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淅淅瀝瀝。遙遠望去,雨霧之下一片茫茫碧海綠波。高長恭靜靜看著窗外的風景,面容柔和,忘記了笑。
傷心嗎?沒有。難過有一點;悔恨嗎?沒有,遺憾有一點。
這世上有些事,你即便是知道,也無力阻止。你即便阻止了,也無濟於事。
王顧傾從小屋外面匆匆跑進來,白玉小手沾滿了濕泥,捧著一壇佳釀。
“長恭,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想喝酒。這是你征戰時候,我取梅上白雪釀的酒。就埋在後屋子樹下。來!我陪你喝。”
王顧傾的長發,肩頭都蒙上了一層水霧,下擺被打濕了。一雙眼睛卻更加清澈明亮,美麗的臉有洗練般的豁達。
高長恭面對她,露出了笑。“好,傾兒。來陪我喝。”
日子再次陷入黑暗、掙扎和瘋狂,如今高長恭已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總有一個人,陪伴著他。等他,懂他,為他。
王顧傾把手洗乾淨了,打開酒壇子。濃醇的酒香即刻飄滿了整個屋子。王顧傾一手提著酒壇子,緊挨高長恭坐下,仰頭喝了一口,就將酒壇子遞給他。
“味有些淡。也好,不傷身子。”
高長恭微笑接過,同樣仰頭猛灌了一口。
好酒。是他此生喝過最好的酒。
那些容易交付自我的日子究竟離去多久?總以為再也回不來,只因世上再難有人深入他的城,一分一毫。
時間將心磨出棱角,投入世俗,浸染喧囂。
這樣背對著背沉默,在世間模糊成一團,物是人非的景象裡,卻依舊能清晰憶起一個人的輪廓,刻下永恆的模樣。
嘴上的笑大盛,似塵封千年的冰雪,一瞬間冰破。他用很平和很輕緩的聲音對她講,講他心裡所想。
“傾兒,無論高家的人要如何去顛覆這個北齊的江山,我都不管。我對這些人全無感情,我隻記得自己的姓氏。這國,我會竭盡全力地守衛,直到再也守不下去。獨一人,我會不惜生命地保護。那便是你。哪怕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哈……”當快樂和悲傷交織成一片的時候,便像是現在這般,一邊仰面大笑,眼淚大顆大顆滴落。
“長恭,現在我終於能理解了。你的痛,你的哀,你的無奈,你的孤獨,你的隱忍。那麽多那麽多。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美好的一面,卻不知這背後的辛酸苦累。”
她整個身子失力地向後傾倒,放心地依靠他的背,每一寸都緊密貼合,像一株並蒂共生的花。深深呼吸。
“可是我還是希望,我們能用歡笑聲,掩去所有的痛苦。因為我在,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嘴角的笑蕩漾開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笑過,笑得眼角都彎了下來。
“好。”
是月,突厥寇掠幽州,進入長城內,擄掠後跑走。高湛與北齊大將段韶領大軍駐守在重要軍事地,晉陽。
突厥再次寇掠幽州。北周以響應突厥為借口,分三路出兵圍困洛陽。兵種包括了二十四軍、精銳中央軍、地方兵等多類。兵力達二十萬,幾乎是傾國出動。
洛陽淪陷,金鏞城被北周十幾萬大軍層層圍困。被圍困的北齊將士死守在城內,短時間內,很難被攻克。
近一個月的相持,整個洛陽地區陷入絕境。城內將士急需外來救援,解洛陽之圍。
“長恭,我隨你一起去,以我現在的能力,可以做你們營中最好的軍醫。”
一雙手緊緊拉住即將離去的人。她的眼神堅定,面紗下的嘴抿成剛毅的弧度。
晉陽還需大軍駐守。這一次,段韶僅帶一千騎兵前來和高長恭,斛律光會和。
他們將用這一千精騎對抗北周十幾萬大軍!
解洛陽之圍。
她不可能坐在這兒等待他,絕對不可能!
