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是琉球國來使羅卜茨,他常年在濠境駐扎往來貿易,當初離京之時,這家夥特地命人送了張紙到慈慶宮,上邊就有他在濠境的聯系方式,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能在這個地方見到大明國的二皇子,羅卜茨接到信第一個反應表示很興奮——然後就是不相信。
大明二皇子怎麽會到濠境來,瘋了麽?
“睿王?我還是國主呢!”羅卜茨哼了一聲,衝著送信進來的下人嚷嚷:“騙子越來越放肆了,給我打出去!”
下人是個實心眼,轉身提著棍子就出去了。
羅卜茨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想——別人或者做不來這樣的事,但睿王明顯不是別人。
“停,先別打!”
羅卜茨改變了主意,為穩妥計,自已還是看一看比較好。
一趟明國摸底之行,他帶回的平安椅和神仙榻賣得很火,想當然也賺個盆滿缽流。同樣,對於那位二皇子不僅沒有一絲半點的輕視,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敬畏。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因何而生,不過他知道,大明自從有了他出現,一切好象就不一樣了。
基於以上種種,羅卜茨使出畢生風裡來浪裡去練出來的最擅長的本領——見風使舵。
而且他堅信,這樣做絕逼是正確的!
“殿下這大老遠的涉水而來,肯定不是來玩的吧?”
各自落坐之後,羅卜茨眼裡打量嘴上試探,想從對方俊秀的面容上窺到一點點端倪。
朱平安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但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羅卜茨,現下駐扎濠境的總督是西班牙人還是葡萄牙人?”
這年頭知道佛朗機人的很多,能夠分清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很少。
羅卜茨明顯吃了一驚:“殿下,濠境總督是西班牙人菲力普伯爵,副手為葡萄牙人艾克男爵。”
西班牙與葡萄牙是兄弟單位,關系非淺。自從西班牙丟掉了海上霸主的位子後,兩國的關系也大不如前了。
“那好,”朱平安伸手下壓,示意他淡定:“請你設法將菲力普請來,就說我有事要見他。”
羅卜茨人些猶豫,他在濠境往來通商已久,因為濠境這個地方,大明與佛朗機人之間的底火不是一兩年了。
如今大明二皇子不顯山不露水的出現在這裡,想幹什麽呢?
對於他來講,若是別人提出這個要求,他必定想都不想的斷然拒絕。
可是朱平安是一般人麽,答案顯然不是。
“這事如果辦成了,當初你想要的東西,我會認真考慮。”
羅卜茨騰得一下站了起來,眼也紅了,聲音也結巴了:“真——真的麽?”
朱平安淡淡一笑:“我從不騙人。”
“好!”羅卜茨瞬間已經做了決定:“殿下放心,這事我會全力以赴!不過,我不敢保證菲力普總督會不會同意見您——”
“把這個交給他。”朱平安點點頭,取出一封信,“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羅卜茨神色複雜的看了他幾眼,二話沒說,轉身去了。
他走後,一直躲在後邊偷聽的幾個人現身出來。
宋小寶皺眉道:“確定有用麽?”
“誰知道呢。”朱平安低低笑了一聲:“應該會來吧。”
蘇婉兒:“當然有用!平安辦事什麽時候不管用過?”
宋小寶瞪著眼,對某人不知所以的自信和某人不分場合的支持,表示一萬分的鄙視和氣憤。
南宮英雄:“搞不懂這個牙和那個牙有什麽分別麽?不都是佛郎機麽?”
朱平安:“佛朗機只是一個統稱,其實是兩個國家。當初西班牙比較強盛,葡萄牙稍弱,自從西班牙腓力二世上位以來,便以強勢稱雄於歐羅巴大陸,葡萄牙深感壓力,不得不屈服其權威之下,淪為附屬,不過現在怕是要變。”
朱平安這樣說是有根椐的,經歷過英吉利海峽那場舉世矚目、激烈壯觀的大海戰後,西班牙這位昔日的海洋霸主正式末落,不列顛飛速崛起,到了今天,當初跟在屁股後邊的小弟荷蘭都已經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了。
宋小寶震驚的張大了嘴:“你從那知道的這些?”
漏餡了——朱平安張了張嘴,這要他怎麽解釋?
關鍵時候還好有蘇婉兒,一見朱平安語塞,直接捋起袖子朝他衝了過去:“問這麽多幹嘛,老實呆一邊去。”
於是世界安靜了。
羅卜茨辦事很有效率,三天后,一行人神神秘秘的出現在客棧。
一身便裝的菲力普身材高大,筆直挺拔,趾高氣昂。
單以個頭而論,朱平安這邊只有南宮英雄差相仿佛。
別人看他氣宇軒昂不可一世,在朱平安眼裡,不過是外強中乾的一貨。
“濠境總督菲力普伯爵,見過殿下。”
嘴上說的客氣,但高大的身子也就頭動了那麽一絲,還得是眼神好的人才能看得出來。
朱平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伯爵大人好,請坐。”
“殿下白龍魚服,不懼風高浪險來到濠境,菲力普表示真心欽佩。”瞪了朱平安片刻後,菲力普神情倨傲,一點沒加收斂。
朱平安:“直說吧,我來這裡,就是想找菲力普伯爵做個交易的。”
“好,殿下請說。”菲力普眼裡閃過一道光,“殿下在信裡並沒有說的很詳細,但不隱瞞的說很感興趣,在這之前,我還是想聽聽殿下開出的條件。”
“很好,我就愛跟聰明人說話。”朱平安讚賞的望了他一眼:“那我就直說了。”
菲力普:“請直說。”
朱平安直視他的眼睛:“很簡單,二十條船。”
“什麽船?”
