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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共生》25 母子情
  園亭內,高演,高湛,高歸彥三人把酒暢歡,闊論當今天下事。

  談至興起,高湛感慨,“想當初濟南王也是這般,巡省四方,求政得失。輕徭役,深受百姓愛戴,放免老弱殘兵,使得國力大增……”

  看到高湛這樣誇讚這個做了一年不到,被他趕下台的侄子,高演有些不高興。

  然高湛話風一轉,“但較之陛下現在做的,他簡直就是不值得一提。陛下勵精圖治,省察民俗。不惜屈尊到鄰國來取道,精益求精。短短幾月,百姓現對陛下的愛戴遠遠超過了濟南王。”

  高演下巴微微抬高,臉上的笑容慢慢蕩了開來。

  “九弟,你比較這個做什麽。朕不過是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想使北齊繁榮昌盛,在外沒有敵國敢欺,在內百姓衣食無憂。”

  高湛低頭歉然,“陛下訓的是,臣自罰一杯。”

  “不過經長廣王這麽一番提及。依微臣之見。濟南王若無二心,無異為人民的福星,若生有異心,恐怕後患無窮啊。”平秦王高歸彥搖搖頭,面露堪憂。

  高演端著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動靜不大。他的聲音有些飄渺,像是在安撫別人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濟南王現在已經失勢,不會有什麽大作為的。何況他性情軟弱,能有什麽威脅……”

  “陛下,你就是太仁善。臣覺得平秦王說得在理,古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匈奴王冒頓單於殺父自立。濟南王性情能隱忍,若他的怯弱只是一種表象,實則包藏禍心,那陛下。你留他,必然就是養虎為患。”高湛眸心一暗,眼底殺意肆起。

  高演聽得心驚肉跳,表情恍惚,手微微顫抖。

  “你們不要說了,讓朕靜一靜。”

  這些月他已經不止一次聽身邊的這些人這樣說了。

  他也知道留著高殷,對自己的危險。可是他下不了手。

  當初哥哥臨終前對他的囑托,叫他不要傷害高殷。高洋早料到他會篡位,其實大可以早些殺了他,以絕後患,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在彌留之際請求他的弟弟不要傷害他的孩子。

  盡管母后助他篡位為王,但也同樣千叮嚀萬囑咐著不要傷害高殷。他有怎麽可能,又怎麽可以……

  見高演情緒不穩定,高湛和高歸彥相視一眼,各自起身。叫高演不要多想,龍體安康就各自離開了。

  留下高演一個人在那裡天人交戰。

  高湛回到自己小居的時候,正巧碰見高長恭來找他,驚喜不已。

  忙把長恭請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長恭,那件事,問得這麽樣了?”

  “九叔,辦妥了。她答應告知那兩個少年的下落。”長恭坐下倒了杯茶,但發現茶水是涼的,沒喝。

  放下茶杯,“不過……”

  “不過什麽?”

  “她有兩個條件。放了被擄的那個女娃……”

  “這個自然,抓那個女娃本就是為了逼她說出那兩個少年的下落。現在能心平氣和地商量,是最好的結果。”

  “還有一個就是她會隨那兩個少年住到我府上。你需要,隨傳隨到。”

  “這……”

  高湛猶豫了,他想要佔卦的事,非同小可,絕對不能泄露出去。若住在高長恭府上,他要時時擔心事情會敗露。

  他和高長恭交好,也只是因為這個侄兒性格做事讓人滿意,頗受他賞識。

  但高長恭從未表態過站在哪一方陣營,那也就是說更深入的機密是不能透露給他的。

  “為什麽不願住到我的府上,我又不會傷害他們。”

  “九叔,我想王姑娘之所以會提這樣的一個要求,前提是信任了我。這份信任讓她心甘情願。所以一時半會兒她應該不會改變主意。”

  他清楚高湛不會答應,說這些話只是為了方便之後各自都好各退一步。

  取信於人。讓信任變成一種依賴,這點高湛自認做不到了。因之前小艾的死,全城逮捕她,再加上抓了安晴。她不願到他府上,而要求去高長恭府上也是自然。

  但是……找一個什麽樣的借口呢?

  “可是你的府離我的府相隔實在遠,總是這樣來來去去,豈不麻煩?況且,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再因著我招待三個人,我過意不去。”

  高長恭不在乎地笑了笑說,“我的府大,倒不在乎多騰三間房,多喂三張嘴。說路程的話,我要怪自己,不如大哥明智,早知會這樣,就該跟九叔您挨近了住。”

  一句話說的高湛心花怒放。

  重點在高長恭的話一語驚醒夢中人,他心裡小小的,有了個想法。

  只是這個時候高長恭卻站了起來。“這樣吧,這件事我再同王姑娘商量看看。”

  高長恭適時又施一記,欲擒故眾。

  不再對此事做糾纏,“九叔先帶我去把那個小姑娘領了吧,王姑娘在外面。”

  高湛想說什麽,話到嘴邊沒有說,隻道:“好,我帶你去。”

  在私宅門口,王顧傾一看到安晴就急忙奔了上去,又摸又瞧.

  “他們沒打你,沒餓著你吧?”

  安晴笑著搖搖頭,“他們只是把我軟禁在房間裡,並沒有怎麽樣。”

  聽安晴這麽說,王顧傾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回去吧,梟子師傅等著呢。”

  “嗯!”安晴點點頭,想起什麽。

  “對了,上次的銀子我兜裡還有好多沒用呢,我們順便給梟子師傅帶點東西回去。”

  “好!”她們手拉手轉身,高長恭緊隨其後。

  “長恭哥哥,你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安晴兩隻眼睛水靈水靈的看著他。

  “嗯,去見見你們梟子師傅。”

  王顧傾止步,“我告訴你的,梟子師傅性子冷,脾氣古怪。外來人都不能輕易靠近的。”

  長恭不以為意地笑笑,“明日你會隨我一起去北齊。”

  “是啊。”他說這個幹什麽?

