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愛子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幸村精市,是在進入公司第一年的年會上,公司高層坐在一桌,她一眼望去就看到那個藍紫色的身影,完全不同於一旁肥頭大耳、滿臉色相的人,背脊挺得很直,俊秀的臉上一直帶著一抹適宜的淺笑,溫和中透著些許疏離。
那一刻,還叫川島愛子的女孩,忽然覺得曾經看過的所有小說中,描述的那個“風華絕代”,她終於懂得了。
遙遙地,似乎感受到她的視線,男子的目光投了過來,她帶著被抓個現行的心虛,眯著眼睛討好地笑起來,就看到那個男人溫和地笑容一頓,微微怔忪。不知是否是錯覺,那一場晚宴,總覺得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不去。應該是錯覺吧,她暗自笑自己,畢竟,是那麽優秀的男人,而她,太過平凡。
短暫的交集之後,一個仍是公司裡小小的一名職員,一個依然頂著“特聘室內設計師”的頭銜光芒萬丈,兩個人本來就不該有什麽交集,然而第二次相見,卻很快發生。
彼時二十六歲的川島愛子正在被母親大人逼著趕赴一場又一場相親宴,見識了各色奇葩之後卻依舊不敢違逆人到更年期日益火辣的老媽,勉強把自己打扮得像模像樣,坐在裝潢得時尚氣息濃厚的餐廳裡忍受對面男人的口沫四濺。
終於結束的那一刻她拎著包包逃也似地離開餐廳,還不等走出去就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攔住了。一抬頭,頓時不知是驚豔還是驚嚇:“幸、幸村前輩?”
“是要回家嗎?”男子的口氣分明冷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送你回去吧。”
“啊?好、好的,非常感謝幸村前輩!”她呆呆地,一個九十度深鞠躬,然後跟著男人來到一輛線條流暢的新款跑車面前。她多少有些奇怪,這種車雖然好看,性能也不錯,但是怎麽看也不像是幸村前輩這種內斂而有氣勢的資深人士會用的啊。
似乎注意到她的驚訝,男人淡淡地說了聲“有人最喜歡這種車”,而她在心裡偷偷八卦是不是那個“有人”是不是前輩的嬌(和諧)妻或是女友。
一路無話。
快到她家的時候,男人仿佛不經意地開了口:“你的頭髮,剪短了,染成栗色,應該會好看。”“栗色?”她很驚訝,“朋友說我這頭頭髮算是整個人唯一看著不錯的地方呐。”另外就是笑容,她愛笑,原本平凡的五官,在笑眯了眼的時候也生動起來。
男人沒再說什麽,安靜地送她到了公寓樓下。
可能是因為認識了,之前從來沒有在公司裡碰到過的人忽然就和她有了交集。電梯裡偶遇時的問候,樓道裡碰面時的點頭示意……漸漸地,居然成了朋友。於是發現這男人也並非之前想象的那樣高不可攀,偶爾也擠個新乾線回趟神奈川父母家,也會坐在簡陋的小鋪子裡吃一碗涼面。只是無論在哪裡,一身氣場皆叫人不敢忽視,好在她沒心沒肺,並不介意自己這個路人甲一樣的女子在那男人身邊生生被襯得灰頭土臉。
某次,她和他坐在一家咖啡館,看男人點了一杯卡布奇諾。
“幸村前輩喜歡卡布奇諾嗎?我以為都是年輕女孩子的愛好。”她好奇地看著他優雅地拿起杯子,“甜蜜與苦澀,有人說是暗戀的感覺。”“還好,並不是很喜歡。”男人這樣說著,精致無雙的眉眼間透出一點複雜,川島愛子國文不太好,想了很久,覺得那種感覺應該叫做,寂寥。
兩人偶爾的閑聊都是她說得多,男人是很好的聽眾,永遠帶著溫和的笑,不會因為任何事情動容的模樣。她和他吐槽頂頭上司的龜毛與挑剔,和他感歎被家裡人催著找男朋友的鬱悶,和他抱怨碰到的那些男人都眼光高自身卻一堆毛病……
末了她說,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不管家裡的壓力,一個人過一輩子,也挺好。
男人沉默了片刻,問她:“不考慮找個同樣想法的人結婚,搭夥過日子嗎?”
“有這樣的人也可以啊,但是就怕和他相處還添了一堆麻煩,還不如一個人呢。”
“川島。”男人忽然沒有了笑意,藍紫色的眼睛淡淡地看她,“你覺得我麻煩嗎?”
