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剛才平野仁介的一系列言語和動作,完全是身體的條件反射,畢竟少年的一魂一魄與身體的結合更加緊密,在突發狀況下,睿智老者的那部分魂魄反而退居次席了。
可惡!隻有半分鍾啊!
這個木盒絕不能被其他人發現,但房間內的陳設極為簡單,根本無處藏匿啊!
“果然隻有那裡了麽……”
仁介掀開床單,好幾個鞋盒整齊地碼在床下,裡面裝著滿滿的A書。
“真是的,收藏超豐富的……”平野仁介隨意掃視了一眼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封面,歎氣道,“沒別的辦法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將其中一個鞋盒裡的A書清理出來,然後把A書裝入木盒裡,再將木盒擺回原位。
任誰看到床下的東西,目光都會被琳琅滿目的A書所吸引,反而不會去注意A書的容器吧?
這就是燈下黑的道理。
將鞋盒壓平,趁家人不注意的時候再拿到外面扔掉好了。
半分鍾後,仁介出現在玄關處,錢和紙條就放在鞋櫃的頂上,紙條上面寫著要買的東西以及數量。
換上沾有泥巴的新運動鞋,他低聲說了句“我出門了”,然後走出了家門。
由於腦中仍在前世的記憶中搜索木盒相關的事情,仁介半低著頭,留海遮住眼睛,目光注視著路面,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
走了沒幾步,便在街道的拐角處遇到了鄰居家的兩位大嬸,她們的特征很好辨認,一位明明已經五十多歲了卻仍然抹著藝伎般厚厚的濃妝,另一位的左臉蛋有一塊很顯眼的黑痣。
兩位大嬸高聲談笑著,互相誇讚對方的孩子是多麽的有出息,臉都笑開了花。
仁介低聲打了個招呼,腦海裡卻想不起她們的姓氏,兩位大嬸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神情仿佛在說:看,平野家不爭氣的長子,我們家的孩子簡直比他出色一萬倍,將來考上東大也說不定呢……
等平野仁介稍稍走遠,黑痣大嬸以微妙的音量說道:“看這孩子沒有,整天沉著一張臉,真是陰鬱得可怕呢!”
“就是呀,”濃妝大嬸回應道,“就跟電視上那些整天窩在屋子裡的宅們差不多,我跟你說呀,可要讓咱們的孩子離他遠一點兒,誰知道哪天他心理變態會做出什麽事來……”
黑痣大嬸說:“可不是嘛,前幾天劄幌不是還曝光一起宅男殺人案,從凶手家裡搜出很多重口味漫畫和光盤呢……”
“讓他住在這個街道上,會連累得房價也下跌吧……”
“小時候明明挺可愛的,怎麽長大以後變成這個樣子了……”
“好在你家孩子很爭氣呢,聽說期末考試成績很不錯啊。”
“哪裡哪裡,你家孩子才讓人羨慕呢,小小年紀就拿到了市小提琴比賽二等獎……”
兩位大嬸的話題再次轉為互相誇讚,而平野仁介就像夏日天穹下一朵小小的烏雲,很快就在她們的心頭消失了。
仁介撫了撫額前過長的留海,回家以後稍微減短一點吧。
變化應該一點一點地來,不宜突然發生巨大的轉變,那樣會惹人起疑,暫時繼續當個普通少年好了。
說起來,日本規定多少歲才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呢?一想到這種稍微複雜點的問題,仁介便驚歎於少年原有知識的貧乏,竟然連這些東西都不知道。
由於已經接近下班時間,街道上漸漸熱鬧起來,街心公園裡的小孩子們快活地踢著足球,嘻嘻哈哈地叫喊著,偶爾有個小孩子被絆倒,爬起來後哭著向正在和別人聊天的年輕媽媽跑去,撲進媽媽懷裡尋求安慰。
一支少年棒球隊拖拖拉拉地走下電車,身上的隊服髒兮兮的,神情有些低沉,互相小聲抱怨著剛剛那場比賽中的失誤,隊伍中唯一的年長者則拍著肩膀給他們鼓勁,並帶著他們進到一間家庭餐廳裡,宣稱要請客。少年們聽到後,很快從失落中擺脫出來,歡呼雀躍著點起菜來,而年長者則笑罵著不要點太貴的東西。
電線杆下,一對情侶模樣的人相對而立,年紀也就比平野仁介稍大一兩歲,臉上稚氣未脫,應該也是高中生。女孩輕輕地抹著眼角,男孩的頭則低成了90度,看樣子要麽是男方出軌,要麽是女孩告白被拒。
不遠處的長椅上,一位白胡子爺爺拄著拐杖,看著這對情侶,眼中滿是羨慕,口中感慨無限地說道:“這就是青春啊!”
