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再見高湛。
高長恭退一步說是建議王顧傾把兩個少年安頓到大哥高孝瑜府上。王顧傾也答應了,想要問一問高湛的意見。
這個提議正中高湛的下懷,高湛很是欣然答應。這個想法就和高湛昨天所想的一樣。本來昨日想說,無奈高長恭突然起身走了,害的他輾轉了一晚上心裡都惦念著這事。
高孝瑜和高湛是同齡,自小一起長大,關系密切得不得了。高孝瑜毫無疑問是站在高湛的這一陣營上的。但凡有什麽事兩個人都是形影不離,有商有量。高湛自然就不用顧忌事情會不會被敗露。
何況兩府相隔也近,很方便。
而另一方面,高家幾個兄弟關系都相處得非常和諧。高孝瑜為人耿直,爽朗。
高長恭當然知道高湛不會答應把人安置在他的府上,所以早就有了打算。把人安排在大哥的府上再合適不過,高孝瑜是絕對不會虧待這兩個少年的,高長恭一樣可以放心囑托。
如此這事就算這麽定下了。
帝王高演問及高長恭西南幾日遊有什麽心得體會。
高長恭以上好的香茗作禮。和他閑談幾日遊玩的軼事,高演或訝異或感慨或大笑仿佛身臨其境。
最後高長恭再和他闊論外面的民風民俗,不同地方的制度,生產方式,文化差異,歷史傳承……
高演聽了以後收獲頗豐,不住地點頭。眼中迸射出雪亮的光,撥開迷霧,他想要清晰地看這一切。總結經驗,時時反省。
看蒼茫大地,巍巍河山,他臂攬下的子民。他要許他們一個大北齊的明天。
南下幾日,也該是回去的時候了。照計劃王顧傾獨自一人先回到北齊,高長恭和高湛隨後伴駕回到北齊。
到了北齊,辦妥一切。在酒樓和王顧傾會和。
這件事情高湛依然請高長恭去辦,他信得過他。畢竟,知道下落是一回事,能不能順利把人請出來又事一回事。
王顧傾再回到柯克村,村民可沒給她什麽好臉色看。
柯克村民還在生她的氣,這是很顯然的事情。
她不告而別,這次又帶了個男人回來!不知少主在外面尋她尋得辛苦嗎?
王顧傾問了好幾個村民,才有一個孩子願意理會她。
然,話沒說幾句,那小孩也被大人拽走了。
高長恭跟在身後,有些好笑。“你是做了什麽殺人放火的事嗎,這般不被待見。”
“……”王顧傾沒法回答他,索性不回答。
然後他們憑借自己的力量找到了在河畔洗衣服的安,和依靠在大石頭邊守候的言。
“呀,傾姐姐!”她看到他們,放下身邊的活兒,起身擦了擦手。一年多不見,安原本圓潤稚氣的臉清瘦了不少,更美麗動人了幾分。
身邊的姑娘聽到安的叫聲,紛紛側過頭來,對王顧傾露出厭惡的目光。
又看到她身後的高長恭,驚豔不已,忍不住墊腳觀望。姑娘與姑娘之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邊,言也微笑著起身,走了過來。還是那個明淨通透的少年,純粹得像冰雪琉璃一般。
王顧傾衝他們點頭微笑,話不知從何說起。
“傾姐姐這一年多都去了哪裡,該辦的事都辦完了吧?瞧你,面容清瘦了不少呢!這次回來是要在村子裡住下嗎?”
安見到王顧傾很高興,親熱非常。
又看向高長恭,“這位哥哥是?”
“他是我的朋友,姓高,名長恭。”她低頭,上眼皮垂下,遲疑了一下。“其實,這次我來……是想,是想……”
安是個聰明的姑娘,高姓的公子,又看到王顧傾吞吞吐吐的樣子。猜到了大概。
她的笑容有些僵硬,“是想什麽?”
“是想……”看到安這樣反應,王顧傾更說不出口了。
“世傳有兩人,一女名叫安,芙蓉如面,能說會道,識古通今;一男名叫言,超凡脫俗,易卦算卜,料事如神。這次我來,是受人所托,誠請兩位出山。”高長恭幫王顧傾把說不出的話說了。
“傾姐姐?”
