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風急浪湧,天暗沉沉的星月不見,一如人的心境。
南宮英雄與宋小寶焦急站在船頭,菲力普拿著千裡鏡不停的察看。
一個水兵跑上前來:“伯爵大人,艾克的船已經圍起來了。”
“鉤住他的船,準備登陸!”菲力普拿起千裡鏡看了一下:“不要放炮!”
幾個人領命去了。
南宮英雄急得團團轉:“怎麽辦,怎麽辦!”
宋小寶被他轉得發昏,鐵青著臉大吼道:“別轉啦,聽我說。”
南宮英雄和菲力普一齊轉頭看著他。
宋小寶深深的吸了口氣:“下令放炮!”
南宮英雄眼珠差點砸到地上,一把揪著宋小寶的衣襟提了起來:“******媽,你想害死他麽?”
宋小寶的臉漲得通紅卻不反抗,只是冷笑:“你是豬麽,你沒長腦子!這樣才是救他的法子!”
“說的對,有道理!”菲力普想明白了,轉過身向手下道:“放空心炮!”
宋小寶看向松開了手的南宮英雄,“怕死麽?”
後者不滿的瞪著他,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宋小寶沒想跟他一般見識,也沒時間跟他一般見識:“你帶著人坐著小船潛到大船上去,咱們兩下一齊動手!”
這方法已經很直白了,佯攻吸引注意力,南宮英雄趁機救人。
“剛剛對不住啦,等救了殿下,我再給你道歉。”
丟下這句話的南宮英雄轉身就走,剩下宋小寶在風中凌亂,忽然心底湧上一股氣。
“提醒你一句,你對他死心踏地,值得麽?”
“值!”南宮英雄頭都沒有回:“師父說過,大明需要一個人,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宋小寶呆在那裡,這句話入耳平平無奇,然而南宮英雄說話時的神態與語氣實在太過堅定,堅定到足夠讓他不由自主地信服。
他惱怒的別開了頭,忽然發現風浪中已經有一條小船下了水,上邊一抹紅影觸目驚心。
“蘇婉兒,你回來!”
對峙正在進行,外頭傳來的隆隆炮聲,讓艾克又驚又怒。
“看來他們真的不顧你的死活了?”艾克吡起一口大白牙,對方槍口一直冷冷對著他,他不清楚那個玩意到底有多厲害,可本能告訴他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你一動,我就讓他死!”知道自已不能再待在這裡,所以他開始移動了。
朱平安幾度瞄準,都被艾克警覺的用猴崽擋在在身前。
眼看艾克已經移動了門口,朱平安急得冒汗,卻傍徨無計。
就在這個時候,猴崽忽然睜開了眼睛,腫得的老高的嘴衝著朱平安笑了一笑——
朱平安瞳孔驟然縮了起來——
就在艾克彎腰要出艙門的那一個瞬間——提著一口氣終於松了,他已經遏製不住的開始冷笑了。
忽然,他發出難以置信的一聲慘叫!
猴崽狠狠咬住了他的手!
艾克下意識一拳就轟了過去,猴崽發出一串迷糊不清的慘叫聲,鮮血順著頭流下糊了一臉,可嘴不但沒有放松,相反的更緊了。
連砸幾下,艾克痛得發瘋,凶性大發,掐著猴崽的頭向門框砸了過去。
這要是砸實了,猴崽瞬間變成猴醬。
‘砰’的一聲,艾克不敢置信的回過頭——
朱平安手裡的槍管還在冒著煙。
艾克殺豬一樣大叫起來,他的手軟軟的垂了下去,猴崽滾到了地上。
功夫不到家啊——朱平安歎了口氣,這一槍他是照艾克的頭打得,怎麽就打手上去了呢?不過總算打中了,朱平安還是有些高興,默默給自已的槍法點了三十二個讚。
朱平安沒打算開第二槍,因為艾克已經翻滾著出去了。
幾步撲到猴崽跟前,發現這小子居然沒有昏迷過去,一張臉腫得好象豬頭,但眼神亮得卻象小狼。
朱平安背著猴崽逃出來,船上一片混亂,到處都是炮聲,廝殺聲。
“為什麽救我?”
這話猴崽說了十幾遍了,還在鍥而不舍的說個沒完。
“別說了,讓你煩死了。”
朱平安背著猴崽,一路潛伏而行,借著船上障礙物躲閃藏身。船上到外都是人,遇到幾個找事的追兵,都被他用槍解決了。
“說啊,為什麽救我——”猴崽不滿意的打了他一下,然後吐了口血。
“閉嘴行不行,不說這個咱們還能做朋友。”朱平安真是夠了:“看你可憐行不行?”
猴崽被他吼得不說話了,朱平安有些後悔,撒氣真不是他的風格。
“往東,轉過那一片甲板,船尾那有一條小船。”
南宮英雄帶著鐵衛已經衝上了船,雙方已經開始拚殺,殺聲震天,慘叫聲與槍聲在夜空中交替響起。
蘇婉兒快速的在船上穿行,她非常的怕,卻又無比勇敢。她耐心的一處處找著,船上一切聲響都與她無關。期間她甚至揪起受傷佛朗機水兵,問:“見過朱平安麽,他在那裡?”
