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對，”菲力普都不知怎麽開口好了，無人知道的秘密突然被暴露於眾目睽瞪之下的驚悚感足夠讓他發狂心慌。他近乎麻木地在坐了片刻，腦子裡一片空白，“事關機密，你不能隨便說——”

　　這話聽著可真沒勁，他自個說的都有氣無力的。

　　果然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南宮英雄不耐煩的打斷:“機密個屁，願聽就呆在這，不願聽就走，你嘰嘰個毛?”

　　菲力普拚命逼著自已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片刻之間，他已動了殺心。

　　瞥見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凶色，朱平安無所畏地笑了一笑。

　　“長話短說，船體有了改進，武器自然隨之變化，船上的炮台逐漸變得不再重要，而舷側火炮重量的增加，則要求甲板空間的增加。所以圓船逐漸發展成為正規的軍艦，這種船的長度比寬度要大三倍以上，而不像一般的圓船隻相當於寬度的兩倍。”

　　菲力普開始擦汗。

　　“一種被稱為‘平甲板’式，是眼下船隻中最著名的船型，它的船尾和船頭並不與腰部完全看齊，比起西班牙的戰船，從體型上看要低百分之二十五到四十五。”

　　“不列顛的船隻都顯得比西班牙的要小，當然雙方海軍中的最大船隻，其噸位是大致相等的。所謂的“大帆船”通常為四桅的帆船，其船殼的構造卻比較接近長船，與寬度之比較大，也較為平直，船頭低下，與長船相似，但不像圓船的船頭拱起。”

　　菲力普搖搖欲墜，他已經完全被朱平安的長篇大論驚到目瞪口呆。船號、火炮，每一樣的數據足夠讓他心動神搖，這絕對不是蒙就能蒙出來的！

　　更可怕的是，對方不止對西班牙底子了解的門清，聽他的口氣，對於不列顛同樣如此。

　　如果說之前是驚恐，現在他已經麻木了。

　　“菲力普伯爵，我說的對不對呢?”

　　菲力普已經無法再鎮定了，對不對是和尚頭上虱子，不是他說怎樣就能怎樣的。所以對於朱平安的詢問，他所能做的只是張了張嘴，發出‘啊’的一聲，近乎於驢的叫聲。

　　朱平安無聲暗笑，“下邊，咱們來分析下西班牙海軍為什麽會大敗於不列顛的原因。”

　　菲力普瞪著眼不敢置信，說實話，無敵艦隊潰敗的原因，到現在為止，他們國內還沒扯明白——

　　這個少年居然敢說知道?

　　不信歸不信，菲力普身不由已的掏出個本子，一邊擦汗，一邊開始記錄。

　　“雙方兵力懸殊，但不列顛艦隊的長程火炮，要比西班牙人多了三倍，反之在中程火炮方面，西班牙人比不列顛人多了三倍。這種在射程和彈重上的差異，說明雙方在戰術思想上的不同。”

　　“英國人是在長程戰鬥方面集中全力，而西班牙人則注重中程和短程戰鬥。西班牙的戰術目標是先使敵船喪失戰鬥能力，然後再攀登它。不列顛的戰術卻是在遠距離擊沉敵船，或迫使它易幟投降。”

　　“我這麽說，你們懂嘛?”

　　南宮英雄、宋小寶一個聽得如癡如醉，一個聽得神魂飛揚，一齊應了聲:“懂！”

　　朱平安轉向菲力普:“你聽懂了麽，菲力普伯爵?”

　　“懂——懂了。”菲力普都快哭了。

　　朱平安滿意的點了下頭:“很好，那我繼續講。”

　　“在長船時代，主要的兵器為船頭的撞角，這種設計的主要的戰術行動即為硬撞。雖然在接近敵人時，快船是可以采取縱隊形式的，但攻擊的隊形卻成橫線，正像陸戰一樣，戰鬥就是突襲或衝鋒。在裝有火炮的戰船上，這一切就改變了，因為其主要的兵器，也就是重型的毀船炮，不是裝在船頭上，而是在兩舷。”

　　南宮英雄興奮大叫道:“我明白啦，當它們接近敵人時，一定要調動位置，使其側面對著敵船——對於快船而言，這是一種自殺的行為。”

　　“完全正確！”朱平安啪啪的拍了幾下手:“說的很好！當然了，這個改變在當時尚未被人認清，開戰時艦隊蜂擁而上，其主要目的還是攀登敵船。”說到這裡，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菲力普。

　　“不要再說了！”菲力普終於坐不住了，一個高躍起，慘嚎道:“殿下，不要再科普了！”

　　朱平安點了點頭:“別急，我還沒有說完。”

　　“雖然不列顛的火炮具有較大的射程，但其威力卻並不足以發生決定性作用。因為這種火力並不準確，在遠距離時能擊中目標的彈丸可能性不大。所以火力的不準確性使海戰也和陸戰一樣，變成了纏鬥不休的狀態，直到有膛線的火炮發明之後，這種情形才有所改變。對於這一點，你們腓力大帝看得很明白，他寧願依賴接近射程的打擊力量，因為這樣可以較易命中。”

　　“其實你們腓力大帝對於英國人將要采用的戰術早已有所認識，在你們梅迪納公爵出航前，他曾經給予了足夠的警告，敵人的目的是想作遠距離的戰鬥，那是因為他們火炮的射程較大;所以西班牙想要勝利，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接近敵船，鉤住它們並登船進行肉搏戰。”

　　菲力普張大了嘴驚恐的望著他——

　　腓力大帝出戰前與統帥說的話都知道?他機靈靈打了個寒顫，天主——他到是神還是魔鬼?

