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白色的信鴿在藍天中盤旋了一圈。接著穩穩落在窗戶欄上。咕咕地叫。
王顧傾走到它身邊,取下竹筒中的信。從那天以後,言、安和王顧傾就一直有來往。王顧傾暫時落腳在一家簡易的客棧裡。
以往信箋上都是一些簡單的慰問,各報平安。今日不同,言寫了個地點。
他們三個人在鬧市街頭碰面。看到王顧傾,安異顯親熱地撲了上來,然後頭埋在她的頸間,小聲而迅速地說,“有保護,我們先玩著。”
王顧傾會意,並迅速作出反應配合。
他們沿著街走,到處看,到處逛。玩得很盡興,表現得也很自然。
回去的時候,夜臨近落幕。
他們各自道別後,王顧傾抱著安送她作為禮物的衣裳回到了客棧。燃上燈,同往常一樣輕輕地關上門和窗戶。
王顧傾在床邊抖動衣裳。一封信紙掉落了下來。她打開信封,一張信紙,並且信封裡面還有信。
打開信紙,王顧傾才清楚原委。
高演近日有些反常,說宮中鬧鬼,高洋化作厲鬼來找他。使得他嘗嘗在夜間驚醒。即便身邊有妃嬪陪伴也是如此。
入夜,他就命人把整個宮殿點亮,如同白晝。宮人三五成群地在門外守候,帶刀侍衛隨侍左右。這樣才能稍稍感到安心。但始終睡不著,身子日日憔悴。
前些日子,高演下詔,各方尋求驅鬼師。說是誰要能把他的病魔醫治好,他就重重有賞。這樣,不斷有從全國各地趕來揭榜的人。簡直各種方法都用盡了,還是不見成效。
而王顧傾的所要做的就是,假扮驅鬼師,匯集一幫懂一些巫術的人。混進宮殿,假借驅鬼的名義,將這信中的信送到高演手中。
言在信上說,心病還是心藥醫。
現在,能做這件事的,也就只有王顧傾。在蘭陵王府的這段時間,高演同她交談甚歡。拋開他們的身份不談,在私下裡,他們稱得上是朋友。高演是個好皇帝。於情於理,王顧傾都要幫這個忙。
可是看完信,她有很多疑問。她很難想象,高演會被鬼纏上的這個事實。她想不通那樣一個開明的君主,怎麽會相信莫須有的鬼神之說。以她對他的了解,突然這樣子,很不在情理。
然後就是言和安,怎麽會插手這件事情,這件事情對他們毫無乾系。他們連高演都不認識,為什麽要那麽做?
言還給高演寫了一封信。將信安放在桌上,王顧傾食指一下一下點在桌子上。
想不通啊,她想不通啊。雖然她一直都覺得言很神秘,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算了,不想了。當務之急,就是把人召齊了,把信送到高演手中。她會一點拳腳功夫,裝神弄鬼,象征性地做一些動作,也不是太難。
王顧傾迅速召集了一群人,經過宮門外的重重把關,重重篩選。順利進到了皇宮裡。
高演靜靜坐在龍椅上,偌大的宮殿左右站滿了人。但還是靜得只有一行人走路時衣擺動起的風聲。
王顧傾和他們帶著面具,穿著寬大,奇異的服飾。手上拿著驅鬼用的一系列工具,顯得有模有樣。
他們一直低著頭走進宮殿,然後匍匐在地上向高演行禮。
高演讓他們起來。他沒有認出王顧傾,但離他不遠處的賀樓然,卻認出了她,僅僅通過看面具後的眼睛。
王顧傾在蘭陵府中不告而別。之後就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跡。賀樓然再次陷入焦躁,那一天,她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只是感情這種東西不是說放就能放的,何況賀樓然還是個固執的人,她和高長恭沒什麽,就說明他還有機會。可是王顧傾人一旦不見,就絕對不會主動來招惹他。
那時候,他甚至急得將高長恭半路攔截在路上。這太突然了,他一定要弄個清楚王顧傾是不是真的離開了蘭陵王府。高長恭是不是真不知王顧傾的行蹤。
如果不是高長恭嘴角浮現的那抹弧度,他根本看不出他在笑。
有時候他真討厭他的那種笑,這種笑令面容溫潤,惑人心神。但笑亦真亦假,亦善亦邪,讓人琢磨不透。
如果你是對他有敵意的,那麽這笑就可以冷到你的心底。還有他看他的那種眼神,明明和正常的一樣,可他就覺得那眼神中帶著輕蔑。
賀樓然手橫在高長恭的胸前。連問兩個問題。“傾兒去哪兒了?為什麽她突然從你府中離開?”
