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的夜很涼,天邊漸漸擦亮的時候不二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目之所及,是一條遙遠的白線,自海的遠端而來,托起一輪橙紅的暖陽。
竟然,坐了一夜。好在之前和家裡說過不一定什麽時候回家,原本是存了在精市家留宿的念頭,結果倒是在海邊呆了一整晚。手機早就沒有電了,這麽任性的自己,重生以來,卻還是頭一回。
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前所未有的衝擊。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哪怕,明知道現在的精市,不曾經歷那些酸澀與痛苦,但也,那麽清楚地知道——
那個曾那樣愛過他的人,不在了。
即便自己再怎樣償還,現在的他,也不是曾經的那一個。
活動了一下麻木而冰涼的雙腿,站起來,緩緩地沿著海灘走,漸漸看到一座潔白的建築,漂亮的穹頂和頂端在晨光中閃爍著銀光的十字架。是教堂啊。不二並不信教,但是重生以來,對神明與宗教格外多了一分敬畏之情。
步入教堂,大抵因為時間太早,沒有什麽人,空蕩蕩的座椅和線條流暢體態優美的聖母都沐浴在窗口投射進來的迷離的光線中,半是明亮,半是幽暗。不二隻身站在聖母像前,看著她慈和的笑容,覺得腦袋裡很空,茫茫的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說不出。
隻這樣注視著神像良久,直至有溫和蒼老、夾帶著些西方口音的聲音在身後輕輕地問:“孩子,你還好嗎?”轉過身去,是一位白發的老者,仿佛混血的樣子,高鼻深目,皮膚蒼白,有些渾濁的藍眼睛友善地看著他。
“我……發現有些事無法彌補。”被那樣注視著,不二悶疼的心事忽然有了傾訴的衝動,“我辜負了一個人,但是他已經……我再也見不到了。”隔著時空,就仿佛是平行空間,七年後的那個幸村和回到七年前的不二。再也無法相見。
“孩子,和主傾訴吧,在父神面前,一切罪必得到洗滌,不要看輕他的恩典,天主願所有的人都得救……”那祥和滄桑的聲音仿佛在念一首詩,輕柔而安穩。
老人說,“GodBlessYou.”
乾燥溫暖的手掌覆在他的額上,他閉上眼,在那蒼老的手掌下有些微的顫抖。
神會祝福他嗎?
那個俊秀的少年曾被人們公認為“神之子”。
而他,曾那樣傷害過他。
若神明有靈,我不在了的那個時空裡,請讓他幸福吧。我全心全意地這樣祈禱,祈禱他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不二在晨風和悠悠的唱詩聲中離開教堂,去坐新乾線的早班車回東京。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已經空無一人,他草草衝了個澡,洗去一身海風的味道。
給已經沒電關機了的手機充上電,才發現幸村打了三十幾個電話。盡管昨天自己還有那麽一絲理智,在失態地離開之後給精市發了個短信說沒什麽事,但顯然精市並沒有相信。也是,那樣慌亂離開的自己,讓他擔心了吧。只是——
不二抵著牆壁,無聲苦笑,眼角有細微的潮意。現在,沒有辦法去聽精市的聲音,他怕那個熟稔的聲音一旦出現,自己就會全線崩潰。
太大的震撼,太心疼與內疚的情緒,讓不二沒有辦法思考。或者說,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離得遠一點,躲開,躲得遠一點,再遠一點,不要觸碰到那個少年,不能,不能讓他再經歷一遍前世的傷……曾經的自己那樣任性地在他的生命裡來來去去,毫無察覺,恣意妄為。他雖然喜歡某些惡趣味,卻從來沒有這樣傷害過一個人,何況,是他那麽珍惜的一個人。他才發現,自己的存在給那個強大的毫無死角的少年造成了怎樣的傷。