雖然猜到了是這樣,安還是不可置信地看向王顧傾。他們,被出賣了嗎?為王侯將相佔卜福禍,哪裡還有自由可言,弄不好還會招來殺生之禍。
當初,她費盡心思騙言離開村子,為的就是不讓他們帶走他。為那些王公子弟佔卜,言也是不願意的,可是他太善良了,自知躲不過,又不想殃及村民。
後來他們遇到了王顧傾,以為找到了救星。不但為他們指引了去出,還告知村民平安。在柯克村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們生活得很快樂。
可是現在,還是王顧傾把他們出賣了。這就是命麽,老天隻施舍了短暫的幸福,就如言預料的那樣,終究是逃不過的嗎?
言像是知道,點了點頭,露出足以冰釋一切的笑容。
她向安打手勢,「是該走了」。
“不要!”安哭了,瘋似地往家裡奔去。
言笑容凝滯,跟著追了上去。
“安!”許多人都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議論紛紛。言和安要走了嗎?那以後誰給他們佔卜算卦。
在這裡,言和安的存在已成為了村民的信仰。
他們出現了再離開,定然會給村民生活造成很大的影響。誰都不希望這兩個受人敬仰,如同被神化了一般的少年離開。這是每個人精神上的依托,也是心靈上貪婪的表現。
大家奔走相告,消息很快在村子裡傳開了。
言追上了安,要求給他們一些時間考慮。其它人隻好先回避。
王顧傾帶高長恭來到自己以前和母親住的屋子裡。出乎王顧傾意料的,屋子的東西一點沒動,連塵土都沒有堆積。
心裡歎息,是然哥哥吧……
高長恭顯然也發現了,微微笑了一下,說:“看來,村裡還是有人念著你的。”
突然,門外一陣騷動,接著謾罵,聲討一片。
王顧傾和高長恭聞聲走了出去。
村民匯集在一起,一見人出來,罵得更響了,因為氣憤,各種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
“王顧傾,當初你悔婚,氣死了你娘。接著不辭而別,一年多,我們少主都在尋你,為了你,茶飯不思。現在你回來,又想帶走我們村裡的卦師。你這個女人,到底想怎樣!”
“是啊!”
“別忘了當初是我們救了你,還好心收留了你,做人要有點良心。”
“你要去外面勾三搭四我們不管,堂而皇之把男人帶進村子,你不嫌丟人,我們還要臉!”
……
看著眼前的情境,這些曾經被自己親切地叫叔叔嬸嬸伯伯的人。他們曾經慈愛的面容不見了,有的只是深深的嫌惡和憤怒。耳邊充斥著各種謾罵聲,要你多難堪就有多難堪。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張張嘴,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只能很深很深地抽氣,很重很重地呼吸。像是瞬間掉進了十丈寒淵。冰冷,顫抖。又像是被人扒光了遊街,屈辱,不堪。
視線模糊成一邊,看不見,那些猙獰的面容都不見了。可是身體的痛楚卻真切感受到了。
他們在拿東西砸她。蘿卜臭菜,各種東西……砸在身上,很小的動靜,卻能把淚抖落了,一滴,兩滴……
只有幾個東西砸在她身上。高長恭迅速護住了她,拂袖攬過了一切攻擊,以十倍的力量回擊。
前排的村民均遭到了重力襲擊。一排人倒下,後面人想接住,跟著一排人倒下。一瞬間,一片人倒地,無一幸免。
“何不丟些刀劍。”高長恭的聲音輕而緩,平靜無波。
只是語氣,涼涼。涼進每一個人的血液裡。
無風。凝固了空氣。
他還護著她,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遮著她的眼。誰會想,這樣一個溫和,看似文弱的男子身上會突然迸發凜冽氣息,令人膽寒。
在他的注視下,沒有人敢站起來。
如此,不奉陪。
高長恭帶王顧傾進了屋子。
他放開她,他問她:“你悔婚,氣死了你娘?”
沉默,沒有聲音。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輕輕的,有技巧的鉗製。迫使她看他。他在笑,眸子也是。
“因為我。”不是問句,是陳述的語氣。不輕不重,連強調都不用。
頭微仰,眼淚聚集在眼窩。心跟著扯痛。
“是。”
這一聲她用盡了全部力氣。他卻可以輕描淡寫地揭穿她。淚順著眼角靜靜淌落。
“高長恭,你想幹什麽!”