高長恭不答,只是抬起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臂。想讓他放下。
賀樓然才不放,什麽王爺,皇帝他全不放在眼裡。他會出仕也全是為了王顧傾。以後他還想當沙場戰將,可是沒了王顧傾,做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高長恭抓著他的手漸漸有渾厚的力道,迫使他放下。賀樓然覺得不可思議!怎麽會,這種又白又文弱,還美得像娘們一樣的人怎麽會有那麽恐怖的力量!
高長恭還是輕輕松松的樣子。賀樓然卻因為使勁,整個手臂都在輕微顫動。
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就差渾身顫抖,大汗淋漓了。高長恭卻在這時收了力道,手還握著他的手臂不放,讓他自行放手,這是在給他台階下了。
賀樓然自認技不如人,手頹然垂落。
“你早些放下手,我們大可以早些說話。”
賀樓然橫手攔住高長恭是很無理的舉動,看在別人眼裡就是大不敬之罪。
賀樓然只是冷睨了他一眼,並不說話。拉不下臉來,但心知理虧,
“她走了。我不知曉她的下落。若我想找,很快就能找到。”高長恭坦言。和他擦肩而過,徑直向大殿走去。“無怪你找不到她第一次,又有第二次。”
他在說話,就像屋簷滴下的水,一滴一滴很輕很柔地敲擊在堅固的岩石上。也許下一滴,就徹底洞穿了岩石。
“你問我,就如剛才和我對峙一樣。看似豁出去了,做的卻是沒有意義的事。”
一席話,賀樓然如遭雷擊。震撼,驚歎,羞愧……各種複雜的感情湧上來,交織在一起。
直到現在,回憶起來,腦中會有翁聲響起。自嘲地一笑,假如敗給這樣一個人,他沒有理由不甘心吧。
可是現在。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顧傾。她還不屬於任何人。而且他認出她了,這一次,他再也不會讓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令賀樓然不解的是,她為什麽會以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大殿之上。但很快就釋然一笑。她來這裡,當然是要治愈陛下。這個丫頭,是想到了什麽法子嗎?
“開始吧。”
高演擺擺手,以前洪亮的聲音,如今顯得虛弱。連同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上的神采消失,面有菜色,疲憊不堪。
大家各自裝模作樣地忙活開來。雖然是臨時搭湊的,但之前也經過一番演練,不會顯得很沒有組織性。
法事持續到深夜,十八般武藝也表現得淋漓盡致了。王顧傾就等一個時機,可以接近高演。
“啊!”寢宮內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兒的高演,再次被噩夢驚醒。
就是這個時候。王顧傾請求進殿探視。說是法事做到這兒已經通曉天理,最後隻待呈上書信一封,以去陛下的心病。
門外的侍從進入稟報,將話如數傳達。現在的高演正需要王顧傾的幫助,靈不靈試過才知道。忙宣她進殿。
王顧傾低著頭,上前恭敬地將信送到高演的手上,便迅速俯首退離。
不多時,笑聲從殿內傳出,雖然還是因為氣虛不足沒有以往的洪亮,卻是豁然開朗的笑。
王顧傾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麽,只知道這事是成了。
