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桃和她小表妹回來了。
小表妹一回來就拿著個包包在那裡晃蕩,晃了幾圈看白鹿一直忙著吃東西,就拎著包湊到她身邊:“洛洛姐姐,你看這包漂亮不?”
白鹿看都沒看,光點頭,心說:這炒面以前沒吃過,還挺有意思。就是那龍須酥還是差點,連之前的味道都不如了。果然回去還是要道黎的小徒弟們做些糕點換換心情。
小表妹看她點了頭,特別高興的轉了幾個圈圈:“人家就是說嘛,這個包包最漂漂了呢!可是啊,今天的太陽好像特別的火熱,都快把人家淡紫色的眼眸給曬化了呢。”
白鹿聽見那句人家的時候就已經回頭了,聽到淡紫色眼眸的時候就已經忍不住了,聽到曬化了的時候直接噴了。
炒面嘛,沒加水的炒面嘛,噴出來的效果和煙霧彈差不多。
小表妹渾身都是炒面,除了墨鏡下那對淡紫色的眼眸。
瞿白鹿雖然是故意的但是沒曾想自己一不留神也噎住了,心裡不斷地埋怨這些食物,孔桃見狀連忙拿水過來,在小表妹的驚聲尖叫中把水遞給了白鹿,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低聲說道:“你慢點。神仙也能噎著啊?”
白鹿擺擺手,大口喝水:“我肉身成仙,多年沒吃過這些了。”
小表妹仍然持續尖叫著,樓上陽台傳來一聲充滿怨氣的怒吼:“大中午的!幹嘛呢!叫的聲音輕點!一點不注意影響是怎麽著!”
這叫聲跟貓爪抓黑板是一樣的,白鹿聽了也是心煩,衝著小表妹打了個響指:“洗澡收拾睡覺,明天下午起來。”
表妹當即停止了尖叫,呆呆的往房間走去。
孔桃這才算喘了口氣,她看著小表妹的背影問:“她沒事吧,會不會記得啊?”
桌子上的炒面太幹了,白鹿想著提醒海倫要不要加點牛奶椰汁什麽的,聽她問頭也不抬的答道:“我辦事你放心。”
孔桃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我覺得方方有些不對勁,她之前不是這樣的,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說話聲音越往後越低,白鹿瞥她一眼道:“擔心。”
“嗯。方方以前不太愛說話。”
桌子上瞬間變出了幾枚紅燦燦毛桃,白鹿輕輕剝開桃子的皮,順手拿過一個吸管插入桃肉,吸了一口汁液道:“想讓我幫你看看?”
孔桃轉過身側身躺著:“你願意幫我?那太好了。其實我之前就像跟你開口來著,沒好意思說。”
白鹿打開電視,隨手遞過一枚桃子給她:“家門口的桃子,吃了。”
這裡孔桃接過來,剛拿到手裡就聞見一陣濃鬱的桃香,身上剛剛被方方試噴的香水的味道被桃香遮蓋的嚴嚴實實,惹得她不由得湊過去,鼻尖差點貼在桃子上。
孔桃深深吸氣恨不得把桃香全吸走了才好。可這桃子的香味可不是一吸就散的,它不像香水,薄薄的輕浮一層,而是由內至外,從黃到發紅,紅似絲絨的果肉裡,甚至是從果核裡發出這種難以消散的桃香。
趁著孔桃聞桃香的空當,鬼媽媽已經把一個桃子給吃完了,這時正用絲帕擦拭著雙手,她當然是沒什麽可擦拭的,可是這麽多年的習慣從生到死從未忘過。
她十分不忍心吃下第一口,這些舉動看的瞿白鹿直歎氣:“早該叫你回去。這些東西想吃多少又有什麽的。”
孔桃看著瞿白鹿道:“還有麽?這桃子能放多長時間啊?”
白鹿一手撐著頭,一手放在膝蓋上,看她道:“作甚?”
“給方方留一個,要是還剩的多,我就再給我家裡人寄過去點兒。”
一席話說的瞿白鹿不禁眯起眼來:“你家人?你家除了我還有誰?”
