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妃長長的衣擺曳地,在王顧傾身邊坐下。在這樣儀態端莊的女子面前,王顧傾也不似剛才的隨意散漫。作為尊重,坐著不禁把腰板也挺直了。
這些天,不僅是府上的人。王妃鄭瀲盈對王顧傾也是關懷備至。常常給她送些吃的用的,噓寒問暖。生活上缺了啥了,碰到啥事了,她都能第一時間得知並辦得妥妥帖帖的。
不遠處,他們已經依次坐上船,笑聲傳過來,震動了亭上的麻雀。
高嵐坐在小船上戲水。高長恭握著長篙立於船頭,身姿清俊卓越。後面尾隨著小碗和小胖的船。池面被蕩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波瀾。
“王姑娘,嵐妹妹沒有對你做出什麽無禮的事吧?”鄭瀲盈眼睛緊緊追隨著那個泛舟遠行的身影,關切地問。
“呵呵,沒有。她衝進來那會兒眼神是對我有敵意。但很快就因著別的事情把我忽略了。”王顧傾不在意地說。這些,還都要感謝高長恭。
“王姑娘不要往心裡去。嵐妹妹心思單純,有些嬌憨。從小就對長恭很是傾慕和依賴。”鄭妃淺笑盈盈,頓了頓,“當初,她對我也很是敵意。記得我和王爺大婚那天,她以鬧洞房為名,差點就要把我的頭飾,嫁衣都給扯落了。”
那一夜,那個緋衣女孩喝了很多酒,哭得很傷心很傷心。她又哭又鬧沒有人攔得住。最後還是被高孝瑜強行打暈了抱出去的。
她很驚訝一個妹妹,怎麽可以對自己的親哥哥有那麽執著甚至超越兄妹的情感。
她忐忑等待,如願地等到她朝思暮想的郎君掀開她的蓋頭。那個被北齊大半女子愛慕和讚賞的男子。
那個一次在爹爹的宴席上,一見就讓三姐妹傾心的男子。她們躲在屏風後面,笑著打賭長大後誰能嫁給他。
她們悄悄在宴後跟隨他到外面。三姐妹裡面就她最大膽衝過去送給了他自己頭上的簪子。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哪來的勇氣,會跑到他的前面。只是轉身就慌不擇路地跑開了。
他也許都不會記得,但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最後,在他適婚的年齡,她被許給了她。她一直相信這就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在掀開頭帕的那一刻,他淺淡的笑,他溫和的面容,他風雅的談吐和體貼的舉止,讓她錯以為他的眸中,心裡全是她,全是她。
只是脫掉她的大紅嫁衣,他便再也沒做什麽,同穿錦帛單衣就這樣安然地同睡在一張床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他並不冷待她呀,他是不是不懂閨房之事,只是一個女兒家又怎麽好開口。
笑了笑,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那一夜,輾轉反側,無心入眠。
到天快亮的時候,心中的猜想讓她渾身顫抖,難道他同她的妹妹真的有什麽不倫之戀?
她又錯了。那麽多年相處下來,她才慢慢了解,慢慢明白。他本就是那樣一個人。不冷不熱,不溫不涼。
只怕,沒有一個人可以走進他的世界。一個人也沒有,包括眼前的王顧傾。
她繼續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嵐妹妹跟我熱絡得緊。以後你們也一定可以相處得很好。”
三個一樣的女人,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同愛一個男人卻均不被男人愛。日久天長,只會惺惺相惜。
“或許吧。”王顧傾順著鄭瀲盈的目光看他們遊船,眼中盡是池面泛起的波光。“不過是個不懂得隱藏心事的小丫頭罷了,不會往心裡去的。王妃溫婉大方,平易近人,慢慢跟你相處久了,會與你親近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是嗎?”鄭瀲盈笑著搖搖頭,不予苟同。“總有一個人,你無論做什麽,他都是無動於衷的。”
王顧傾交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捏緊。“這是王妃當初的選擇?早知如此,會不會覺得後悔?”
“是我的選擇,無悔。”從一開始就喜歡的人,不是嫁給他就是嫁給別人,但這輩子心心念念的都會是這個人。“而且越相處,淪陷越深。”
越相處,淪陷越深麽?
