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被士兵重重圍困,脫不了身。王顧傾在重圍在外,一隻大掌突然拽上她的胳膊,將她拉離人群,帶往城下僻靜的牆角。
“然哥哥……你要帶我去哪?”王顧傾皺眉急急問道。
賀樓然停下腳步,轉身一把扯下王顧傾臉上的面紗。怒道。“傾兒,你這一年多裡又去了哪裡?你怎麽可以一次次脫離我的視野,又一次次隨著高長恭出現在我視線?你知不知道這樣對我很殘忍!”
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一雙受傷的眼睛。王顧傾輕巧掙脫開他的手,側過身子。被這樣指責,她很難過也很無辜。
“然哥哥,你早明白的不是嗎?你早該對我死心,或者痛恨我也沒關系,我的確給你帶來太多傷害。可是然哥哥,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你,哪怕在我最失落最無助的時候,我也沒想過找哪一個胸膛做短暫的依靠。從你送我東西,到我悔婚,到我說我這輩子隻做你的妹妹。我那麽殘忍,不過是想讓你放手,讓你忘了我。”
“可是我忘不了你,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難道你不懂嗎?不懂嗎!”賀樓然眼圈紅了,心痛得刀割一般。
王顧傾也紅了眼眶,深歎一口氣。“然哥哥,感情可以是一個人的事,但相愛卻是兩個人的事情。你以前一直逼問我,一直深藏在我心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是長恭,就是高長恭。在那看不見的十一年裡,他一直呆在我心裡。我義無反顧愛著高長恭,那時候他卻不愛我,不要我!那麽愛他的苦,我一個人承受。就像我心裡再也無法容納第二個人,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既然他不愛你,不要你。你就算不愛我,一樣可以到我身邊來啊!我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你是傻瓜嗎?這樣一直執著著你不該執著的人。他選擇一次次傷害你,你就要選擇一次次傷害我嗎?你不會回頭看一看嗎?你這樣對我一點都不公平!”賀樓然嗚咽著咆哮,渾身是傷,心淌著血,化著膿。
王顧傾仰面向上,希望眼淚不要掉下來,可還是止不住地滑落。她努力穩住情緒。“然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呵,然哥哥。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長恭都不會不要我了,不會傷害我了。而你,也會找到那個屬於你的女子。一定會的。”
賀樓然再一次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你說什麽?你說什麽……你不是說你跟高長恭沒什麽!你騙我,你怎麽可以騙我!”賀樓然怒吼。
這一次王顧傾無法輕掙脫開他的手,微笑作罷。繼續說著殘忍的話。“然哥哥。瞧我多厲害,高長恭愛上我了。而且,然哥哥……我和長恭已經成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那隻手自行沒有力氣地松開,落下。“你說……你說……”他茫然無措,心裡是深刻的絕望和悲痛。“不會是真的……你一定在騙我……不會是真的……”
他忽然失去理智,癲狂了一般。“王顧傾!你一定是在騙我,我不信!我現在就要帶你走,帶你回去,我們回去。你一定是瘋了,我也瘋了!”
“然哥哥……”王顧傾慌忙轉身,不料頸肩橫劈來一掌,將她打暈了過去。
他抱緊她倒下的身子,狠狠抱緊。聲音哆哆嗦嗦。“我要帶走你,我一定要帶走你……”
豈料這時候遠處傳來一個衛兵的呼喊聲,“賀樓副將,賀樓副將……你在哪?”
賀樓然後背猛的一顫,這一聲叫令他突然冷靜下來。
“賀樓副將……斛律光將軍有要事找你,要你馬上去一趟。賀樓副將……唉,奇怪了,人剛還在呢,去哪了?”衛兵看著茫茫夜色,身邊人來人往的,苦惱地撓了撓頭。
賀樓然看著懷裡的人。心想這一時半會是脫不了身了。只有先去斛律光將軍那一趟。順便找個理由告假。
他輕輕把王顧傾擱在牆角。人就從那片陰影中走了出去。
賀樓然才走遠,城牆背後就走出來另一個人。看著牆角上靠著的那個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森森的光。
等賀樓然辦妥一切事情,再回來,這個地方已經找不到任何人了。他慌亂地圍著整個城找,到處都找遍了,還是找不到人。
難道她自己醒了,走了。可是那一掌擊暈她,照以往的經驗來看,人不可能醒的那麽快。他的心裡升騰起強烈的不安。
他向遠處望去,高長恭還在那裡,渾然不知情。大腦跟著脹痛得空白,耳邊陣陣驚雷滾過。
半個時辰。
高長恭一口酒灌入喉,臉上依然是應對諸將士的笑。眼睛卻迅速地四下掃視。王顧傾消失在他的視野裡,已有半個時辰了。
他忽然起身,借口離開。這時候,曠地上的軍士已經醉倒七八成,不會像剛才那麽難纏。
他身影似閃電,第一想到找尋的地方就是洛陽城。洛陽城上高湛在。洛陽城腳下到處都是陰影,鮮有人煙。能消失在他的視野裡的,也就只有這裡。
他看到了賀樓然匆忙的身影,眸子危險地眯起。“賀樓副將,你在找什麽?”他的聲音沉靜平緩,但冷冷。
賀樓然聽到高長恭的聲音,脊背竄起一陣冰涼。他堪堪回頭,看到不遠處佇立著的高長恭,一雙眼簡直要洞穿他的樣子。他蠕動嘴巴,像是期望著一個答案。“你,有沒有看到傾兒?”