不待她答話,搶過話頭道:“沒了,多少也都沒了。”
說罷揮袖化作輕煙散去。
鬼媽媽在孔桃身後呵呵呵的笑:“唉~心裡~吃味~”
孔桃看看手裡還沒吃的那枚桃子,走到冰箱那裡把桃子放了進去。一邊放嘴裡還一邊解釋:“我現在還不想吃。等想吃了再吃。”
海倫呵呵一笑:“明天~下午~想吃。”
“嗯。嗯?!”
鬼媽媽慢慢飄到另一個臥室去了。這個房間自從明月搬走之後一直是空著的。想靜一靜的時候這裡是最好的地方。
是夜,瞿白鹿聚氣顯形,將腰間佩戴的香囊解下,還不待打開,只聽孔桃房間的門打開的聲音,孔桃和鬼媽揉著眼睛站在門口:“怎麽回來的這麽晚,我和鬼媽一直等你呢。”
白鹿不解:“等我?為何?”
孔桃也十分不解:“你這幾天不一直都在麽,放在桌子上寫符紙的東西你也沒收,我們才一直等你回來呀?...你不用休息?還是說神仙都不用休息?”
“哦,你明天有課吧,早些睡去。”
頂著熊貓眼還正迷迷糊糊的孔桃和方才還正練氣的海倫回去休息了,瞿白鹿看著她倆進去,一揚手隔空把臥室的門輕輕關上。
她將香囊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第二日孔桃是被一陣濃鬱的桃香給吸引醒的,實在是太香了,這種香馥的味道除了瞿白鹿之前帶來的桃子沒有在任何地方聞到過。
鬼媽媽從外面進來對她道:“看~看。”
她一路嗅著香味出去了,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客廳裡的桌子上擺著近百枚紅燦燦的桃子。
孔桃呆愣了一下,然後與鬼媽媽相視一望,掏出手機給快遞公司打了電話。
下午方方醒來,孔桃將放在冰箱裡的那枚桃子吃了,另外拿了新鮮的給她。雖然已經醒來,但方方自打醒來後這幾天都作出一副孤苦無依狀,除了吃桃子的時候,孔桃看著心裡也不好受。
直到那天晚上,方方說夢話的時候說出了“誰都不跟”,孔桃雖然不大聰明,但這四個字一入耳,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瞿白鹿分身為二忙中抽閑過來看她。一進門就看見方方哭喪著臉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她看見是瞿白鹿回來,皺著眉頭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瞿白鹿心說:怎麽這如今的禮節都變了麽?
沒等瞿白鹿說話,小表妹又站起身轉身回了臥室,順便木著臉把孔桃推了出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瞿白鹿和剛被推出門的孔桃對視一眼,面無表情道:“你表妹面癱。”
“什麽呀,這不應該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承受的。”
“嗯?哦,她父母離婚那個事啊。”
“你知道?!你知道怎麽不告訴我。”
“你現在知道了,能做什麽?”
孔桃也不知該對方方說些什麽,只是一味低著頭:“總之,這種事不是她能承受的。”
“那你覺得應該是哪個年紀的能承受的呢?”
“......”
“承受不能承受的卻仍然能活著,這就是生活。所以不管是誰,沒有不能承受一說,當真不能承受的時候你就死了。死了墮入輪回還是要繼續承受,周而複始。這就是活在這世界上上所有的生命所要經歷的。”
孔桃皺著眉頭不理人。
“她自己的結自己會解開,至於你,你憑什麽可憐她?”
“因為她父母......”
“你比她好麽?我日後會帶你回去,那時候你和她比,在你看來誰比較可憐?”
“......”