　　朱平安不知道在對方的眼裡他已經被人套了光環，依舊自顧自說:“但可惜的是，腓力大帝並未充分認清英國人的真正優勢並不在於較長程的火力上面，而是另有別的原因。”

　　終於停下不說了，朱平安自已都有些佩服自已。

　　菲力普已經完全暈掉了——

　　下意識告訴他朱平安說的都對，可是多少年稱霸海洋的帝國驕傲又讓他難以承認。菲力普感覺自已就象一個敗落了的貴族，大老遠跑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面前充大個裝大拿，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最不應該知道的人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還有比這樣的事情更諷刺的麽?

　　菲力普眼淚終於流了下來，裝出來的強大內心世界瞬間崩塌。

　　宋小寶呆呆的望著朱平安，憑著一張嘴，將一個人說到完全崩潰，好像沒有怎麽高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悲憫憂鬱。

　　到底還有什麽是他不知道，做不到的?

　　正在難過的時候，耳邊傳來少年清爽如海風的聲音:“菲力普伯爵前途光明，大有可為。”

　　這一句話飽含深意，菲力普猛得抬起有頭來。

　　對面少年澄如秋水的目光注視著他，臉上是無悲無喜的寧靜。

　　菲力普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用僅剩的下意識的反應:“請殿下指點！”

　　“別謝，”朱平安微笑了一下，伸手從懷中取出一份合約:“我不是白指點的。”

　　“如果伯爵大人答應出兵幫我們打退紅毛鬼，我就告訴你們如何改進的方法。”

　　菲力普想都沒有想，點了點頭，“同意！”

　　“好，痛快！”朱平安點了點頭，送給對方一個你很識相的笑容:“不過這隻開胃菜，我還有一份大單，不知伯爵大人能不能吃得下。”

　　菲力普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本能告訴他，現在朱平安說的才是這次談論的關鍵所在，他的心怦怦都快跳出腔子，眼睛裡也仿佛融入了火光，無論他如何強力壓製，一時卻還是難以壓抑激動的心情

　　“二十條艦船！”朱平安凝視著他的眼:“做為交換條件，我會送你一條現下不列顛的艦船做為研究。”

　　“不列顛的戰船?那可是不列顛帝國的核心軍秘啊！”菲力普的頭嗡得一聲！眼瞬間就紅了起來:“殿下，說的可是真的?”

　　朱平安笑了起來:“當然是真的。”

　　盡管菲力普不肯相信，但不得不承認如果真的能得到不列顛的戰船，以西班牙在海事上的豐富經驗，想當然很在很短的時間有最大的提高，這其中的意義之大，菲力普看得清。

　　不過，要用二十艘艦船來換，代價還是太了些。

　　菲力普陷入了猶豫不決中。

　　“這樣吧，我再加個條件——”朱平安忽然站了起來，“這是最後一個條件！”

　　從對方清清淡淡的話音裡聽出一股屬於狩獵者的殺意，菲力普整個人微微打了個寒噤，那股殺意仿佛在戰栗中傳遞到了他身上。

　　他突然明白了，對方終於要露出最終的目的了。

　　不知為什麽，菲力普竟然有如釋重負的莫名輕松與期待。

　　“殿下請說，菲力普洗耳恭聽。”

　　不知不覺他已經用了尊稱，不止如此，他的人已經站了起來，雙腿並立，微微垂頭，這種禮儀只有面對他的國王時候才會用。

　　朱平安笑了笑:“濠境你們佔了幾十年了，也該還給我們了。”

　　所有人一齊噝了一聲。

　　從萬歷三十四年，佛朗機人強佔濠境到現在，明朝政府幾次驅逐都沒有結果，就憑一句話，就能讓他們甘心退出這個風水寶地麽?

　　果然菲力普為之一呆:“我們沒有強佔，是租借。”

　　心太虛，聲音自然就低，因為氣不足。

　　“我們不租了——”

　　朱平安淡淡一笑:“現在沒必要再租了，你們在我們這裡掠奪的已不少，回你們自已的國家去吧，你們的對手已經強大了。”

　　“你們的敵人不是我們，而是不列顛。”

　　“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將此物給你，做為交易。”朱平安看向南宮英雄:“給伯爵大人看看。”

　　南宮英雄答應一聲掏出燧火槍就遞了過去，菲力普只看了幾眼，手都開始抖起來了——

　　火繩槍起源於西方，他並不稀罕，但稀罕的是這槍改進的有多巧妙，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它的價值。

　　在南宮英雄一臉嫌棄的給他演示瞄準、連發後，菲力普的眼睛已經徹底綠了，從心底驀然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有了這個，可以改變的東西就多了。

　　於是他呼吸急促，心跳如擂，亢奮得像個見到了絕世美人的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