涼亭一聚之後,王顧傾覺得之後跟高長恭相處就自在很多了。高長恭沒什麽事的時候,兩個人可以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賞賞風景什麽的。
蘭陵王府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熱鬧,三天兩頭都會有人來光顧。除去那些親戚朋友,就是帶著大箱小箱來賄賂應酬的官員。
這一日,王顧傾需要外出購置一些生活上的用品。不料出門的時候在大堂遇見奉禮等候的和士開。
和士開坐在大堂裡喝茶。一抬眼也看到了她,頗為驚訝。
王顧傾沒忍住情緒,一撇頭,露出嫌惡的表情。當是沒看見準備走人。
和士開不幹了,“站住!”也許是平日裡奉承慣了,叫人站住都是拖長音,像唱歌一樣的。
王顧傾嘴角一揚,心生一計,趕緊彎腰行禮,“奴婢見過和大人,和大人有什麽吩咐?”
他就奇怪呢,這王顧傾怎麽會無緣無故出現在王府裡,原來是進來當丫鬟啦。
這下好了,他可以報當初屈辱之仇了。不過他還是奇怪。“你這種人怎麽也可能來府上當丫頭了。”
王顧傾下巴抬高,雙手叉腰。“幹嘛告訴你啊!”語氣一下子又快又衝。
和士開臉色一變,“反了,才說幾句就敢這麽跟我說話!”更加懷疑這種女人到府上來的動機了。
“奴婢不敢,奴婢錯了。和大人千萬別在王爺那裡說我壞話呀!”王顧傾看臉色低頭,演技一流。
和士開覺得這女人善變的奇怪,但反思一下想想,覺著這才合情理。
要她真像個丫頭對自己惟命是從。可能嗎?肯定有詐!
瞧她那副德行,嘖嘖嘖。做個丫鬟都不行。這下不懷疑她是府上丫鬟的身份了,既然她現在身份是丫頭,那他就不用有所顧忌了。只是懷疑她做丫鬟的動機。
剛才她說了啥,不要告訴王爺?和士開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轉。
“我當然要告訴王爺!沒教養的丫頭,我看王爺是不是馬上把你掃地出門。”
王顧傾暗想這和士開還是蠻經得起點撥的嘛。太機敏也不好,不用她迂回暗示,一下子就往她預想的方向走了。
“你!”王顧傾佯怒,裝出掄起拳頭就要打的樣子。
“來呀,來呀!裝什麽小丫頭乖巧啊。凶悍婆娘原形畢露了吧!”
和士開直覺揪到她小辮子了,心情大好。
“哦,你是思慕王爺才混進府做小丫頭的吧?用爛了的招式也不知道改改。麻雀想變鳳凰,野鴨想變白天鵝呀?哈哈……”和士開越說越來勁,還站起來“樸次,樸次”,彎曲著胳膊做鳥兒飛的樣子。
平時他在高湛面前這種表現多了,說話再加形象生動的肢體語言。尤其是他想侮辱王顧傾是個野鴨子,扮出來就像母雞下蛋。
王顧傾看著他的樣子,不知道在心裡樂了多少回。憋笑都要憋出內傷了。
“關你什麽事,和風騷!”王顧傾露出像是被人揭了老底的模樣,又羞又惱。
敢罵他和風騷?和士開氣結。心想不把你整得掃地出門,他和士開這三個字就倒著來讀。讓你在高長恭心裡本就沒什麽形象可言變成徹底沒形象!讓你心碎一地!
和士開哼哼唧唧,不怒反笑。“被我識破了吧?嘖嘖嘖嘖……瞧瞧,瞧瞧你現在這個樣子……王爺本就對什麽情愛之事沒多大興致。看到你這般樣子,還不得徹底倒了胃口!”
王顧傾捋了捋衣服和頭髮,裝回淑女的樣子,“和大人,如果沒有什麽事,奴婢就告退了。奴婢還要出門購置東西呢!”
“站住,誰許你走了!去給我泡壺茶來!”就想這麽走了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這不是倒茶丫頭的事嗎,不是我份內的事。”
“喲,還上勁了,不都是府上低三下四的奴才嗎,要你泡壺茶怎麽了?你是想我在王爺面前美言幾句呢,還是盡說你的不是?當初那股子凶悍勁兒,我至今記憶猶新啊!”