“事情終究會過去,你無暇顧及旁人,旁人也無暇顧及你。”
鬼媽媽從一旁飄過來:“仙~君~”
瞿白鹿看著孔桃:“罷了,我坐一會就走。”
“哦,謝謝你送的桃子。”
“我沒送。”
孔桃抬眼看她,瞿白鹿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不看她。
孔桃輕輕一笑,瞿白鹿冷眼道:“笑什麽。”
“我這幾天放假,你可以多待一會。”
“哦,這種事不用跟我說。”
第二天一早,孔桃去衛生間時,正看見盤腿坐在沙發上吐納的瞿白鹿,她躡手躡腳的走過去了。
瞿白鹿練完氣息已經是日上三竿,小表妹非常優雅的從屋裡走了出來,上身穿著熒光黃,褲子是熒光綠,鞋子是熒光紅的,頭髮鼓鼓囊囊扎成了個花苞頭,中間還別了個紅色的彩鉛鉛筆。
孔桃看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白鹿聽見聲響靠著沙發往後一看,對著小表妹說道:“若要將你扔紅綠燈上,得為人民省下多少車禍。”
小表妹撇嘴看著瞿白鹿:“不好看嗎?”
白鹿回頭問孔桃:“好看嗎?”
孔桃十分尷尬,小表妹轉身回屋裡去了。
白鹿看著孔桃:“你既然想幫她那就幫她,就像海倫和你的父母從行動上教導你那樣,讓她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告訴她所有你所知道的,給予引導然後讓她自己分辨。”
孔桃邁步就要往裡進,白鹿拉住她:“但你也要記住你不欠她的,不是一定要對她好。”
說完白鹿一把把門推開:“你表姐說帶你逛一逛,看幾件可穿的衣裳。”
孔桃知道小孩子臉皮薄,連忙上來拉她,白鹿不知道也懶得管,所以她看向孔桃:“你拉她作甚?能言之人竟不會表達自己的意思?”
小表妹臉面上有些過意不去,抱著抱枕怎麽都不願意起來,孔桃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還是鬼媽媽在白鹿身邊對白鹿道:“仙家~聽~心~”
白鹿用青春期人類最愛的激將法說道:“沒膽子逛,怕醜麽!”
小表妹一個激靈站了起來:“你說誰呢!”
白鹿看看她:“你知,我曉。樓下見。”
說著轉身就走。
孔桃這裡又勸了小表妹幾句:“你真的沒膽子啊?正好上街看看她說的漂亮衣服啊,如果那些衣服難看,我們還可以取笑她。你說呢?”
小表妹這才答應,轉身換了套平常的衣服,挽著孔桃的手臂下去了。
其實瞿白鹿說出那些話就後悔了,即便再閑眼前五達觀那裡已經有些時日沒回去了,若是當真把時間浪費在陪著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小表妹”身上,也實在是不想。瞿白鹿剛剛邁步,轉身回頭又進了主臥,拂開孔桃衝小表妹打了個響指:“今日有你表姐教你玩,去吧。”
孔桃看她:“嗯?你幹什麽去?”
“太無趣,我即刻家去,你二人教她去罷。”
說著化作輕煙而散。小表妹一個愣神仰起頭來:“姐,等我拿著我新買的墨鏡哈。”
孔桃忙拉著她:“陰天帶什麽墨鏡。走吧,咱們直接去就好了。”
......
話說瞿白鹿離開孔桃家,徑直往湧泉山去了。
自打早先瞿冷枝去了巨靈神處當值,瞿白鹿總覺得這湧泉山缺了幾分生動氣,除了流螢之外所有的人都是聲細語遲,瞿冷枝雖然是個叫人頭疼的,可他那股子活潑機靈勁卻是別人學不來的。
流螢時常跟瞿舒康去侖者山的天玄洞府探視白須長老,瞿白鹿靜下心來,細細聽這山裡的聲音,有樹枝摩挲聲,有雀鳥鳴叫聲,有眾人低聲話語聲,都是低低的,想來流螢今次也沒在此處。
平時覺得吵鬧,此時卻獨獨缺了他們那一份吵鬧。
若是從前瞿白鹿根本不會想這些瑣碎之事,不知道是因為安靜了太長時間,亦或是令已發下卻未行,話說馬王爺在凡間的命數究竟是哪位仙官在寫?
