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停下了腳步。

　　雖說無法打破幻境，但——一旦發覺了破綻，憑借他強大的感知，自然就覺察到了眼前一切的違和，也就能夠發現，那些迎面飛來的“球”並非真實的網球。

　　精市的夢境真的很出色呐。

　　——按照小說裡的說法，這種精神系招數，不應該是看出了漏洞打破了障眼就瞬間煙消雲散的嘛。

　　不二空著的左手捏了捏下巴，有些不著邊際地想。

　　夢境的真實性太高。即便是他也是因為對精市的感情的信任，以及察覺到“滅五感”的溫和，才察覺到不對。

　　——要打破，需要的不僅僅是知曉自己身處夢境。

　　更重要的是，找出夢境與現實接合的那一點。

　　.

　　夢境是仿照著現實製造的，高度逼真的場景甚至自然環境、場景中的人物活動……都讓人難辨真假。

　　但也正是這樣的高度逼真性，暗示了破解的罩門。

　　——在這個場景中，必然有什麽是真實的事物，以此作為基點，再加上精神力的誘導和壓製，構造出一個讓人深陷其中的夢境。

　　想要破解，除非用更強大的精神力暴力摧毀;或是通過“破解”的方式找出這個謎團的核心。顯然，自己的精神力強度，達不到可以壓製住精市的地步。

　　——那麽，精市所構造的夢境，真實基點，在哪裡呢?

　　.

　　幸村輕巧地向對面抽擊了又一枚小球，看著那個張著湛藍失焦的眼睛的栗發少年握著球拍沒有任何動作的樣子，眼神微微波動。

　　5-2.

　　按照之前三船教練的說法，只打一盤，那麽——再下一城，他就贏了。

　　可是周助，不會這麽簡單就能被打敗，不是嗎。

　　——如果有一個人能夠讀懂我編織的夢境，那麽那個人一定是你。

　　.

　　不二周身的氣流不被人察覺地變幻翻湧著，有無色透明的氣旋有如涓涓細流匯入他的身體。凍結光年繼續的力量在身體內緩緩流淌。

　　——萬物同源。

　　如果能量有本質，構成自身的，與構成這個世界的，是一致的。

　　環境是精神力的造物。哪怕再逼真，也是與這個真實的世界不同源的。

　　所以——夢境裡面唯一一點可以與自身的能量相契合的，就是構築夢境的基礎！將它找出來，捕捉，然後無限放大——就可以像是在一塊布上剪開一個小口，然後從它開始撕開直至將正片布料撕裂一樣，撕毀這個夢境。

　　.

　　“有點意思。”

　　三船仰頭想嘴裡灌了一大口酒，揚了揚亂七八糟的眉毛，旋即仰頭看了看太陽。

　　——日近中天。恐怕，再過一會兒，U-17的人就要來了。

　　不知道這場球，是個怎樣的結局。是幸村小子接著順風順水地拿下，還是——那個總笑眯眯的摸不清深淺的小子，能抓住時機打破桎梏呢?

　　.

　　眼中所見一切連成一片，卻與這個場景中的自己沒有共鳴。

　　——都是幻象呐。

　　天空?無法感覺到風和陽光的“勢”，假的。

　　大地?雖然踩在上面卻並沒有那種運動員站上球場的熟稔，假的。

　　花木?青蔥蒼翠但是沒有生命的波動，假的。

　　精市?冰涼犀利的眼神，和自己目光相觸沒有半分漣漪，假的。

　　那麽——

　　不二纖薄的唇角輕輕揚起，勾勒出一點輕笑——

　　“原來，這個世界，只有網球是真實的啊。”

　　.

　　眼前的一切忽然定格。

　　然後，就像美麗而脆弱的肥皂泡一樣輕輕破裂。

　　——不二的球拍，截住了那枚凌空飛來的小球。

　　伴隨著的，是整個世界的驟然回環。

　　沒有什麽找到罩門之後的“天翻地覆”，也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巨響”，更沒有什麽“眼前的一切化作黑白然後被緩緩撕開”。只是——好像套在眼前的一個透明的大氣泡就這麽輕巧地裂開，然後將最真實最原本的世界，帶回到了不二眼前。

　　.

　　精市暗示給他的潛意識，並用精神力構造出來的，就是一個和這個真實世界幾乎一樣的，卻一切都是假的的地方。而最讓人不相信的、最不真實的那枚飛馳的網球，卻偏偏是真的。

　　那是整個夢境世界的基點。

　　“假作真時真亦假，受教了，精市。”

　　栗發的少年輕輕勾勒出一抹宜人的笑弧，眉眼彎如弦月，精致如畫，又靈動非常。幸村聽見身側“啪”的輕響，扭頭看了看那枚砸落在地的小球，然後回轉過頭，對上那雙溫柔的眼眸，同樣輕輕一笑。

　　——只有網球是真實的。

　　在網球的世界裡，只有網球是真實的。

　　無論通過什麽途徑用什麽心態去面對它——專注於那顆小小的、黃綠色的、仿佛有魔性卻又這麽普通的小球——就可以了。

　　——這是幸村想要告訴他的話。

　　.

　　不二眯著眼睛笑得心情很好，一面跑位追逐著網球的軌跡，一面不自覺地心下柔軟。

　　——原來，這些天，他的猶疑、失望、恍惚、覺得格格不入……這個人都看在眼裡。

　　U-17合宿裡的暴力、血腥、以命相搏……讓以網球為樂趣的不二覺得疲憊與倦怠，陷入了——唔，大概可以說是瓶頸期的階段。但並非技術上的無法突破，而是心境。不二自己也知道，但還是沒有辦法改變心情的抑鬱。

　　畢竟，自己的愛好演變成這樣殘酷猙獰的東西，他確實無法苟同。

　　——精市問起的時候總是說“沒什麽”，想不到他還是發覺了。

　　不過也是呐，這個人這麽敏銳，又時刻關注著他，如何察覺不了他的不安?

　　——還用了這樣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提示他。

　　.

　　無論賽場、別人是如何打著比賽的，無論別人的球風是怎樣的，無論他們給網球賦予了什麽意義， 榮耀也好，男人的尊嚴也好，雪恥的途徑也好，夢想的承載也好，國家的榮譽也好……

　　只有網球是真實的。

　　其他種種都有如隔霧看花，有如沉迷夢境，不同的人看出不一樣的風景，給這麽單純的運動賦予自我的符號、個性和解讀。

　　——然而這項運動本身從不曾改變。

　　它依舊是每個少年最純淨的熱愛。

　　將那顆小球緊緊握在手心，感受到身體裡血液開始沸騰，感受到心跳開始澎湃……那種馳騁、縱躍、揮灑、追逐的感覺，才是網球。

　　其他的，無需在乎。

　　.

　　“很好的夢呢。”

　　不二笑容乖巧甜蜜，手中擊出的球卻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對方的後場。

　　“3-5！不二！”三船有些興致地前傾了身體——這兩個少年真了不得，精神力都是一等一的，一個造幻境一個懂得運用純粹力量感受幻境與真實的差異……老夫可算是看到還說得過去的比賽了！

　　“周助喜歡就好。”幸村輕笑，注視著對手的眼睛裡閃過些微寵溺的光。

　　——固然是他造了夢，卻也要，對方能夠明白。

　　周助不愧是天才，或者說——不愧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呐。

　　——他所構造的夢境，只有他能夠全然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