王顧傾佯怒一跺腳,一瞪眼。認命地接過茶壺。
轉過身子背對和士開,兩人同時笑了。
臭丫頭,這回不整慘你!
和風騷還是和以前一樣笨,一樣好玩啊。就看看他接下來還有什麽花招。
茶水上來了,和士開不依不饒。“斟茶。”
王顧傾乖乖吧茶杯倒滿,雙手奉上。“和大人請用茶。”
和士開冷哼一聲,說:“這才像個下人的樣子。放心,我會在王爺面前誇讚你的……”
指頭伸進一點點試探茶杯裡的水,並不是很燙。和士開在接過王顧傾手裡的茶杯後,茶杯打翻,茶葉和茶水有些倒在膝蓋上。
“怎麽端茶的,廢物!”
和士開一下子把過失都推在了王顧傾身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和士開故意打翻的。
“對不起,對不起。和大人。”王顧傾順勢彎腰給她膝蓋上的茶葉撣掉。
這麽溫馴?和士開思量著這個時候王顧傾該爆發,該露出真面目了呀。這麽快就學會忍耐了呀?
和士開一把抓住王顧傾的手,“不生氣可以呀,讓我親一口。”
碰!
和士開整個人連帶椅子都飛了出去。然後重重砸在堅實的牆壁上,椅子散架。和士開雖然早有防備,也沒想王顧傾下手會這麽狠。
他暗惱自己想出了什麽爛法子,讓王顧傾有理由可以這麽正當防衛。這不明著讓他狠狠揍嗎?怪自己一時太得意忘形。
“出了什麽事?”正巧這時,高長恭出現了。
和士開本來還以為他要和這個丫頭吵起來才會把人引來,沒想到高長恭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了。
好!這下子沒白挨。這場景可不是人為布置得出來的。王顧傾啊王顧傾。你就等著被掃地出門吧~嘿!不,問高長恭把人要了,折磨死她我!
“哎喲,哎喲!”這一聲聲喊疼喊得是撕心裂肺。
“王爺,王爺!你這府上的丫鬟真是太惡劣粗暴沒教養了。她不但把茶杯打翻了,還把我打成這個樣子。
“王爺,我……嗚……”
“和大人。”連忙把和士開從木屑堆裡拉起。
“王爺,這丫頭留在你的府上只會越來越放肆!我倒有一套管教下人的法子,不如就把她交由我吧!我帶你好好管教管教!”和士開表現出一副痛心疾首,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樣子。
“和大人,這個小王恐怕不能給你。”從剛才高長恭就看了一場好戲,到現在都隱忍著笑意。
“傾兒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性子是嬌蠻了點兒,請您多擔待。”
“什麽。王爺,你說……她她她……”和士開指著王顧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再強調些,“殿下欽定的。”
和士開吃癟的表情可把王顧傾逗樂了。但還是假扮憂傷地走到他跟前,“和大人,方才多有得罪,還請大人多多包涵。”
啪一聲。和士開肩頭冷不防又重創一擊。王顧傾的眼中分明透露出,笨蛋。蠢蛋。大傻蛋的諷刺。他不但被耍了,還白白挨了兩下打。氣得臉色怎青怎白,也只能隱忍不發。
高長恭適時佯怒,厲聲喝止。“傾兒,不許再胡鬧。”
“哦。”很聽話的樣子。
“只是開開玩笑嘛,我相信和大人大人大量,不會和我一般見識的。是吧?”
面對那雙詢問的目光,和士開還能怎麽說,點點頭,“那是,那是。”
微微笑,“你們聊,我真的要出去買些東西。”揮揮手,王顧傾心滿意足地出門了。
和士開看著王顧傾遠去的背影。恨得牙癢癢。臭丫頭,下次別落在他手上。氣死了,要被氣死了!
