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沒能把王顧傾和高長恭的婚期兌現。因為相師把這一年的日子都翻來看了,沒選著什麽好日子。還需待明年再看看。這樣看來,明年也不見得會有什麽好日子。
時光如流水,一眨眼過去就是好幾月。
天上的雲層薄薄的,雲朵或卷或舒,倒映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
王顧傾閑閑坐在涼亭的欄杆上。身邊坐著高長恭。生活再怎樣變化,都打不破他們之間的寧靜、閑適與安然。
南陳始終同北齊交好,兩國常互派使節,往來頻繁。然北有突厥,東北契丹、西部山胡、西北柔然,不斷侵擾邊境,北周更是對大北齊虎視眈眈。
高長恭稍稍收心,涉世入朝。朝堂之上,溫柔自持,從容不迫,喜怒不形於色。待關鍵時,總能解眾人所不能解之事,答眾人不能答之惑。
外有使節來,高長恭又因常年在外,曉通各方語言,尊重文化差異,和使節相處甚歡。還為群臣做翻譯,不至於使他們在旁聽得雲裡霧裡。
軍事上,蘭陵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有驚人的記憶,但凡足跡踏過的地方,腦海繪出一副圖,悉知各方地形地勢。
在哪兒開閘水淹,在哪兒埋伏石推。在崖上布下箭陣,在谷口列隊以待。敵退,後堵前推。敵心散,軍陣亂,絕殺。審時度勢,因勢利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蘭陵王的盛名逐漸在各國盛傳開來,令各方王者唏噓不已。北齊有此一人,何懼天下。
高湛對此非常高興,不斷為高長恭加官進爵。增邑賞賜。
皇權逐漸得到了穩固,權力不斷加強。在許多人都積極入世,北齊蒸蒸日上的時候,高湛卻懈怠了,整日沉迷於酒色,貪圖享樂。
和士開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多才多藝,對高湛惟命是從,投其所好。一舉成為高湛身邊的寵臣。
和士開輕浮,品行卑劣,並沒有太宏偉的志向,只要能抱著高湛的大腿,有權有錢,每日玩樂就好了。他有這種思想,也就常對高湛灌輸這種思想。
和士開跟高湛說:“古來君王,都已經化為土灰。堯舜是賢君,粲紂是昏君,死後還不是一樣。陛下應該在少壯之年,縱情玩樂,一朝快活勝過千年。朝中的事,就讓他們去給你做,還怕他們辦不好嗎。何必自己勞神費心!”
和士開說話做事總是很和時宜,深得高湛的心。至使高湛才開始就飄飄然,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時間在變,人心在變。萬事萬物都在變化發展著。
前途未知。
“長恭,聽聞李祖娥懷孕了……”王顧傾忽然說話,平靜的湖面上微起波瀾。
高長恭把人拉下來,讓她在他身邊端正坐好,微微笑問她,“怎麽想到問這事?”
王顧傾抿了抿嘴,低下頭搗弄衣角。“沒什麽。突然就想到了,問上一問。前些日子聽到府上的人說,高紹德在昭信宮殿前罵。罵他娘親不知羞恥,搞大了肚子,如今連孩兒的面也不見了。”
其實,李祖娥的肚子到現在已經很大了。她幾個月誠惶誠恐,不敢出門。若不是高紹德這麽一鬧,也不會傳開來,讓人們有那麽多談資。
高長恭的眼睛只是很輕地眨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輕柔地說:“嗯。那又如何?”他在很認真地聽她說話,眼神專注地看她,是一個最好的傾聽者。但這些與他們無關。
“長恭,你會不會也覺得李祖娥是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王顧傾覺得問錯了,高長恭怎麽會有感覺。忙改口。“大家是不是都認為李祖娥是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在別人看來,李祖娥多風光呀,當皇后的時候有人寵,就算是現在,后宮佳麗也沒一個比的過她。高湛寵幸她,又懷上了孩子,風光無限。
從來就有人把女子比禍水,恨得咬牙切齒,不想想是誰把她們變成了禍水。
高長恭笑了一下,令人如沐春風。
“我不知曉別人怎麽想。但我認為,李祖娥會這麽做,只是為保全她的兒子。”
“可她兒子還是不能理解她。這般詆毀她,傷她的心。”
王顧傾嚅了嚅嘴唇,有些猶豫,有些慚愧。
“其實那一日我親眼看到她被高湛抓回去。她是被迫的。不過那時候我只看見他們短暫的對峙,並不知道高湛叫她回去,是要她成為他的禁臠。”
“若你知曉,便要去救?”高長恭微側了一下臉,輪廓有著完美的弧度,平靜地問她。
王顧傾想了一下,搖搖頭。“不會吧,這不在我的能力范圍。”
“但你依然為此事感到愧疚。”
“內疚肯定是會的。”王顧傾以手支下顎,作冥思狀。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又為什麽突然要提起這件事情。好像就是有股衝動,向人傾訴的衝動。我想李祖娥過得一定很悲慘。作為一個女人,一位母親,她應該會很痛苦吧。相比較她而言,我就覺得我們雖然這樣,想成婚又結不成,但我感覺很幸福,也很感恩。”
王顧傾說著自己想要說的話,眸心一點點泛起光亮,高長恭則在旁靜靜傾聽。
高長恭笑而不語。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傻女人,你不會知道的。這裡,有多少女人遠比李祖娥更悲慘。又或許,李祖娥的悲慘才剛開始。
的確,你也無須知道。
因為有我。
這幾個月後,皇宮內出了一件大事。
李祖娥產下一女。照理說這是件喜事。可是李祖娥卻把剛生下的女兒活活掐死了。
高湛嘶吼著衝出去,令人即刻把高紹德抓來。她殺了他的女兒,他就要在她面前親手殺了她的兒子!這個瘋女人!
