孔媽媽哈哈一笑:“提前去了，在火車站睡過頭了，說是手機的會議模式沒調過來。老爺子那一通吵啊。”

　　孔桃哈哈哈笑著:“比我還蠢！不愧是我親爹！”

　　她倆說著笑著，看來說的都是些歡喜事，高興事。瞿白鹿此刻看著她倆突然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了。這種生活是自己和瞿九嬰瞿六壬都沒有過的。

　　就好像她能看到他們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卻無法真真正正的融入這種感覺。

　　滿心都是眼紅心熱的羨慕。

　　但是她還是要回去的，此時的瞿白鹿只不過是偶然冒出來一絲不舍的想法，對於她除了九嬰眼下再沒有什麽是重要的。

　　鬼媽海倫被定在她身旁，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母女二人。

　　海倫也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沒能生下來孩子就死了，死在自己的肚子裡，被一把長尖刀穿透了額骨扎透了腦袋死掉的。

　　海倫羨慕著孔桃的生命，又不單單只是羨慕。

　　這個被自己保護著的女孩子，自己隻想給她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希望她身邊發生的事情都是好事。

　　當初在自己希望能灰飛煙滅的時候遇上了白鹿，是白鹿讓自己看到了這個生命，活著的那麽小的一個，那麽羸弱的小孔桃。

　　那個瞬間，海倫幾乎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車來了，按照瞿白鹿想好的已經預定好了的軌道一路前行，軋過樹蔭的影子，軋過陽光，一路裹挾著風竄到了孔桃她們所在的小路上，這個司機早年間曾經撞死過人，只是當時跑得快再加上用的車是偷來的，當年又沒有監控，所以一直沒能落網。這些年陸陸續續又犯過幾次小事，都被他躲了過去，今天正好趁這個機會送他一程。

　　孔桃仍然安安穩穩的走著自己的路，她沒有一雙能看清前後的眼睛，更沒有辦法擺脫掉瞿白鹿親自給她安排的命運。

　　三秒鍾，只剩下三秒鍾。一、二、三！

　　瞿白鹿看見孔桃的媽媽上前拉開了孔桃。自己被卷到了車輪底下。鬼媽海倫連忙看向瞿白鹿，只見白鹿飛身上前隔空替她抵擋住了來自車輪的重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沒有想就這麽做了，沒有理由的......這麽做了。

　　孔桃此時看不見瞿白鹿，她只是看見了被卷在車輪底下的自己的母親。車輪還在旋轉，孔桃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徑直撲上去拽住了被車軋過的母親。

　　瞿白鹿將他倆甩飛在路旁。一手拉住仍然加速的車身，直到聽見車身前面傳來了警車經過時的鳴笛。白鹿松開了手。

　　過了一兩日。

　　事後白鹿在醫院看到了一份報紙，上寫到:貨車司機酒駕撞警車致兩人輕傷一人重傷，嫌疑犯已被逮捕。

　　孔桃媽媽手臂粉碎性骨折，不是被車撞的而是被孔桃連壓帶拽的，她拚命趕上前的那一拽正好讓孔媽媽的手臂撞在了路邊的石階上。

　　至於孔桃，頭部及腿部大面積刮擦，沒有傷筋動骨亦無性命之憂。

　　重傷的那個是陸判官和瞿白鹿單獨提過的，說是之前投胎的時候還未給他懲罰，手下的小鬼差偷喝了酒一個不留神叫他跑了。實際上那人應該生來就是癡傻兒，只有這樣才能還了前世的罪孽。

　　不過還好，幸虧他這輩子待人有禮，懲惡揚善，積善成福，傻半年也就好了，剩下的是一輩子的平安。

　　瞿白鹿看著站在孔桃身邊不斷喂著她蘋果的鬼媽海倫，口中念叨:“這可不算是好事。”

　　看來過幾日還得去一次地府和陸友人好好說道說道。

　　孔桃媽媽請了病假，孔桃爸爸也請假趕了過來，雖然只有兩天的假，可好歹能陪著他娘倆過兩天，孔桃爸爸特別豪氣的要把這幾天做飯的活給包了。

　　他能拿的出手的只有幾個味道比較重的菜，什麽辣油牛板筋，什麽麻椒雞塊，什麽麻辣酸菜魚，什麽亂燉鍋，平時炒出來的小菜味道都是相當的一般，甚至於...難吃。

　　比如青菜香菇，他的香菇大多是沒泡發的，如果是用鮮香菇炒，那裡面也一定會放麻椒和辣椒，一杓糖，兩杓鹽，再放個八角一塊燉，哎?這個材料看著挺不錯，燉菜能加，青菜炒香菇應該也能加，於是很理直氣壯加入各種調料的結果是——青菜香菇出鍋的顏色都是紅暗紅暗的，香菇和青菜已經被煮的稀爛了，口感不必說，味道混合著各種香料......怎一個銷魂了得。