王顧傾回來的時候,和士開剛走。高長恭一個人靜坐在大廳裡悠閑地喝著茶,吃著棗點。和士開送來的兩大箱金銀財寶還掀蓋放在那兒。
把東西擺放一邊,王顧傾隔著茶幾在高長恭身邊坐下。
“看你對什麽事情都興致淡淡的樣子,對錢財倒是別樣癡迷。”
又不是沒聽出這話裡面的挖苦,高長恭放下茶杯,淡然一笑。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他愛財,眾所周知,用錢財的流通來穩固關系,無論忠奸。卻不深滲入哪一方勢力,不選擇立場。這樣,沒有人會譖害他,也沒有人會掏心掏肺為他。他不需要為他掏心掏肺的人,因為這樣的人,一旦反目成仇,就恨不能至於你於死地。
如此,才是生存之道。
今夜,明月偏亮,但星辰寥若。夜風吹過來微微的暖中帶點濕意。有三兩根枝條交錯橫在窗外,一開窗,就會看到一番獨特的自然風景。
“長恭兄,你難得來我的住處。一來就是趁夜,不合適吧?”王顧傾推開窗子,讓清亮的月光照進來。然後在矮凳上坐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氣氛卻一點也不拘謹。
高長恭剛到不久,就坐在桌子一邊,修長的手指撥動蠟上的火苗。
因著王顧傾的玩笑話,嘴角弧度不免加深了幾分。“你到我府乃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合不合適外人都知道罷。”
王顧傾手托下巴,微笑點頭,眼睛努力笑得像小胖一樣眯成一條線。高長恭要有興致,一開玩笑絕對讓你甘拜下風。“嘖,長恭兄好雅致!說吧,今夜找我什麽事。”
高長恭嘴邊的笑又退回原來的弧度,“選個日子,把我們的事成了。”他說得很乾脆,也很輕描淡寫。
笑容消失,王顧傾沒有料想到。“你說的是,成親?”
“是的。”屋外的風突然猛烈地吹過,驚得窗外枝條枝葉相互拍打。
“現在陛下三天兩頭傳喚我們,我們的身份就是被默認了。我大哥編了一個欺君的謊話。這件事情在我們看來可以是玩笑,但細究起來卻是非同小可。你既已跟我到府上,連著有些日子。按常理來講,我是該給你個名分。”
高長恭很理性地分析了他們成婚的需要,而這樣的理性,可以瞬間粉碎所有本該屬於婚姻的美好。
有一會兒,王顧傾才再次坦露笑臉。
“長恭,你分析的很對。可是我不嫁給你。”很平靜的語氣,很堅定地說。
“你本就不愛任何人,我要如何把自己終身托付於你?我當初對你的愛慕,於現在的你來說,也是低到塵埃裡的吧。別說你看不起我,答應你,就連我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高長恭,我曾安於現狀,覺得即便愛不得,求不得。我也可以靜靜守候在你身邊,現在看來。這種想法也是天真的。明日我就走,陛下再傳喚,說我們決裂了就是。”
像是對多年不見的故友,敘述一件有關於他們之間,很久遠很久遠的事情一樣。連帶她的聲音,每說一句,都可以隨風彌散。
窗外的狂風大作,翻騰的烏雲遮住了月亮。從窗口灌進來的風把桌上的燭火吹滅了。看著黑暗中的人影,高長恭可以感覺,這個女子已經離自己的越來越遠了。
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感覺到,王顧傾面對他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局促不安。 www.uukanshu.net她直面直視直言於他。一句「長恭兄」,也是想把從前對他的愛意轉換成親情。他不樂意。他會提出這個提議也不是沒有私心的。
高長恭臉上的表情,因為隱匿在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得到。更沒有人知道他此時此刻在想什麽。
這麽多年來,他習慣了情感不外露。他滿不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唯獨偏愛的就這麽幾樣,涇渭分明。
對王顧傾漸漸的情感變化,之前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現在他心動算不上偏愛,不願坦露情感,但要這個人。只是,她拒絕了。
好。
那就這樣吧,一切順其自然。
打破原則的事情,他沒試過也不會輕易嘗試。
第二天,府上的丫鬟照常把飯菜送進房間。敲了幾下門,都沒見裡面人反應。便推門進入。
沒有人。
房間裡面整整齊齊,空空蕩蕩。王顧傾已經走了。除了高長恭,王府上的人都覺得王顧傾走得很突然。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昨夜,高長恭不做挽留。只是淡淡地說:“既然你執意選擇決裂方式,也未嘗不可。”
之後,連同送行前的噓寒問暖都一並免去了。其實王顧傾蠻遭不公平對待的,八面玲瓏的高長恭,一直都很吝嗇對她做人前的那一套,哪怕是假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