……離他遠一點吧。
如果自己自以為是的友誼,其實只是自己單方面的索取的話。如果自己的靠近會讓精市再一次重複上一世的傷的話。那麽,寧可將我從你生命中剜去。
如果沒有我,你還是那個不會受傷的強大的你,即便失去一段友誼,也有著朗朗青宇,可以找到真正的屬於自己的感情,不會在一日日的陪伴與暗無天日的情意中自苦……那麽,就當做是生命中不小心相逢的過客就好,過了,也就過了。
這輩子,再不會讓你有那樣的創痛與傷口。
不二無力地仰面跌倒在床上。一周之前,在這張床上,他曾和精市兩個人擠在一起睡了一整夜。只是一周,一周而已,那樣的溫暖,那樣的親密無間,自己卻只能舍棄。
會傷到他的……好在,好在這輩子認識還沒有很久,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呵呵,呵呵呵呵……”酸澀地笑出聲,然後再也停不下來。他最重要的朋友,和在意家人一樣在意的人。只是想到要狠心斬斷兩個人的牽絆就會痛,可是,卻不得不如此。
疲憊與震撼交加,不二躺在床上漸漸沉入了夢想。不知睡了多久,渾渾噩噩中,聽到門鈴在響。低咒一聲,翻過身埋進枕頭裡,試圖忽略那種噪音,門鈴卻不屈不撓地一直作響,刺耳的聲調高高的,持續不斷。不二終於被吵得翻身坐起,頓時覺得頭一陣疼,仿佛被人狠狠砸過,又似乎是無數根鋼針在腦袋裡扎著。手按住額頭,細微地了一聲——看起來,是發燒了啊。也是,在海邊坐了一晚,被海風吹著,能不病麽。
艱難地穿上鞋,站起來,仿佛踩在棉花上,渾身好似被重型卡車碾過的酸澀無力。晃了一晃,一手按在額頭上,另一手撐住牆。門鈴還在頑固地響,是裕太回家沒帶鑰匙?還是媽媽去買菜回來?困難地支撐著走下樓,踉踉蹌蹌地險些被絆倒,好容易到了一層,摸索著走到門口,打開門。
“……!”
“周助,急死我了,你在家啊,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也沒接——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鳶紫色頭髮的少年面上的些許放松之色很快又被焦灼取代,看著不二有些搖搖晃晃的樣子,急忙走進門來一把扶住,伸手在他額上碰了碰,“好燙!”
幸村架住不二的身體,空出一隻手來關上大門, 支撐著不二往屋裡挪動,精致的眉目間全是心急:“病得這麽厲害?家裡也沒有別人嗎?”“唔……”不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無力地趴在幸村肩頭。
“我帶你回房間休息。”一晚上得不到他消息的焦急和對他昨天慌亂離開的種種疑問都被壓下去,幸村半扶半抱地將不二摻到客廳沙發上,調整了一下不二的姿勢,然後背過身將他背起來——即使個子不高,也畢竟是運動員的身材,抱上樓還是太勉強。
小心翼翼地將不二背到房間,放到他的床上,然後將被子攤開將意識迷糊的少年好好裹起來,又去洗手間拿了濕毛巾回來,仔細地將不二潮紅的臉上細微的冷汗一點點擦拭乾淨,然後坐在床邊。睡夢中的蜜色頭髮的少年很不安穩,仿佛被什麽困擾著,身體一直在動,手伸出被子徒勞地摸索著。幸村一陣心疼,將他亂動的身體重新安置好,伸出手讓不二抓住。
握著幸村的手,不二安穩了一些,沒有再亂動,只是清秀的眉宇依舊緊蹙,栗色的頭髮被冷汗打濕,貼在額上,幸村用空余的一隻手仔細地將那些亂發撥開。不二因為高熱有些蒼白乾燥的嘴唇,微微張開,呢呢喃喃開合著不知想說什麽。
幸村傾身過去,側過臉,將耳朵置於不二翕動的雙唇邊。
“……精市。”
幸村保持著傾身的姿勢僵住了。
“……seiichi……seiichi,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