“怎麽會啊?你是多少少女熟(這也要和諧!)女的夢中情(這居然也要和諧!)人,誰敢嫌棄你麻煩……等等,”她回過味來,驚恐地張大了眼睛,“這,這是什麽意思?”她不會自戀到覺得這男人喜歡上她了,也並不覺得這種突然中了大獎的感覺很令人驚喜——飄飄乎乎的,還覺得不踏實,並不是她想要的感覺啊。
“我曾經喜歡一個人,不對,是愛一個人。”男人口吻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很不錯”,“因為太喜歡了,所以好像停不下來了。”
“那……”為什麽不在一起呢?
“他不在了。”不在了嗎。川島看著面前男人平靜的神色,一向遲鈍的人卻忽然好像窺破了些什麽,總覺得,那張淡若雲煙的面容背後,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等等,他說,他?(日語裡他和她發音不同)
“你喜歡的——”“是個男人。”
川島愛子說不出話,雖然年少時也會像很多女生那樣,看著兩個年輕俊秀的男人止不住yy,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喜歡同性的男人。卻早已沒有了那種興奮的少女心情。“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假裝結婚,來應付你的和我的父母?”
“我父母很早就知道我喜歡男人。”“啊?那你——”都已經出櫃了,不需要找人幫忙打掩護了呀。
“大概因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世界,我隻喜歡那一個。他不在了,我已經沒有去愛的能力。父母不介意我找個男人還是女人了,他們只是希望我不要一直孑然一身。”
“那麽,那麽——”川島愛子張口結舌,最後問,“為什麽是我?”就算是假結婚,這樣優質的男人也會有女人抱著“在他身邊就好”的念頭願意答應吧。
男人掏出皮夾,打開,遞到她面前。皮夾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兩個男子,一個藍紫色頭髮,美得驚天動地,另一個栗發藍眸,笑容好看得經世無雙。“你的頭髮,剪短了,染成栗色,應該會很好看。”腦袋裡,下意識地回想起男人說過的話,可是:“他很好看。”不在你之下的那種驚豔。“即便我剪了也染了頭髮,也不及他一半吧。”雖然相貌比不過男人並不是她願意承認的事,可是她一向誠實坦率。“我並不像他。”
“五官不像。”男人點頭,“但是笑起來的感覺,很類似。”雙眼眯成兩條優美可愛的弧線,乾淨溫柔得仿佛稚子。然而,那個人,笑得這樣乖巧,卻總是有一肚子壞主意等在後面,不像對面的女人,是真正的大大咧咧,笑起來賣萌討好。
可是也足夠了。
父親說,精市,不論你喜歡的人是男是女,總要找個人在身邊吧,難道你要一輩子一個人嗎?他沒有說話,不是不能告訴父親,我就想一輩子一個人,而是,看到了父親鬢邊的白發。父母,也漸漸老了。他是他們最愛的兒子,一直優秀得像神一樣俊秀聰明,每一句他說的話,即使父母也常常沒有置喙的余地。他們未必不知他愛過一個人,愛得今生都無法再接納另一個,卻到底開了這樣的口,只是怕他一個人,太寂寞。
那麽,就找人結婚吧。他沒有力氣再繼續一個人的思念了。那個人在世的時候,相識相交七年,他不屬於他;那個人不在了, 十二年孑然一身,留在這個名叫東京的城等一個幻夢,他累了。
不是不愛了,只是太累了。如果不是皮夾裡的照片,我想我會漸漸忘記你的樣子,你微笑起來的弧度,你蜜色的發絲,還有那些你在我身邊的時光。會忘記的,那樣一個你。
從前我以為我最怕失去你,然而時光漸漸流淌,我才知曉我最怕忘記。
那是我一個人的愛情,忘了,就再沒人知道了。
十二年了,我已漸漸老去,而你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刻,有一張清秀安靜的臉,笑得如同天使。我不覺得一直一個人不好,只是愛一個人,並且想要繼續愛下去,有什麽錯呢?可是,我會累,原來即使是你,也不能讓我免去孤獨,想找一個陪伴自己的人,想洗去父母眼裡的憂慮。所以,找一個還算默契的人,相伴著生活,如此而已。
我不是神。所以周助,我終究也覺得寂寞了。可是依舊清楚,不會再有另一個人,可以被我珍視如摯寶。我只是,終究遁入現實,無法再一個人證明著對你的愛。
川島愛子二十六歲那年,改名叫做幸村愛子。她嫁的人叫幸村精市,那人風華如神,笑容靜好。她將頭髮剪短,染成栗色,她說,我從未相信過愛情,直到遇上他。朋友們笑她肉麻,他們卻彼此知曉——她從未相信過愛情,直到看到有男子名幸村精市,雖一直一人,卻仿佛時時被另一個人的氣息籠罩,家中從芥末壽司到一牆攝影,他從不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