菲力普喝茶的手瞬間停在了半空,不敢置信的複述了一句。
一旁聽得真切的宋小寶、南宮英雄還有蘇婉兒一齊心跳加劇——
只有朱平安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他說的不是二十條船,而是二十個小玩意,“你們的船,四桅戰船!”
菲力普的眼瞬間就瞪圓了——血轟得一下湧到腦子,幾乎連想都沒想,騰得一下就站了起來,咆哮道:“做夢!”
朱平安點塵不驚擺了擺手:“你先別急著拒絕,聽我說完,大明是禮儀之邦,從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我既然敢開出這樣的條件,是吃虧還是佔便宜,是要合作還是拒絕,憑君爾決。”
菲力普鐵青著臉,大口喘著粗氣:“好,希望殿下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朱平安微笑,“很好,這話要從頭說起了。據我所知,西方格局已經變化,歐羅巴大陸不再一枝獨秀,不列顛帝國已經崛起。”
這話一說,下巴掉地上摔碎的絕不止菲力普一人!
什麽歐羅巴,什麽不列顛——宋小寶等人如聽天書,這都什麽跟什麽?
菲力普勃然變色:“殿下怎麽知道?”
“我為什麽就不能知道呢?”朱平安笑了一笑,在對方的眼卻是莫測高深:“我還知道,當年腓力二世雄才大略,派出當時西班牙實力強大,戰船威力巨大,兵力達三萬余人的號稱為最幸運的無敵艦隊前往征討不列顛國,當時不列顛派出的作戰人員不足萬人。兩軍實力相比,眾寡懸殊,西班牙明顯佔據絕對優勢。但出人意料的是,這場戰局以西班牙慘遭毀滅性的失敗而告終,無敵艦隊幾乎全軍覆沒。”
朱平安如數家珍,述說的平靜無波,菲利普的臉由藍到綠走了一個來回,眼底仿佛融入了火光。
他已盡全力按捺,卻還是難以壓抑激動的心情——那場戰役對於任何一個西班牙人來說,都是不堪回首的惡夢。
從那一戰後,西班牙急劇衰落,就連海上霸主的地位,都被大不列顛取而代之。
朱平安:“閣下想不想知道,那場戰役勝敗的原因是什麽呢?”
“你知道?”
“對,我知道!”
菲力普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他久在明朝,深知這個國家閉關鎖國,他們是不可能知道任何海外的信息!
這位二皇子是從何知道這些天大的隱秘的?他腦海瞬間想到羅卜茨,菲力普瞬間就否定了,因為不可能。
那場海戰,除了當事雙方,外界知道不過是個皮毛。
這位明顯還沒怎麽成年的皇子,卻能連連兵力、船隻這種至高軍秘張口就來,知道的東西比他這個伯爵也不遑多讓,羅卜茨從何而知?
“別管我是怎麽知道的,我自然有我的來路。”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朱平安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你現在要做的,相信我或是不信我,做出正確的判斷即可。當然,如果你不同意,就當我沒說。”
菲力普臉上的汗突然就冒出來了,良久之後終於低下了頭。
在濠境這個不怎麽出名的小客棧,開始了一場沒人會相信的對話。
朱平安當仁不讓是主講,學生有菲力普、宋小寶、南宮英雄,蘇婉兒。
“眾所周知,重炮是船上最厲害的武器。這種殺人的利器,從十四世紀開始就裝在船上, 一直到十五世紀,火炮才有足夠的威力,能夠一炮擊毀當時的船隻。這種兵器有明顯不同的兩種裝備形式,一為前膛,一為後膛。後膛炮的原始形式是一種組合式的火炮——即由若乾根鐵棒所組成,它的藥室與炮管是分開的,在發射之前,用螺旋裝上去。”
菲力普越聽臉越白,這在西班牙是最高軍事機密麽?如今被一個少年正在不停的叨來叨去不說,還帶著一臉的不屑。
只要聽到火器兩個字,南宮英雄已經完全不知道東南西北:“前膛炮是什麽?”
朱平安點了點頭:“前膛炮有兩種,共同點是都裝在炮車上,不同的是前者發射一噸重的鐵彈,只有中等的射程。後者炮身較長,炮彈較輕,但射程也較遠。”
菲力普的白臉變青,心底無數聲音一齊咆哮:特麽的這都知道,還能不能好了?
似乎沒有發現他活象死了爹一樣的臉色,朱平安拍了下手:“說完了武器,咱們再說船。”
“眼下在海上航行共有兩種主要形式的船:一為圓船,另一為長船。前者用以載運商品,後者則為標準的戰船。但大洋的航行特殊條件和火炮的進步使船隻的構造有了新的改變。因為在汪洋大海,風帆遠比槳更重要,同樣用風帆的船隻更適於使用船舷上的火力。”
菲力普騰得一下站起來。
朱平安驚詫的望了他一眼:“我說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