李祖娥掐自己女兒時候也不是沒有感覺。她介於道德與倫理之中,困苦不堪。
每每看到身邊的女兒,她就覺得她不該出世,她感到自己汙穢不堪,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鄙棄的,憎恨的,嘲弄的。女兒就是她恥辱的烙印,將永生永世折磨她。
所以她親手殺了她。
這時候李祖娥蹲在角落裡兩眼無神,嗚嗚哭泣。
她已經有些精神恍惚了。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令她更加厭惡自己,她覺得她已經不是她,她不認識自己。
可是當高湛把高紹德抓到她面前的時候,她還是有被震痛到,像驚雷直擊天靈蓋,然後順著脊椎垂直而下,那是一種要把她靈魂撕裂的感覺。
她殺了自己的女兒,高湛要殺死自己的兒子。那她就什麽都沒有了,她將一無所有,將一無所有。
不,不可以……
她嗚嗚地乾嚎,雙腳沒了力氣,一下倒在地上,手掌撐著地面,爬過去,爬到高湛的腳下……不要殺她兒子,他是無辜的。所有的罪責都由她一個人扛,要懲罰,就懲罰她吧!
不顧高紹德如何求饒,高湛將他的頭死死按在地上,用刀柄捶打。只要一下就頭破血流。
李祖娥,跪他,求他,拉扯著他的衣角……哭著說不出一句話,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高湛想他曾經怎麽會迷戀這樣一個女人?蛇蠍心腸的女人!
他重重一腳把她踢得老遠。她也知道心疼!也知道心疼啊?對自己的女兒就下得了手,對兒子就這般了?啊?
高湛暴跳如雷,毫不留情地將高紹德活活打死。
他覺得不夠,一點也不夠。他轉身凶狠怒視李祖娥,像一匹獠牙沾滿血腥,不被滿足的餓狼。
此時的李祖娥已經萬念俱灰,她愣愣看著自己已死去的兒子,什麽都不知道了。
高湛一把抓起李祖娥的長發,把她摔在地上。
大庭廣眾之下扒光了她的衣服,狠狠鞭撻。打得她血肉模糊,直至昏死過去。
看著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樣子。高湛把鞭子狠狠甩出門外。命人把她裝進絹袋,丟進渠溝裡。
渠溝的水瞬間被染紅,如同那日血色的殘陽。
高湛日日夜夜酗酒,多日不理朝政。心性變得極其暴戾。誰來都勸不了。
他開始頻繁地召見王顧傾和高長恭。看王顧傾的目光變得赤裸裸而無所顧忌。
危機一觸即發。
終於。在這一天,他以送王顧傾手鐲為名,叫她到他身邊去。
王顧傾緩緩地走上前去。他要親手為她戴。於是她伸出手。他第一次抓住了這隻白皙纖巧的手,很緊很緊地捏住,就要抓痛她。
他將雕花白玉手鐲戴進她的手腕,卻遲遲不肯放開手。王顧傾試探性地縮手,他卻捏得更緊。
“傾兒,過來給我瞧瞧。”
高長恭適時出聲,聲音不大,但在偌大的宮殿裡顯得很突兀,回聲一陣陣。
他的笑,如冬日水面上凝結的一層薄冰,微涼。
高湛這才松開了她。
王顧傾落跑似的跑到高長恭身邊,將帶著手鐲的手伸出給他看。
那手鐲套上她手的感覺,就像是當初和士開用厚厚的鐵索鎖住她的手腕。而方才高湛捏的地方,到現在還是隱隱發痛。
高長恭伸手,掌心不偏不倚就覆蓋在高湛剛剛抓過的那片地方。他的氣息很輕易地將它掩蓋,掌心帶來的涼意,減輕了她手上的灼疼感。
“很漂亮。高長恭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表情讓人看不真切。
這之後,安然無事。
今夜,高湛又召見他們進宮。
他們到的時候高湛已經喝得有些熏熏然。他招呼他們在他的身邊坐下。陪他喝酒。
酒才喝一半,他就徒然撒酒瘋,一把抓住了王顧傾。
他在借酒瘋想要在這兒把她要了。當著高長恭的面。他一點不介意高長恭加入進來。
前提是這個女人他們要共同分享!