  “既然你的梟子師傅脾氣那麽古怪,肯定不會輕易答應你離開。若她一生氣,禁止你出門,我該去哪兒尋你?”

  王顧傾瞅了他一眼說:“你這人心眼真多。”

  高長恭笑得淡淡,“你們要是打了起來,也好有個照應。”

  嘖,這種人。

  “你還是小心點你自己吧,梟子師傅見了你,先扒你一層皮。”她可不是嚇唬他的。“你要跟就跟吧。”

  大包小包的紙包用繩子捆扎成一打,拎在手上。穿過林子,未進竹林,未見其人。三跟細長的銀針就擲了出來。

  高長恭閃身避過,沒有順著她的意思後退,反倒往前了好大段距離。

  竹屋的大門敞開著,裡面有聲音傳出來,冷冷。

  “你們兩個帶了什麽人進來?還這般放肆!”隨著質問聲響起,竹屋裡的主人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絕色美人。她穿著深色衣服,衣服的材質很飄逸。接近四十歲的人,卻一點都不顯老,年齡為她添了成熟的韻味。

  她見到高長恭先是一愣,眼神中有錯愕閃過。像是有意回避,她才探出半個門框的身子轉身欲走。

  那種表現是下意識的,迫切的……

  高長恭的眼睛第一次危險地眯了起來。“老前輩,敢問你見到不想見的故人了嗎?”

  他見過她,很小的時候。在爹收藏的畫裡。後來,高澄死了,他將畫同他一起埋葬。

  余下的人明顯感覺到現場氣氛變得詭異。

  梟子的腳步生生頓住,卻沒有說話。

  高長恭凝固一刻的笑容再次浮現,淡淡的,令人生寒。“如果我叫你一聲娘,你是不是要說「你認錯了」?”

  他這兩句問話,逼得梟子退無可退。

  他肯定的語氣,讓梟子連否定的勇氣都沒有。母子二十年沒見,卻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場。

  梟子閉上眼,“瓘兒。進屋說話吧。”

  “不必勞煩了。我來,是要帶王姑娘走的,順道聽一聽你二十年不見的理由。”

  盡管高長恭語氣平靜,表情淡淡。但梟子還是忍不住叱喝,“你這是什麽態度?像是跟娘說話的樣子嗎?”

  不把她的叱責當回事,高長恭顧自說:“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都一樣,因為太驕傲。”

  像是受到極大的震撼,梟子纖弱的身子晃了晃。一句話,讓梟子陷入了沉默。

  王顧傾覺得她們應該暫時回避一下,拉著安晴默不作聲地走遠了。

  安晴問,“阿傾姐姐,你要跟長恭哥哥回北齊,會離開很久嗎?”

  “不確定,也許會很久,也許很快就回來了。你……”

  她們的聲音漸行漸遠。梟子陷入遙遠的回憶。

  “當年你爹因為年輕氣盛,大刀闊斧地整治貪官汙吏。在得到很大成效的同時也得罪了朝中很多權臣。

  在一次出巡的時候,他中了埋伏,一大堆人追殺他,受了重傷,是我救了他。

  後來他就一直在我的隱舍休養。我們朝夕相對,漸漸有了感情。他承諾要娶我。但我只是希望他能放棄一切,陪我這樣平平談談地過日子。

  他說他還沒有施展他的宏偉抱負,怎麽能為了兒女私情就放棄一切。第一次我們因為意見不合而大吵了一架。

  他執意要走,那時我已經是他的人了。為了他,我放下尊嚴隨他來到城裡。只是我名不正言不順的,不想就這麽隨他進了府,他就在外面給我安排了住處。

  後來我懷孕了,他連著幾個月不能碰我。就去外面找別的人了。他說的,他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放棄所有。

  我記著了,所以生下你,我就走了。

  瓘兒,你說的對。我們都是那麽驕傲的人,怎麽可能為了彼此而遷就彼此?”

  高澄死得突然,這消息令梟子痛不欲生。 他們深愛著彼此,可性格注定讓他們彼此傷害。

  梟子記得高長恭,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在打聽他的消息,偷偷看過他。知道他過得一切都好,也就安心了。

  二十年,她都沒有盡到過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內心不是沒有愧疚的,所以她無法面對高長恭。

  從她丟下剛出生的孩子,負氣離開,誓不讓高澄找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連做母親的資格也丟棄了。

  孩子是最無辜的,大人們給了他生命,卻沒有給他該有的。夾雜在大人們的糾葛中,得不到呵護。

  從生下得到的就是殘缺的愛,在兄弟姐妹中像一個異類,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個不知打哪兒出來的野孩子。沒有一雙大而溫柔的手陪伴在自己的身邊,他只能靠自己,早早成熟,事事謹慎小心。努力讓人們接納他,喜歡他,而不是質疑,排斥,看不起。

  父王寵愛他,器重他,母親有一半關系,與他的懂事也有一半關系。可是那麽多年,他們父子見面的次數和相處的時間卻是少得可憐。

  他們不會知道,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他承受了多麽大的壓力,付出了多麽大的艱辛。避禍就福,才會有這樣的成就和生活。

  環境造就了他薄涼的性格,於現在的高長恭來說,梟子的離開已經說不上憤怒和埋怨,最多也不過是一種遺憾。

  很淺很淡的感覺,就像他們微薄的母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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