無論是對方還是已方,都用看神精病一樣的眼神看她。
她不在乎,比起這些,她不敢想象失去朱平安的日子要怎麽過。
戰鬥很快就分出了勝負,南宮英雄帶領的火槍隊大發神威,艾克的水兵們先是被空心炮打暈了,很快又被登上船的明軍打殘了,一段時間後,戰鬥很快到了尾聲。
沒有找到朱平安,每一個人的眼都是紅的。如果睿王有個好賴,這一戰是勝是負,沒有任何意義。
菲力普同樣很吃驚,不敢相信親眼見到的這一幕——
他從來沒有看得起過的軟弱明人威風凜凜大發神威,什麽叫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終於開了回眼。
——有了這樣的武器,天下我有!
他手下的人湊了上來,眼神遊離如同夢遊:“伯爵大人,我們乾點什麽呢?”他們真的很茫然,殺敵什麽的,已經用不著他們了。
“幹什麽?”菲力普如夢初醒:“去救人!救殿下,要快,快!”
整個船上亂成一片,殺聲、哭聲、槍聲、炮聲交雜在一起。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找到一個人簡直如大海撈針。
艾克萬萬沒有想到,登船上來的這一批人居然如此的厲害,自已手底下的都是經驗豐富戰鬥力爆棚的水兵,但在對方的槍口下,居然如豆腐一樣不堪一擊!
“男爵大人,棄船跑吧,再晚一會,咱們想跑也跑不了啦。”
艾克眼紅得快出血,狠狠咬著嘴唇,盡管心內怒火足以焚盡天地,可他得承認,大勢已去。
“大人!”
艾克深深吸了口氣,突然一聲爆喝:“夠了!”
“撤吧。”他像一頭準備噬人的凶獸,將聲音壓得極低,咬牙切齒道,“不過,不能便宜了他們!”
他的瘋狂讓那幾個手下恐懼的對視了一眼,尿滾尿流的下去準備了。
按照猴崽的指點,朱平安來到他說的地方。
相比於船頭炮火連天,這裡安靜得多了。
朱平安擦了把汗,四下打量了一眼,幾條小船停在這裡。
奄奄一息的猴崽忽然笑了:“最東邊那個就是我準備的,你把它丟進海裡,船艙裡有袋子,裡邊有我準備下來的水和食物。”說到這居然咽了下口水:“你要省著吃,那是我攢了好久好久的——”
朱平安明白了他為什麽這麽瘦了,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此時天已經黑了,朱平安不想下海,船上雖然危險重重,但總比下海要安全的多。
猴崽看出他的遲疑,聲氣微弱道:“快走吧,如果現在不走,一會再想走也不走了,他們會把船炸了的。”
朱平安吃了一驚:“什麽意思?”
猴崽急得直翻白眼:“艾克在船艙中放了大批的火藥,我給他們送飯的時候,聽那幾個守衛說,如果菲力普敢登上船來,就把這個船炸掉,大家同歸於盡!”
朱平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猴崽,你聽我說,我不能就這樣走了——”
猴崽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不走,等著死麽?
“聽我說,船上有我的同袍,他們是來救我的,我不能看著他們死在艾克的手裡,你懂麽?”
“帶我去那個船艙!”
猴崽瞪大眼看著他,他真的不懂。
他從小到大,受盡折磨,一直想盡方法活下去,可是這個人,明明這麽危險卻不肯丟下自已——現在又惦記他的同袍?
同袍是什麽,比命還珍貴麽?
他是不是傻?
“那樣的話,也許你沒命的。”
“你相信我。”朱平安笑了笑,黑夜他的眼煜煜閃光如星:“有些時候,越怕越沒命,不怕沒準還有活路。”
猴崽不說話了,雖然他不懂朱平安說的話,但是不妨礙他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這個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自已人。
周圍的海水變得無比寧靜,仿佛連最後的一絲波紋也消失了,整個大海就像一塊平鏡,倒映著天穹的千億繁星。
天已全黑了,和甲板上的混亂相比,船艙深處安靜的嚇人。
還沒來得及靠近,幾個聲音一齊響了起來:“是誰,不準靠近!”
猴崽艱難地咽了下口水,他開始發抖。
這時他聽見睿王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要想,這些都是我們要料理的,我們是來殺人的,不是被人殺的。”
猴崽深吸一口氣,發覺自已的腰居然直了不少。
朱平安伏在他的耳邊說:“告訴他們, 咱們是艾克男爵派來的。”
猴崽反應極快,用佛朗機語嚷了幾句,那邊頓時沉默了下去。
朱平安接著道:“和他們說,這船守不住了,男爵大人要大家坐小船離開。”
聽完猴崽的話,裡邊短暫的平靜過後,終於亂了。
火藥室不同於外頭,外面就算亂翻了天,裡頭守兵不準擅離。
外頭亂他們是知道的,但亂到什麽情況,他們就不清楚了。
猴崽的話對他們產生了很大的刺激,命只有一條,沒有人不寶貴。
隨著一陣轟亂,厚重的艙門打開了。幾個人影慌慌張張的躥了出來,一齊往外奔了過去。
朱平安深深吸了口氣,悄然抹掉手心的冷汗。
他一直在扮演可以告訴每一個人應該怎麽做的角色,可直到此刻,沒有一個人來給他指點一下迷津。
一會兒,艙內再也沒有動靜,朱平安轉身對猴崽說:“你在這裡藏著,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猴崽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去,很危險。”
朱平安輕輕掙開了他的手:“還有一句話忘了告訴你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知道猴崽聽得懂聽不懂,反正朱平安自已都笑了。
他真的太佩服自已了,這幽默感,杠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