　　所以基本的情況呢，就是做好了飯菜端上了桌子，孔桃吃一口，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孔媽媽，孔媽媽吃一口笑著說:“好吃。”

　　接著孔爸爸也會吃一口，伴隨著三人嘔吐的聲音，再一次一致決定再也不能讓他做小炒了。

　　孔爸爸拿手的幾個都是多油口味重的菜肴，他知道她兩個不能吃，但又不想讓兩個傷員下廚，可又想好好給她們補補，所以孔爸爸和附近一家小飯店說好了，每天上午趕到飯店去看著煲湯，順便記一下煲湯用的材料，煲好了裝在保溫飯盒裡帶回來，就這麽著一家三口叫了三天的外賣。

　　從孔桃她媽媽和爸爸回去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了，這個學期也已經結束了。瞿白鹿自打上回孔桃住院就一直沒來。

　　孔桃不知道這檔子災是她招來的，只是覺得她不來了有些奇怪，又有些想念。

　　殊不知瞿白鹿這些時日不來是緣由的。

　　天庭上的神仙職位也是一份工作，哪裡有整日裡不去上班的呢?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你在悠長的歲月中所學到的就是好好地，好好地生活著，做著喜歡的不喜歡的，想做的不想做的事情，這是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付出的極為輕微的代價，也是你存在的價值之一。

　　瞿白鹿前些日子都是在湧泉山裡呆著。找到了孔桃一直在安排著關於她的事情，但她沒想到孔桃沒有能夠回來。

　　獨自一人回到洞府的那日，沒有人上來問她，沒有人敢去問她，只看她一人歸來就知道事情沒能成功。

　　眾人比往日更加靜默幾分，來來往往互相見了也只是行禮小聲問聲好也就罷了。心裡還要提防著這幾日瞿白鹿鬱悶之下會不會考他們的法術要訣，各人抄了些筆記揣在懷裡，沒事的時候翻看兩頁。

　　衛琉知指了瞿舒康端了裝滿了一扇硨磲的山果子往五達洞府去。瞿舒康是見過瞿九嬰和瞿六壬二人的，對於年長而沉穩莊重的瞿六壬他一直極為尊敬，就像是對待長老那般的尊敬，可除了尊敬之外因為不常見面也並無族人那般的感情。當初聽說他死了也只有滿心的可惜。

　　瞿九嬰一直是由雪聖領著玩耍閑逛的，她二人的感情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眼下看瞿白鹿孑然一身安安靜靜回來了，總有些不安，想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

　　流螢本來要跟他一起，衛琉知直接將她攔住了:“見太多人不好，你倒叫她怎麽說呢?叫仙君自己冷靜一時吧。”

　　流螢點點頭:“叔父，其實從一開始......”

　　話未說完，流螢已經紅了眼眶，衛琉知緊皺眉頭輕拍著她的背。

　　失去的滋味她很清楚，太難受了，實在是......太難受了。

　　瞿舒康端著一硨磲的山果子正走到洞口，只見從五達洞府裡匆匆出來的瞿白鹿。不待他問，瞿白鹿捏了一個帶著殘瓣的蓮蓬，用手輕輕拂開附在上面的苦澀皮囊，將雪白的蓮子留在手裡握著，同他道:“與琉知說一聲，我往天上去一時，讓棠雪來將借景收去。”

　　說罷攥著蓮子騰雲駕霧走了，瞿舒康也騰了一朵閑雲，慢悠悠捧著滿硨磲的山果子下去找衛琉知不表。

　　方才瞿白鹿正看著滿室給九嬰準備好了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把那些物件從自己這裡拂開，天庭上燧離宮的令就來了。

　　若說這令的來歷還要從之前人間大舉進行的拆遷開始說起，話說司命司晃丹仙官身旁有位名喚丘巳的仙童。早年間本是僅低於晃丹上仙的仙人，因犯了事被罰回仙童身份。雖說是罰回了仙童的身份，可這些年也頗為得意，聽聞在天庭司命司的仙宮裡從不以仙童模樣露面。

　　人間原本有一個這仙童的廟宇，還是他本是仙人的時候差人建造的，這些年幾乎每個地方都在搞開發，而這座廟宇正好處在一風景明秀的所在，盯上這裡的人更加不會少。

　　瞿白鹿聽身旁的仙童六么徐徐講來:“因那凡人弄汙仙童廟宇，先淋了汙血在塑像之上，繼而將整個廟宇扒掉了。那仙童攜著妖獸反下天去，一路吞了十幾個人。”

　　蕭疏停下手中的筆，抬頭道:“六么下去罷。”

　　六么轉身行禮忙不迭的下去了。此時只剩了蕭疏和瞿白鹿在場。

　　蕭疏繼續接著說道:“仙童弄死那些人後此事被天庭所知，犯了天規了。現如今不單單是這個仙童就連他司命司的晃丹仙官也要一同論罪。今日早朝時聽聞諸位仙官道:天界如此多仙童若人人如此豈不大亂。就這麽著要治他的罪，沒留神被司命司裡人知道了傳到他耳朵裡，叫他跑了。”