瞿白鹿搖了搖頭,輕歎一聲。
歎的不是旁的,而是自己,這麽多思多情,實在配不上仙人的名號,仙人是不該有固執、欲望、忿恨、悲痛、哀傷這些情緒的,身在仙籍為了自家之是非而產生這些類似於人的情緒的話,對人對己皆不利。
白鹿從永寒洞中起身,算算日子也有些日子不見澄月仙子了,她起身往下界去了。
去了澄月在下界的那座小屋。
這是什麽樣的家啊,處處掛滿了燈,各式各樣的燈和燈籠,牆上貼滿了月亮,大小不一的月亮。
澄月手上帶著月光石,得意的衝瞿白鹿晃晃,瞿白鹿取笑她道:“天上那樣多好物件你瞧不上,卻到人間看這些破碎石子,可真是愛美。”
那澄月擺弄著石頭,氣定神閑道:“這個叫月亮石,雖不配這個稱呼,可是它只要有個月字,這便存著一分月亮的氣度了。”
“......嗯。說的好...那月子也有個月。”
澄月瞥她一眼。
白鹿撫掌而笑,邊拍手邊衝澄月眨眼睛......澄月的身姿和背影依然那麽銷魂。
白鹿走上前站在她身後,同她一起看著窗外的那輪明月。
終究瞿白鹿還是忍不住問道:“澄月,仙人是不是不該有任何情感,亦不該有任何情緒?”
澄月仙子倚靠著窗邊,凝視著那輪明月道:“何出此言?”
白鹿聲音沉沉:“我心緒煩雜,生怕擔不起這一個仙名,生怕出錯有辱仙宮。”
澄月仍舊望著月亮:“心緒煩雜?......我卻無心緒煩雜之時。你若辦理好上頭下來的令,不觸犯天規天條,自然不會有辱燧離宮。”
她轉過身來看著瞿白鹿:“你想啊,燧離宮近十位仙人,除去蕭疏、你和之前的澈青,旁的有幾個是你見過的?若一人辦壞了一個令燧離宮便要受連累,那從古至今整個天宮又有多少仙人,按你說的話整個天宮豈不是都受了連累?”
瞿白鹿道:“此事仍需從長計較。”
她看了瞿白鹿一眼:“仙人無需多思多想,清淨自然自在無為,順著道自然不會錯。”
說著走到一旁拿起花架上擱著的書:“你瞧,我不是也忙裡偷閑,下來看這些子物件呢麽,雖說是喜好,但這種喜好可以隨時拋棄掉,不耽擱自己,不耽擱事情。天上時日飛快,總要認識些新的東西,不然日複一日那樣過,到當真是無趣了些。”
瞿白鹿一伸手快如閃電一般拿過她手裡那本書, 不由得笑出了聲:“哎?漫畫?!”
澄月瞧著她,理直氣壯道:“怎麽,我不能看麽?拿來!”
瞿白鹿已經無奈了:“你方才還勸我!怎麽自己就......”
她急了:“快快拿來!再過一個時辰我便要回去了,這本還沒看完呢!”
“哎!”
“去去去,找旁的人玩去。”
說著澄月手一擺將瞿白鹿推到了門口,瞿白鹿也沒用力氣,趁著她的勁道從門口出去了。
其實她住的地方嚴格說來不屬於任何一個小區,就是一個幻室,在小區裡駐扎的幻室,瞿白鹿一出門就是頂樓的天台。
白鹿靜靜看著明月,低頭一笑。
從她這裡還是悟到一絲道理的,只是眼下司命司還是沒差人來,馬王爺的命數究竟是如何算的,該如何行令,怎麽準備,白鹿皆是無頭緒。
此事事關馬王爺,也關乎自己,她不知道這樣的災劫應該如何去闖,如何去過,原先想著有司命司的仙人來做主導,主導這整個故事,如今等了許久了,連個標題都沒發給自己,更別說招自己去司命司看整個文章了。
瞿白鹿搖了搖頭,見到孔桃之後,想起了許多往事。
這些時日實在想得太多了。
想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