果不其然,片刻後高演出了宮殿。忙散各處的驅鬼師迅速聚攏,跪拜在地上。高演卻像是遇見了恩人一般,連忙讓所有人起來。
事後,高演重重獎賞了這群由王顧傾帶領來的驅鬼師。
而高演的病也在一天天地好轉。他的心情輕松愉悅了起來,就想著召集群臣外出狩獵。
這天,風和日麗。正是打獵的好時光。一行人隨駕浩浩蕩蕩地到野外狩獵。
野外的場地很大,高演決定和眾人比試一場。各自狩獵,在落日之前,看誰獵物最多。獵物最多的就加官進爵。當然,如果他僥幸贏得第一,在場的人就都要受罰。罰也不過喝酒三杯,最重要的還是玩得盡興。
高演持著金馬鞭的手高高舉起,驕陽之下渾身充滿了王者氣魄。所有人屏氣凝神,隻待他鞭子落下。
手利落地破空劃下弧度。“駕。”一時間,狩獵場上萬馬奔騰。飛塵漫天,馬的嘶吼聲連成一片。
高演的馬風馳電製地穿梭在林子間。狩獵的第一步就是搶在別人面前找到獵物。兩邊的樹在快速地向後倒退,他的眼前是開闊的大道,空無一物。
突然。
林子裡竄出來一團黑色的東西。高演來不及看輕那是隻兔子,黑色的東西竄出來的速度詭異的快,高演心下一驚。加之馬跑得也快,眼看就要交錯撞上。高演身子本能側傾,因為太過驚嚇,他沒能把握好身子的協調度。直接側著身子從馬上摔了下來,重重砸在地上。肋骨斷裂。
劇烈的疼痛迅速湧上來,疼得他都聽不到,隨後趕到的侍衛,焦急叫喚他的聲音。空空蕩蕩的心裡,幽幽響起一聲歎息。真是禍不單行啊。還是說,天意如此……我高演一生沒做過虧心事,唯獨這一次……
眼前浮現幻影,高洋將死前,顫抖著抓緊他的手,像是要用盡生命的力量。
“六弟,我知道高殷這江山注定是難保住的。而你和小九就是最大的危險。我大可以像對待三弟,七弟一樣早些殺了你們,以絕後患。可是我保得了他一時,保不了他一世。這江山注定是高家的江山,我再喪心病狂也不可能把高家的後代都殺了。何況,我了解你的性情,在弟兄之間數你最重仁義。”
他像是放心地拍拍自己的手背,“你要篡位就篡位吧,千萬不要傷害我的妻子和孩子啊,千萬不要啊……”
“六叔,九叔……別殺他們,我把王位讓給你們。六叔,六叔……”另一個悲愴的聲音響起。
眼前浮現出一張乾淨儒雅的面容,接著那面容越來越遠,直至腦海一片白,無邊無盡的黑如潮水般湧向自己。
高演這一摔就近十天昏迷不醒,半醒半睡之間也是不斷地說著胡語。表情時而內疚時而恐懼,連著幾日高熱不退,生命危在旦夕。
這幾日後,王顧傾在酒樓偶遇賀樓然。在相遇之前,賀樓然命人對王顧傾的行蹤查的一清二楚,連落腳地也知道了。說偶遇也不盡然。
王顧傾一直不知道怎麽面對賀樓然,所以他們隻談論了些有關陛下的事。
即便是這樣,賀樓然也很高興,他熟知王顧傾的一切,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他想帶她回去,或則生活在北齊。只要和她在一起,怎麽都行,但是要她接納他,還需慢慢來。他有信心,也不著急。
“陛下昨日已經醒了,但是病情依然很不穩定。他自己求生的欲望好像也不強烈。”
王顧傾覺得這沒有理由,“怎麽會,陛下不會是那種輕生的人。”
“可的確是這樣。太醫們都說,落馬是重傷,但不至於致死。十幾日昏迷不醒,是陛下的意志在作怪。”
王顧傾面有擔憂,“然哥哥。”頓了一下,聲音不大確定地說:“你有沒有辦法帶我進宮,探視陛下一面。”
想這樣是不是有些難為人。可是現在也就賀樓然能做到這件事。她尤記得當初高演英姿煥發,指點江山的豪壯情懷,怎麽一轉眼竟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好!”