他的眼神裡,似乎已經陷入對逝去青春的追憶。
明明都是日常的風景,但在平野仁介的眼中卻有不同的解讀,以前的世界就像籠罩在一層薄霧中,從來沒有被少年正視過,此時的風景則揭開了這層神秘的面紗,一切都顯得清晰無比。
仁介以敏銳的洞察力貪婪地觀察著這個新世界的一草一木,任何一處細節都可能對以後的生活造成影響。
雖然他仍然試圖最大限度地維持以往的習慣和動作,不給周圍的人帶來猜疑,但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漸漸有所改變了,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的。
走過兩條街道,仁介根據身體的記憶來到離家最近的一間便利店,不是什麽大型超市,僅能供附近的居民購買日常物品。
他推著購物車,在琳琅滿目的商品間巡梭。
對他來說,日文還算是親切,部分漢字仍然保持著千年前的含義。
他對價格的高低也沒什麽明確的概念,畢竟前世用的是銅錢和銀兩。
至於母親給的那張紙條,上面的內容早已銘記於心,根本用不著拿出來看。
他邊走邊看,很多東西對他來說都很新奇,目光的專注甚至超過了大部分常逛便利店的家庭主婦,很快就引來便利店收銀員的關注。
收銀員是一個有些靦腆的少女,她留著兩股辮,留海與眉毛平齊,頭髮上別著一個晶亮的銀色髮夾,以恰到好處的音量說著“歡迎光臨”、“謝謝惠顧”等用語,既不會讓客人感覺受到冷遇,又不至於感到厭煩。
此時店裡的客人不太多,她半側著頭,好奇地觀察著少年的一舉一動。
“怎麽啦,美香,你也到了對男孩子感興趣的年紀啦?”
少女身後走過來一位中年大叔,正是這家小便利店的店主岩下裕司,他順著少女的目光看向平野仁介,有些疑惑地說道:“以前似乎見過這個少年,不過沒什麽印象了啊……”
美香的臉噌地紅了,“說什麽呢,岩下大叔!我……我也隻是有些好奇,好像見過這個人,又好像沒見過……”
其實以前的平野仁介來過這間便利店很多次,隻是他給陌生人留下的印象十分淡薄,存在感非常低,目光閃爍從不與人對視,而此時的他明明外形沒什麽變化,卻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似乎是個不錯的少年,應該是新搬來的吧……美香,大叔我可要傷心了啊!”岩下裕司捂著胸口調侃道。
他身上穿著一件與美香相同的便利店工作服,用肩頭的白毛巾擦了擦汗。
由於店小,他隻雇著中島美香和另外一個年輕人打零工,美香在春假時值全天班,另一個上大學的年輕人值夜班,岩下白天幫忙搬運貨物,晚上整理倉庫,也是非常辛苦。
不過,一想到懷孕的妻子,他的心裡就非常幸福,渾身乾勁滿滿,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以前有妻子幫忙, 但現在她懷孕了,不能太勞累,所以他在年前就發布了兼職招聘,中島美香就是第一個應征者,少女十分開朗,很快就和他們夫妻倆混熟了,他們夫妻也很喜歡這位勤快的少女,偶爾在假日裡還會把她請到家裡共進午餐。
“討厭,我不理你了!”美香賭氣般地扭過頭,不再理睬岩下大叔。
“大叔可是怕你美香被騙啊,現在的年輕人可不能只看外形,再說這小子的外形也很普通……怪了,確實很普通啊!”岩下撓了撓頭,年輕人長的不算難看,但距離美男子也有一定的距離,應該說挺平凡的,那是什麽東西吸引了自己與美香的目光呢?
看到美香不準備繼續這個話題,於是他關切地說道:“明天就是入學式了吧,開學以後時間上安排得過來嗎?要是下午有事的話,晚來一點也沒事。”
“沒關系,我不準備參加高中的社團,應該能安排得過來。”少女回應道,她現在值全天班,不過開學後就要換成下午班了。
“是嗎……你可要注意身體,不要累垮了啊。”岩下說道,相處幾個月了,他並不知道少女為什麽要打工,隻是少女的衣著很樸素,也很少打扮自己,應該是家境不太好吧。這孩子如果打扮起來,應該會很漂亮的。
看著美香忙碌的背影,岩下暗暗歎息,懂事的孩子總是格外讓人心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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