王顧傾還未從驚嚇中醒過神來,兩邊的華殿金壁就恍若流影一般急速倒退。
高長恭倏地環過她的腰,身形一動,閃電般迅速閃退了幾十米。
空氣凝頓。那速度令在場者皆瞠目。
他斷然拒絕了他,不留余地。
高湛懷抱空空,兩手伸著,指尖隻匆忙滑過幾縷發絲和半縷清香咫尺。其余什麽都沒有。
他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他們。目光追尋著他們的身影而去。
如此風華絕代的一對人,刺痛他的眼。
“來人,陛下醉了。”整個大殿悠悠響起高長恭的聲音,如玉罄般冰冷而決絕。
咈——吱嘎。
高長恭和王顧傾身後的高大嚴閉的宮門被推開,風從門外流灌進來,拂起兩人的長發,潑墨一般,衣袂飄飛,輕紗華綢翻飛纏繞。恍若仙神,凌越九霄之巔,神聖不可侵犯。
“陛下!啊,陛下……”人一下子如潮水般湧進大殿。侍女,侍隨,侍衛隊都匆匆趕了進來。大殿裡一下子人聲鼎沸。
侍女永遠都是第一批推擠、爭湧著上去,她們個個面有擔憂,提著裙擺,如蝶一般翩翩而去,唯恐落後。
“陛下,不要再喝了。龍體要緊!”
“陛下,您醉了,我們服侍您入寢吧。”
“陛下,陛下……”
“滾!”高湛踹開一名欺身上前的侍女,借著酒氣,大發雷霆。
他隨手從侍衛腰間抽出一把刀,揮刀就殺了兩個離他最近的侍女。
王顧傾和高長恭看到從高台上滾落下來的屍體,神色皆一凝。
大殿一下沉寂了下來,除了還在揮刀砸東西的,連連喊著滾的高湛。其余人紛紛後退,一動不動,嚇得大氣都不敢踹一聲。
高長恭視線凌冽掃過每一個人,“你們還愣著幹什麽,還不把陛下手上的刀奪下,不怕他傷著自己嗎?”這次的命令脆利而決斷。
在場人接到命令,又再一次湧上去。侍衛隊身手矯捷,配合默契。一下就把高湛手上的刀奪了。
高湛將酒瘋撒得淋漓盡致。高長恭眼底似一片冰湖幽暗,眸心暗流湧動。他的嘴角始終帶笑,溫文的,薄涼的;深情的,淺淡的。
“陛下酒喝得太多了,扶他進殿休息吧。時候不早了,臣等告退。”
高長恭帶著王顧傾微微行一禮,兩人便轉身揚長而去。
高湛看著他們的遠去的背影,沉靜下來,微醺的醉眼迷離。
由高長恭牽引著走在路上,王顧傾有些魂不守舍。
剛才高湛想乾嗎,他們再清楚不過。他已經越來越耐不住性子了。 就算有高長恭在,可以憑借他的機智躲過一次,兩次。又如何躲過七次,八次?
如果哪一天高湛強要她呢?高長恭該怎麽辦,又會怎麽做?
“傾兒,手為什麽越來越涼。會冷?”高長恭忽然止步。走在後面的王顧傾沒留神,鼻子撞在了他側身的臂膀上。有些疼。
高長恭對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點沒變,還是溫柔輕緩的。笑意融進眸子。好像剛才的事情,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她忐忑的心,小小有些安定。
“長恭,我……”欲脫口而出的話,重新吞進肚子裡。現在是春暖花開,四月芳菲的季節。晚風吹過來也是濕濕暖暖的,又怎麽會冷。長恭是知道她心裡害怕,一本正經調笑她呢。
“我知道。”高長恭淺然一笑,似可以融化千年塵封的積雪。你只有對比過,才知道,這笑和大殿上的不一樣。面對王顧傾,他的笑才不再帶有半點涼意。
“即便是禍,也需泰然處之。我不是沒有怕過,只是現在還沒到怕的時候。我不怕,又如何能讓你怕?”
王顧傾久久凝視著他,心裡翻騰起一片很大很大的潮湧。
“是。”
她粲然一笑,遮蔽了明月。而後重重點頭,內心的忐忑一掃而光。
高長恭,高長恭。站在你身邊的女子,又怎麽可以輕易說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