都沒有為難之色。只要是王顧傾要求的,他能辦到的,他一定滿足。
王顧傾是以太監身份混進宮的。賀樓然又是禦前帶刀侍衛,辦這件事並不困難。
臨近病榻,看到塌上的高演醒著,嘴唇和臉色一樣蒼白。兩眼凹陷,半磕著眼皮正愣著發呆。才多久不見,又是另一番模樣。病痛將他折磨得半人半鬼,憔悴不堪。
正巧,殿外傳報婁太后駕到。連忙低頭靠邊站好。
婁太后面容慈祥,卻儀態莊重。高演回神,在床上向婁太后行禮。“母后……”聲音十分虛弱。
婁太后馬上上前扶住他,坐在他的床邊,一臉的心疼,“怎麽樣,今日感覺如何?”
“母后不要擔心,今日比昨日好多了。”高演對婁太后安慰地一笑,好讓她安心。
拍拍兒子的手背,婁太后釋然一笑。接著像是想到什麽事,問他,“你昏迷的那些日子,怎麽老提到我那孫兒,高殷?”
其實太后心裡不是沒有疑惑的,高演出事,高殷沒來探視。她曾派人到濟南王府,但尋不著人。高殷就是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之前鬧鬼,高演常提到高洋來找他,提刀要殺他。婁太后本想等高演身子好些再問。可還是忍不住脫口問了。
高演聽到高殷,手抖了一下。在母后面前像做錯事的孩子,頭低下,眼神遊離。他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來。
心跳漏了一拍,婁太后不希望事實和她想象的一樣。
但還是不禁問,聲音顫抖,“難道說,你殺了他……”
站在一邊的王顧傾神色跟著一凜,緊張地偷偷看高演。高演沒有否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良久,點了點頭,“我派高歸彥秘密毒殺了他。”
即便心裡已經猜到,但聽到事實從自己兒子口中講出,婁太后還是難以接受。她松開緊握兒子的手,悲痛欲絕。
“當初我就讓你發誓,不可傷他一分一毫。你怎麽就敢那麽做?”
婁太后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手指著高演。
“兒啊,兒啊。你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啊!”
“母后……母后……”高演趴府在床上,痛哭失聲。
“兒臣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這些日子,兒臣無不在深深自責當中……”
婁太后也是淚流滿面,一臉的悲憤。“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說罷,她一甩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演在背後伸著手叫她,“母后,你不要走!母后……”
他萬念俱灰,“母后,你不要不理兒臣啊,不要拋下兒臣啊……”華殿裡空空蕩蕩的,只是寂寞地回蕩著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王顧傾不曾料會撞見這番情景,一下子讓她全明白事實的原委。
高殷,高殷嗎……腦海中浮現那個雨中面容素淨的文雅少年。
你不怨?
這個皇帝只要好,能造福天下,誰做不都一樣嗎?
如此一個與世無爭的少年,終逃不過被殺的宿命。不過是一面之緣,就叫人記憶憂新。何況是嫡親。
王顧傾只是偶然撞見一個王室的悲情。那些常年生活在這裡的人,又有怎樣的心境?
將高殷下葬的時候,可有人想到隨葬幾本書,這是他生前最愛的,別無他求。
王顧傾再次抬頭看了一眼高演。他是那麽痛苦,絕望而又悲傷。他也深受著良心的譴責,不是嗎?他不壞的,可他還是那麽做了。
那些歡聲笑語,尤歷歷在目。相處那幾日,也算半個知己。再見他最後一眼,不覺得陌生,也不覺得熟悉。
一個帝王,要一個人死,其實很簡單。他沒有錯,高殷也沒有錯。
離開巨大的宮殿,關上高聳的宮門。一個聲音只在王顧傾心裡輕輕地響起。
陛下,人各安天命,好自為之。
公元561,十一月,高演溘然長逝,享年二十七歲。
臨終前他深知太子勢單力薄,高湛手握重權。只能廢黜太子,傳位給高湛。
像高洋一樣托高湛好生照看他的妻兒,莫要學他的樣。
高演將預立新帝的事全權委托高睿。高湛遵遺詔入繼大統,改元太寧,是為武成帝。封孝昭帝太子高百年為樂陵郡王。立妃胡氏為皇后,子高緯為皇太子。因高睿在鄴城迎立有功,被封為尚書令。
世事無常,將一段新的序幕拉開。大北齊的明天,正在向未知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