她猛地推開他,衝他吼。
笑容震碎。
淚不受控制地決堤,她還要強忍著,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血肉裡,一滴一滴順著指縫流下。忍得全身顫抖。
“高長恭,告訴我。你方才這樣笑算什麽,算嘲弄嗎?就算是吧。那你又是否知曉,這天下誰都有資格來嘲弄我,獨你最沒有資格。若我早知,抓下頭上的珠紗,嫁衣浸染的卻是母親腹腔噴出的鮮血。那我早該是幾個孩子的母親,我的生命也斷不會再和你有任何交集。即便我娘親,已經病至膏肓,也斷不該是因為你,我生生氣死了我娘。所以你覺得很榮耀嗎,榮耀到想要端正視線看我下作、犯賤的模樣?早在知道你娶了妻,有了家室。我這十一年的等待就已經是終結了,我的心空了一塊,但從未想過就這麽糊裡糊塗急於找人填補。我不敢那麽肯定的說把你忘了,在娘死後,我就一定可以把你放下。我從未想過再來招惹你,一點點微恙也是因為你曾是我自小認定想要許定終身的人。那麽此時此刻,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在我心裡,你已什麽都不是!”
她驀地抬頭,恨恨看他,一滴淚狠狠砸在地上。那一瞬間,高長恭竟有支撐不住想要後退的趨勢。
他素來不知她為他付出和承受的這一切。當他知道後,他也只是處於本能地想要把她狠狠推開。他不過是習慣了,習慣了固守自己的城,拒絕任何人進來,擾亂他的方圓。
什麽都不是嗎?這本該是他要的結果。相反卻是在聽到這樣的一番話後,心上似湧起滔天巨浪。浪頭直拍而下,狠狠拍打在心房兩壁,沉悶的鈍痛。
他靜靜凝視她,一雙眼平靜無波。扯動嘴角想要笑卻笑不出來。便只能微彎出一個薄涼的弧度。
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對峙這,直到王顧傾再也支撐不住,彎腰屈膝抱緊自己,像一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
“因為你,我眾叛親離,這些我都有很努力在承受。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這麽踐踏我殘存的自尊!”
為什麽這麽做,高長恭瞳孔縮緊。看到王顧傾這個樣子,他的感覺就像是生生把自己凌遲了一邊。
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咄咄逼人的姿勢。是他最後掙扎想要抗拒的。現在他後悔了,他清楚知道已無法阻止不讓眼前這個女子對自己的情緒有任何影響了。
是怎樣痛苦無助,讓這樣一個堅強倔強的女子以這樣的姿態委頓在地上哭泣。
因她當初悔婚,終釀成大錯。面對眾人的指責,她沒有一句辯駁的話。高長恭本可以佯裝不知,卻依舊殘忍地揭開事實,終將她推入萬劫不複。
她蹲在地上,臉深埋進雙膝。她已經不知打怎麽辦了,只是這樣子。淚浸濕衣裙。那樣痛苦的,懺悔的,祈求的。
放過他吧,畢竟她這一生都將飽受良心的譴責。
她在哭, 心跟著牽痛。空的地方瞬變被填滿。
內心深處那根最堅硬的弦不經意被波動。一旦有了牽掛和要保護的人,不算好事。可他仍有種衝動地想要展臂擁緊她。
一個黑影迅速竄進房子。搶先一步擁緊了那個女子。
“傾兒,傾兒。你回來啦?哈哈,你終於回來了。”這個男人,一身黑衣,卻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那麽憔悴,那麽邋遢。
王顧傾抬頭很認真地看他,他的整個人瘦了一圈,滿臉的胡渣。
胡渣擋住了他朗日一般的笑容,可是他眼睛看到她以後還是很亮的,像暗夜裡亮起的晨星。
“傾兒,你哭了?怎麽了,誰欺負你了?”他粗糙的大掌顫抖著為她擦掉眼淚。
從外面回來,一得知王顧傾在村裡,賀樓然就風似地趕來了。
他怕這是假的,他急切想看到她。他在門口,看到了她。不是假的,不是假的。她真的回來了!
視線被她真個人佔據了,她蹲在哪兒,那麽無助地在哭。
慌了,跑過去,毫不猶豫地抱緊。
世界上,最關心她的,還是他。她的喜怒哀樂,有他第一時間感知。
“然哥哥!”她像一個小孩子,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你跟我一樣,都那麽傻,那麽傻。為一個不值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