他的聲音很虛很惶恐。
高長恭察覺到事態的不對。“你見過她,就在剛剛。然後她不見了?”他說出心裡的猜測,聲音越發冷。
賀樓然大駭,驚訝此人心思竟縝密到這種程度。他知道有些事是瞞不過的,隻好坦言道。“我方才把傾兒打暈了,就放在那個城角,那兒……走出了會兒,再回來,她人就不見了。”他的聲音充滿了懊悔、自責。
既然高長恭都在找尋她了,就說明她一定被什麽人擄了去。
是誰,到底是誰?
都怪他,把傾兒弄丟了。
高長恭嘴角勾起一個笑,“你把她打暈了,丟在城角,然後她就不見了?你、把、她、打、暈、了。”他的聲音越發輕緩,像是纏繞的藤蔓,緩緩將賀樓然整個心繞緊。最後一句話,卻是一字一頓地從齒間蹦出,禁錮的心臟就像是被槌子一下一下鈍打著。比瀕臨死亡還要勝百倍的恐懼從心底深處綻出。
賀樓然變了臉色,並不說話。他覺得自己會這樣是沒有理由的。他努力迎視高長恭,但愧疚。
那麽高長恭就繼續說他要說的。
“賀樓然。我並非良善。我可以容忍你一次、兩次。但不會讓你次次拿無知作借口,然後原諒你所犯下的過錯。所有企圖傷害傾兒的和已經傷害傾兒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你這人心高氣傲,自以為是。我知道你最不怕的就是死,所以我不會殺你。我會讓你看到你有多無能。人你弄丟了,我自會找回來。我們幸福,便是你無盡痛苦。連同你妄想搶奪的女子,身和心,都永遠會是我的。”
賀樓然看著他,身子向後踉蹌了幾步。是了,他終於能理解心底那不可思議的恐懼。這個人簡直要把他生生碾碎了,可是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王顧傾悠悠轉醒的時候,人已被安頓在一個陌生的宅院裡。她在的房間很大,煙霧繚繞。看房間裝飾擺設,就知道一定達官顯貴的私宅。她想掀開被子,走下床。無奈竟然連掀開被子的力氣都沒有。
怎麽會。
她驀然察覺,這房子的煙霧肯定有問題,這煙霧帶著一股子迷香。讓她全身軟弱無力。而且有很沉重的昏睡感。若不是她才醒來,大腦處最高度戒備的狀態,她早就又睡過去了。
房間的門在這時被打開。一個中年男人立於屏風後面。
“姑娘醒了?”這個聲音很陌生,正經地說話,卻是不懷好意的。
不是然哥哥把她打暈了嗎?這個陌生的男人又是誰,她被帶到了什麽地方?
“你是誰?”沒有力氣到連聲音都提不起來
“姑娘不用管我是誰,我只要知道姑娘是誰就好了。”
“哼,你這是在跟我繞圈嗎?賀樓然呢,我要見他。”
“姑娘,沒有什麽賀樓然,我發現你的時候,就你一個人。而且我知道,你就是陛下要找的人。”立於屏風後面的人森森一笑。
虧得他碰巧路過,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知道這人就是高湛一直在苦苦找尋的王顧傾。賀樓然還把人打暈了放在那。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帶著她去面聖,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
“陛下……陛下!”王顧傾一個激靈。她怎麽會落入高湛的手裡。這中間都發生了什麽!她被打暈過去,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這一覺醒來,她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被賀樓然擄走她還有辦法,但落入高湛手中, 她就真的插翅也難逃了。
“是的,姑娘。等陛下回宮,我就會把你獻給她。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你也能榮華富貴無盡享了。”
原來高湛還不知道她在這裡。她得在此之前尋找脫逃的機會。
把她獻上去為的是什麽呢,邀功?那麽求他就沒有什麽用了。利誘也沒用。也許他想要的還有官位。
這人非常謹慎、狡猾。王顧傾不相信他沒聽到她和賀樓然之間的談話。他是知道她的身份的,到這個地步也不肯露面,怕節外生枝。所以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他忌憚高長恭!
如今只有威脅了。
“我不要什麽榮華富貴!你現在就放了我,我可以什麽都不計較。如若不放,我會牢牢記住你說話的聲音,你屏風後的身盤體格。它日我中途被救,或事後被放。那麽就別想我會輕饒你。”
屏風後面的人突然笑了。“姑娘,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看來我用迷香把你困住是對的。你別想恐嚇我,既然我有膽在蘭陵王面前把你擄來,就不可能輕易放過你。做任何事,你想要得到,就會有付出,要做好承擔風險的準備。若你畏縮不前,就永遠都不可能達到你想要的目的。對不對?姑娘,你若累了,就再睡一覺吧。”他說罷,就退出房間,把門關上了。
失敗了。
房間再度陷入灰暗。王顧傾萬分懊喪。接著睡意一波連著一波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