　　他邊寫著文書一邊道:“司命司滿宮裡皆是文職，不愛施法鬥法。那孽障身邊的妖獸是一位上仙的徒孫門下，是個厲害的，不好對付，司命司的仙官有幾個與馬王爺要好，今次來尋馬王爺，可馬王爺並不在此，我也隻得按照司命司那位上仙的話去辦，展眼望去滿宮清閑的隻你一個，今次帶回活的更好。”

　　說著將手上的一塊青玉令牌放在一旁，蕭疏起身複又從案上拿過令牌遞給瞿白鹿囑咐道:“今日裡那位上仙親自來了三次了。說是若見了令牌願意回來，你便同他一起回來。趁著上頭還未詢問你早些去將他帶回來。”

　　白鹿接過他給的那青玉令牌，只見上書幾個白晃晃的三個字:司命司

　　她拿著令牌衝著蕭疏互相行禮後離開。

　　自古以來上若無能下必反之，天庭之上也不是說就沒有敢反仙官仙君的小仙人。只要不生魔念，仙骨不生塵，怎麽著都能過去。只是沒曾想一個仙童也能激起這麽大的浪花。

　　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眼下得看著天庭的人什麽時候去詢問了，晚一分將他帶回來交差的機會就大一分，若是趕了早，只怕罪名不會小。

　　瞿白鹿想著所剩不多的時間心裡也是沒底。

　　她辭別蕭疏去到人間他藏身的廟宇之處。

　　降下雲頭，四下裡看去，才發現果真處在一處風景秀麗之處，這裡的人家也不少，多數是長久居此的本地人。

　　白鹿閉上天眼之後看不見廟宇，滿目只見殘破不堪的房屋，尚未搬走的人家，一兩條弄丟了主人瘦骨嶙峋的狗。

　　廟宇殘跡前到處都是血跡，白鹿現身走到血跡旁邊，身後的正在吃飯的老人家用筷子指著這血跡說道:“嘖，死了好些個子人。流的那血，那嘖嘖，血都濺在我家門口了。”

　　說著話，唆了唆手上粘著飯粒的筷子，把凳子往陰涼處挪了挪。

　　想是她老眼昏花看不清面前的瞿白鹿。白鹿問道:“你可知是誰殺的?”

　　“那哪能知道！警察，就開著警察那車都來好些回了。”

　　白鹿看著她搖了搖頭，她的腦袋瓜實在是太混亂了，看到的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前後，本想再看看她之前的人生，但想起蕭疏的囑托，可不能誤了時辰，既然能差自己前來自己就一定要給他回個話，畢竟自己是燧離宮人，行事還是利落些為好。

　　她將面前的廟宇設下了屏障，心道:斷斷然不能叫他逃了。

　　想到他有妖獸相幫，瞿白鹿審視了一番了這座老廟，未有絲毫猶豫舉步便往前行，徑直走進了廟宇的廢墟中。

　　瞿白鹿打開天眼，只見一座全木結構的老廟出現在眼前，與凡目所見自是不同。

　　聽六么的話裡說這座廟宇曾被人潑過汙血，此時看來是不假的，這老廟雖是虛幻，但現實中被潑了汙血的地方對應著這虛幻，全都如焦灼鏽化一般，看來那幫子蠢貨也怕遭邪， 才先潑了汙血上去，大抵也沒想過這才是惹惱廟主人的舉動。

　　才到這幻境的門前，瞿白鹿聽得裡面有些聲響，當下一笑故意抬起一隻腳來，安安閑閑邁過那門檻，果如她所想的，裡面一陣窸窣之聲之後，只見一穿著仙衣的徑直出來。

　　白鹿笑意盈盈看著他。

　　她未開口他卻先惱起來，幾乎是蹦跳著嚷道:“你！你定然是來捉我回去的！此番哪個欺我！怎就偏偏挑出我來！”

　　她不回話，仍看著他。

　　他又道:“你便是派來降我回去的?！”

　　瞿白鹿隨手擺了一下衣袖，不屑的看著他，伸出一隻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蔑笑道:“天眼。”

　　那人先是一愣，聽明白之後慌得也不答話了，隨手將幻境裡處於瞿白鹿左右兩邊的兩面牆收攏起來，白鹿仍舊盯著他笑著前行，還不待他反應就走出了那兩面牆的夾縫，直接停到他面前，聲音沉沉道:“豎子小兒，膽子不小。”

　　他轉身要逃，瞿白鹿有些不大耐煩，單指勾住他的領口懶散散的說道:“那什麽丘什麽巳仙童被你吞了啊?”

　　那仙童模樣的人猛地一個回身，衣領瞬間從白鹿指尖上脫離開來，白鹿也緩緩收回手，再看向他時，面前這人哪裡還有仙童的模樣，脖子上安著的分明是一個碩大的獸頭，兩簇火苗似的眉頭皺著，泛著精光的獸眼正直勾勾的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