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要畢業的時候,不二被一家大型雜志社提前錄用了,而手塚也已經是全世界矚目的種子選手,雖然沒有像希望中那樣拿下金滿貫,但能夠在三年時間裡拿下溫網跟美網兩個冠軍的年輕人絕對是全世界網球迷的關注焦點。
手塚家很傳統,所以當年手塚爺爺跟他約定好大學畢業之後隻給他三年繼續在職網拚搏,之後他就必須回日本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最好是能夠繼承手塚爺爺的事業,做個警察。另一方面,手塚家人都覺得手塚就是因為滿世界亂跑打比賽才沒空交女朋友,看著自家孫子越來越優秀,也有不少親朋好友拐彎抹角地打聽他成家的事,手塚爺爺拍板,叫手塚趁著下一年度比賽還沒開始,相看幾個手塚家知根知底的女孩子,盡快把婚事定下來。
手塚彩菜把不二叫出來的時候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預感。和母親一樣溫婉而寧靜的表情,像每次自己去手塚家一樣慈和地看著他。他在那樣溫柔的目光中幾乎僵硬。
手塚彩菜說,周助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國光會喜歡你我一點都不奇怪,畢竟我自己就很喜歡你。
她說,國光什麽都沒有說,是我有一次在他的書裡面看到你的照片才開始留心這件事情,你知道,真的喜歡上一個人總是有蛛絲馬跡可循的。
她說,我昨天問了國光,他承認了,他想和爸爸和爺爺坦白,是我用爺爺的身體情況製止了他——我今天擅自出來找你他並不知道,你不要怪他。
她說,我剛發現的時候完全沒有辦法接受,我也想有個貼心的兒媳婦,想抱孫子,我知道這不怪你,可是真的很難接受。雖然現在我是可以想通了,但是他爸爸和爺爺的思維很傳統,爺爺心臟又不好,我想不出國光要怎樣和他們說他們才不會動怒。
她說,看著國光那麽為難我真的很難過,那孩子最敬重的就是他的爺爺,現在卻必須想盡辦法推脫爺爺安排的相親。他一向是那麽有責任感的人,為了沒有辦法把手塚家傳承下去壓力特別大——雖然他一直沒有什麽表情,可是我看得出來。
她說,周助,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總會以為愛情是最重要的,可是你之後會發現,這個世界上,很多責任,你是根本沒有辦法逃避的。
她說,我不是來叫你和國光分手的,可是你要想清楚你面對的是什麽,也許你可以承擔輿論的壓力,也許你的家人比較開明;但你也要想想——國光他面對的是什麽。
手塚彩菜離開後不二在那間茶室坐了一下午,就那樣看著窗外的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最後隱沒到地平線以下。
手塚彩菜沒有任何一句警告或是施壓,她只是一字一句地講給他聽,手塚國光所面對的一切阻力,一切現實。然而這樣的現實卻遠比哭泣的哀求或是聲嘶力竭的痛罵或是冰冷猙獰的威脅更殘酷。
聲譽良好、傳統保守的手塚家。
沉穩可靠、維護和傳承手塚家的手塚爸爸。
溫柔慈愛、想要抱孫子的疼愛著手塚國光的手塚媽媽。
嚴肅刻板、疼愛孫子、患有心臟病、手塚國光最為敬愛的爺爺。
但,最最關鍵的是,手塚國光那個男人啊,在只有十五歲時就願意為了青學網球部放棄自己的手臂而成全支柱的責任的那個男人啊。所有的那些輿論、壓力,如果換成是雲淡風輕地不二周助可能只是一笑而過,如果是驕傲自我的跡部景吾會直接以一句“本大爺就是規則”作為反擊,我行我素的越前龍馬根本不會把什麽聲譽非議與所謂家族傳統當成阻力,以王者為名的幸村精市會無聲無息一步一步瓦解那些壁障峰然後笑得百花齊放地讓整個世界認可。
然而那是手塚國光。
出生在一個傳統、有著極好名聲的、一切舉動循規蹈矩、毫不大意家庭的,責任感重於一切,永遠一個人擔負所有的手塚國光。
不二想起那個男人說“球拍不是用來傷害人的”那種嚴肅認真的樣子;想起全國大賽勝利時那個男人冰雪消融般的溫柔微笑;想起球場上那個男人眼神銳利、視線沒有一絲一毫偏移地注視著對手;想起高中畢業時那個男人握著自己的扣子表情茫然而震驚;想起兩人並肩走到東大門口時那個男人局促而迅速地說出“我們在一起吧”之後耳根微微泛紅;想起自己飛到美國去看他的比賽、比賽勝利後那個男人把自己拉進更衣室然後一把抱住……最後,不二想起這幾天,那個男人一向清冷銳利的眼眸中偶爾閃過的黯淡、掙扎甚至狼狽。
不二淺淺地苦笑起來:“呐,還是老樣子啊,手塚。”一個人承擔一切。那樣的手塚國光。
不二掏出手機,按下快捷鍵,接通之後聽見那邊清冷中含著一絲溫柔的聲音:“不二。”不二笑了笑,眉眼彎成和平常一樣好看的弧度:“出來走走吧,突然想回青學看看了呢。”
夜晚的青學很安靜,學校早已放學,門口有保安看守著。不二笑眯眯地看著手塚:“好像我們進不去哎?怎麽辦呐?”
“……”
“說起來手塚一直都是標準的好學生呢,沒翻過牆吧?”
“……太大意了!”
“呵呵。”
最後兩個人竟然真的翻牆進了學校,不二側頭看看手塚,恐怕這人自己也沒想到吧,有朝一日會做出這種事來。不二的笑容微微斂住——這個人,因為自己的關系,其實,已經做了很多不符合他性情的事了吧。嘛,沒關系,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啊。
“我們當年的的教學樓被重建了。 ”
“啊。”
“好像網球場也被改動了挺多呢。”
“嗯。”
“體育館重新粉刷過了。”
“……Fuji,你想說什麽?”
“我們分開吧。”
手塚站定,銳利的眼透過鏡片直直地看向不二:“你是認真的嗎?”
“從來沒有這麽認真過呐。”不二保持著笑容迎上他的視線。手塚就那樣看著他,好長一會兒沒有說話。不二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
“那麽,好。”
不二有些恍惚地看著面前的人,他覺得,或者說希望自己短暫地失聰了,聽不到那句回答,真可笑不是嗎,明明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啊……不二隱忍地握了握拳,好不容易才又恢復了笑容:“那,就這樣吧。手塚,希望你有個……幸福的家庭。”
在顫抖到維持不住笑容的前一秒,不二迅速地轉身,離開。記憶中,好像一直都是他注視著手塚的背影,好像只有兩次是他先轉身。一次是表白,另一次,居然是說分手。
可是不論哪一次,他都好像是……落荒而逃。
他離開青學,頭抵在高中部的外牆上,隱忍地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一牆之隔,是四年前他將手塚第二顆扣子咬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