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神色複雜地看著床上睡夢中的人。
臉頰燒紅的少年一遍又一遍,用模糊而破碎的聲音呢喃著他的名字,然後是“對不起”。周助你……到底怎麽了?
昨天原本約了周助,原本是打算一起看場電影,在海邊走走,然後和他說自己的感情。結果在放學的時候發覺自己心愛的、爺爺送的本子被人寫了東西,心情不太好,見到周助的時候才一點點平複了心情。坐在餐廳裡,和周助說了自己遇到的不開心的事,卻不知為何對面的人突然開始問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雖然疑惑,但因為是周助,自己都認真地做答了。結果也不知是哪裡不對,面前的人的臉色一點點蒼白如紙,神色恍惚,突然地就說要走了。自己一面疑慮與擔憂,一面看到那樣的周助又實在問不出口,怕不小心觸到對方的傷處讓他更不開心,想著他可能需要自己靜一靜,隻好同意先讓他一個人離開。
雖然過了半個小時收到周助的短信說沒有什麽事,讓他放心,只是那樣的精神狀態實在讓人不可能放心。自己又是擔心又是焦灼地看著表上的秒針一圈一圈轉過,估摸著周助的心情應該平靜了一些,打過去電話,卻沒有人接聽。
這下幸村不得不重視起來——不二的性格他再了解不過,對朋友體貼而周到,就算是心情不好,也會努力不讓在意的人擔心,不論是回家了還是做了什麽都該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安心。這樣明顯心情很亂地跑出去,又不接電話,恐怕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嚴重。
——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麽?
明明見面的時候看起來還很平常,兩個人在餐廳裡也沒有遇到什麽事,自己回想那些問題,雖然有些奇怪但也並沒有什麽忌諱可言……到底,到底是怎麽了?
心中疑竇叢生,卻更加擔心不二狀態不好又是一個人會出什麽事。一遍又一遍打那個已經背下來了的號碼,卻依舊沒有人接聽。幸村擔憂得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坐立不安了,暗暗後悔自己出於對周助的信任和想讓他自己平複一下的想法而讓他一個人離開,就應該不管他的拒絕陪著他的——狀態那麽糟糕的周助,會不會出什麽事?
眼見已經是該上床睡覺的時間,回到家的幸村不死心地接著打著電話,卻發現電話已經關機了。按捺著焦急又打到了不二家裡,因為不確定不二是不是回了家,怕讓不二的家人擔心,只能含糊地和接電話的淑子媽媽寒暄,結果不二淑子聲音自然地說“之前周助說了會在幸村君家裡住,這樣就麻煩幸村君了”。他頓時心裡一涼,但還是努力保持著平和禮貌的聲音說不麻煩。放下電話,幸村覺得自己十幾年以來從未這麽擔憂過,甚至恐懼著,也不知道是怎麽過了這一夜——他沒有辦法合眼。一大早,不死心地再次撥打了不二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之後,幸村再也忍不住,直奔車站坐上了開往東京的車。
不知道不二會不會回家,卻除了他家不知道他可能去哪裡。門開了看到不二的那一刹那,心口仿佛大石落地的陡然放松,之前因為焦慮與慌亂而無暇顧及的恐懼翻湧上來,隱隱的後怕告訴他,他有多麽在意面前這個人。
他沒有事,就在眼前,真的很好很好。
只是,不過一夜未見,這個人就發著高燒脆弱得不像話。在睡夢裡不安地呢喃著他的名字,然後用那樣脆弱的神情說著對不起……
確認不二沒有出事的幸村平日的理智和清醒全面回籠,因為之前的擔心而被暫時壓下去的疑問又一次浮上心頭——為什麽和自己說著說著話,周助就如遭雷擊般地蒼白,一個人跑開了?原本還考慮可能是別的什麽突發因素,但是現在看來……
“精市……對不起。”
果然是因為自己嗎?可是,究竟是……因為什麽?
太多的疑問梗在胸口,進退不能。幸村怔怔地看著睡夢中猶自皺著眉的少年,握著他的手的那隻手一點點握緊——不想放開。周助,你說對不起……是不是因為,知道了什麽?
沒有頭緒的亂麻中只有這樣一種可能性。本來想要告白的自己……倉皇離去的周助……不和自己聯系……
幸村覺得嘴裡一陣一陣發苦。
那麽敏銳的周助,是不是,看出來什麽,所以才會為了阻止自己想要說出口的感情,而慌亂地逃開?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
幸村坐在床邊,鳶紫的眼瞳深深地凝睇著床上的人,精致美麗的面容上泛起認得他的人必然會覺得陌生的迷茫與脆弱。
……喜歡你。
我是那麽地,喜歡你啊,周助。
可是還沒有說出口,就已經沒有辦法再開口了。睡夢中一聲又一聲的對不起,一句一句抹去了我全部的勇氣。
並不恐懼著被拒絕,卻不希望我的感情會成為你的夢魘。如果是因為發覺了我禁忌的、超乎友誼的心情而悲傷與生病……我可以什麽也不說,就像以前那樣,是朋友,只是朋友,讓我依舊可以像從前那樣親密地站在你的身邊……
無論是為什麽,請不要和我說抱歉。我所做的選擇,必然都是心甘情願。
周助……
幸村的手輕輕地,覆上少年睡夢中汗濕的額頭,溫柔而細致地一下下撫慰著。我不問,你的悲傷和因我而起的歉疚究竟為何,我什麽都不問。就這樣,就一如既往地相處好嗎?
做你最好的朋友,在你需要的時候陪伴或是傾聽,和你分享所有愉快或悲傷的心情。如果我對你的喜歡成為負累,就不知道吧,或者,假裝不知道吧。也許有一天你會接受,也許有一天你終於和我漸行漸遠,但那都沒關系。現在,我希望在你身邊,陪伴,或是等待。
還年輕的我們,有任性地傾注全部感情的自由。愛著你,是我的選擇,守候著,是我的快樂,哪怕不能得到,也有著自己才能體會的,看到某個人就從心底開始愉悅的幸福。
並不卑微,這是我的選擇而已。
守護與等待,那是我對自己的心意的負責。
安靜的空間裡,發著燒的少年在床上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右手緊緊地、仿佛落水的人抓著浮木一般握著床邊藍紫頭髮的少年的右手。床邊坐著的少年眼底是深邃如海的包容與悲傷,浸染了整片藍紫色的天空。
——我喜歡你,比任何人都喜歡。
輕輕地,少年這樣說著,在死寂的房間中無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