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以為,當今之計,應該兵合一處,先解寧遠之危。”
話到這個份上,毛文龍那些試探深淺的想法全都沒了。他算看透了,在這個小王爺面前,有什麽話還是攤子開來說好,和他繞圈子自已絕對不是敵手。
“這個當然是必須的。”朱平安在說話的時候有種不顯山不露水的篤定和不容置疑:“但你不覺得,兵發三寨才是解決寧遠之危的最好法子麽?”
什麽意思?毛文龍的心裡咯噔一下,眼皮突突地跳了起來。
他呆呆望著眼前這個與他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原來一根弦的腦袋忽然嗡得一聲——忽忽悠悠的就明白了朱平安的意思。
“殿下——你的意思是?”
做為大明朝為數不多的膽大包天的代表人物,毛文龍表示他被睿王殿下的奇思妙想驚呆了。
這得是什麽腦子,什麽心胸才能想出這種退敵的法子?毛總兵此時的表現若是被他的下屬們看到,想必會收獲一地的下巴。而此刻事主卻混然不覺,只顧得呼呼喘氣去了。
“金兵勢大,明軍疲弱。”朱平安平靜的開口:“雲集寧遠城下的金兵號稱二十萬,而咱們呢,加上所有的最多湊個十來萬。”
室內寂靜無聲,唯有牆角小火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的歡快開著。
認真聽著睿王分析兵力軍情的毛文龍,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張平靜無波的側臉,還有他身上那種隱而不發臨危不亂莫名氣息,他忽然腦洞大開想到一件事——若是這天下由這位二皇子來坐,大明會是個什麽光景呢?
當念頭在腦海驚鴻一過,毛文龍瞬間就覺得身上的血忽的一下燒起來了。
“彼此人數相差懸殊,實力又不對等,真的打起來,明軍必然潰敗。”
毛文龍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不是他妄自菲薄,金兵驍勇善戰悍不畏死早已在明軍心中根深蒂固,而在戰場上,這種深入刻骨的情緒發揮的能力是巨大的,這就是所謂的士氣。雖然看不到摸不著,卻是真實的存在。
這個東西不是你說不怕就不怕的,它是千百次戰役打出來的,想要恢復沒有別的捷徑可走,只有不斷的勝利再勝利。
盡管很認同睿王的說法,但毛文龍還是想試探著改變他的想法。
“殿下說的很是,但咱們可以那個細水長流嘛——”
毛文龍咂巴了下嘴,覺得這個詞用的挺不錯的,“您說是不是?”
朱平安的臉上浮起一個不太明顯的笑容:“你覺得——咱們大明還有時間麽?”
這話說的太那個了——毛文龍一愣。他莫名的直覺睿王這句話裡面好像藏了很多話,但只要一細想,似乎又很有道理。這些年他雖然遠在皮島,對於金馬玉堂上的那些齷蹉的明爭暗鬥也不是全無所知,那些陰謀詭計遠比戰場上刀光劍影來得凶狠可怖。由此聯想到方才睿王勸他領功時說的那句低語,毛文龍剛消下去的汗瞬間又上了一身。
“攻破三寨,拿下赫拉阿圖,怒爾哈赤必定不會坐視不理。”朱平安站了起來,嘴角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一個玩味深長的笑:“以他的脾氣習性,必定會分兵來救。這樣的話,寧遠之圍不解自消。”
毛文龍:“但這樣壓力就會全部分到我們身上。”他皺起眉頭:“殿下有沒有想過,赫拉阿圖畢竟是後金的大本營,咱們面對的必定是雙面夾擊,那樣太危險了。”
“危險是個好東西。”
朱平安笑得泰然自若:“在我看來,危險代表了機遇,就看怎麽利用了。”
毛文龍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來了,事實是說什麽也沒有用,他長長歎了口氣,決心已下。
“殿下,您和我說句實話,拿下赫圖阿拉之後呢?”
“沒有之後。”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毛文龍目瞪口。
“目的只有一個,就象拿下金州旅順一樣。他們來多少人,咱們滅掉多少就是了。”
滅掉就是了——滅掉就是了——這是毛文龍這輩子聽到過最平淡無奇同時也是最狂妄自大的一句話。
可邪了門了,也許是對方的神態與語氣都太過堅定,他居然信之不疑!他不知道這位小王爺為什麽如此兵行詭道,不惜以身為餌,只求一勝。盡管他到現在還是認徐徐圖之比較穩妥,但這些都是他過去的想法了。
話說這個份上,他已經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從今往後,他毛文龍會以這位小王爺馬首是瞻。人在世上不就圖個明主麽,他有幸遇上了,還有什麽說的。
“這樣吧,闖三寨,破赫拉阿圖都交給我來做,殿下回寧遠去就好。”
毛文龍一輩子也沒象現在這樣說過如此悲壯的話,話一出口,他自已都不敢相信這是出自已的嘴。可心裡卻舒坦的要命。
真是見了鬼了——百忙之中毛文龍沒出息忘在心裡罵了自已一句。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搖頭笑了:“心意我領了,不過我還是要去。因為怒爾哈赤最想殺和最恨的人肯定是我,我可是製勝關鍵人物呢。”
毛文龍:“——”
片刻無語之後,毛文龍很快就想到另外一個問題,並且深深擔心。
“殿下,寧遠那邊真的能守住麽?”
這是個關鍵問題,就算他們最快時間點兵進攻三寨,最快也得十天半月的時間。如果這個當口寧遠城丟了,那一切計劃不就落空了麽?
對他的這個問題, 朱平安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強硬。
“無需擔心,半個月之內,我保證金兵決對拿不下寧遠。”
毛文龍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完全不知道他這自信是從何而來的。不過有一點他已經可肯定了,此刻睿王周身爆發出的強大氣勢足夠讓他這個身經百戰的將領心悅誠服且堅信不疑!
“成!”毛文龍猛得拍了下大腿:“事不宜遲,我去交待下後事,爭取早日出後!”
後事兩個字用的太妙,朱平安會心一笑。
臨出門前,毛文龍忽然轉了回來,躊躇著欲言又止。
“怎麽了?朱平安以目示意,以為他還有什麽不明白地方。
“不是別的事,我就是想問問,殿下你派到我那送信的那個小夥子,他叫什麽名字?”毛文龍嗐了一聲:“不客氣的說吧,我看上那小子了,想收他做個徒弟,不知您舍得不舍得?”.易.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