梟子師傅說得對,他會需要她的,在將來。現在她站在他身邊再也不是多余的了,以她現在的醫術,她能助他。
她要看他運籌帷幄的樣子,她要看他橫掃千軍的樣子,她要看他決勝千裡的樣子……她要看到他,看到他她才會安心。她要陪伴在他身邊,她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像是沉默了很久,世間安靜得一片空白,空白延展,映下她追隨著他離去的長影。一隻手抓住她的。
“好。”他答應了。
他不可能拒絕她,就像她不可能坐在這兒等。
冬霧。漫天蓋地的大霧連著幾日不散。
邙山之巔。灰白色的霧海與鉛灰色的天對峙。霧翻騰,席卷層層密密就要壓下來的烏雲。從山巔向下望,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似巨大的幕布遮擋著萬丈深淵。
他們橫渡濟河,段韶帶領一千騎兵,在這裡會和、駐扎。
這一千精騎,乃是百保鮮卑武士所充當的重騎兵。百保鮮卑武士,可以以一人抵百人,戰場之上毫不懼死,絕不畏退。
紀律嚴明,訓練有素,陣列嚴密。是一支撼不動,打不散的精銳部隊。
他們需要用一天時間,快速商討出作戰對策,布陣列隊,協調有度,配合默契。以千人擊潰北周十幾萬大軍。
王顧傾面紗蒙面,以軍醫身份出現。大家就都了然了,她的名諱被北齊百姓廣為盛傳。有她相助,無異於如虎添翼。士兵們感覺有強大的後盾,精神更為之一振。
沒有人深究她的身份,斛律光心裡是知道的,面上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他身側的賀樓然,看著那立於邙山顛上,並肩的風華絕代一對人,睚眥欲裂。
王顧傾從來不知道,高長恭在軍中的威望那麽高。
如今她是親眼看到了,兩位老將軍對他的厚愛,寄予他的厚望。商討之後,竟然把五百騎兵交由高長恭支配,定他為中軍。
這也就意味著高長恭將直面直擊邙山之下北周十萬大軍!
段韶為左軍,率兩百騎。他將於次日引誘敵人上山。斛律光為右軍,由他掃蕩散兵、施壓潰軍。每個階段,每一部分都有極重要作用。需要極高的默契和協調度。
邙山之下,北周十幾萬大軍分成兩個集團。一個是圍守城下。一個是對外抵禦。
對外抵禦的為步兵,有嚴密的陣列,就像圍在外面堅固的城牆,抵擋一切外來企圖營救洛陽的北齊士兵。
所以,這外面一片牆,首先要擊潰。
段韶趁著大霧天氣,率二百騎下山誘敵。因為有霧氣做掩護,北周士兵根本就不清楚北齊有多少兵力。有多少在埋伏。
他們只看到兩百騎兵下來,簡直吐一口唾沫都可以把他們淹死。浩浩蕩蕩的大軍毫不猶豫就往邙山上衝去,追趕段韶帶領下的騎兵。
騎兵且引且怯。給北周士兵一種他們畏怯的錯覺。上山途中幾次小小的交戰,總好像只差一擊就可以把齊軍徹底擊潰,他們更是要往死裡追趕他們。
上山逆戰,利用騎兵的機動性,齊軍有著極大的優勢。
周軍步兵在上山途中,漸漸疲乏。嚴密的陣列也隨之松散,而馬上的武士一點都感覺不到累。
北周士兵隻覺得他們的人數佔優勢,殊不知,這千人騎兵可以抵萬人之陣,何況是現在已經累得虛脫的北周追兵。
山上的齊軍嚴陣以待,危機一觸即發。
等周軍氣喘籲籲抵達。等待他們的就是一片整齊的重甲軍陣,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周軍見這陣勢,沒多喘半口粗氣就驀地閉嘴屏息,渾吞了好大一口唾沫。
霧如巨浪翻滾,大片大片的烏雲被撕裂,被活吞。風卷起地上的黃沙,一眼望去,全是嚴陣具甲的騎兵。坐騎鐵蹄穩立於堅硬的山地之上。
陣列前三人,左,中,右。皆是另外人聞風喪膽的北齊三大將軍。段韶,高長恭,斛律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天啊!
簡直要命了!
衝在最前頭的軍士嚇得兩眼暴突,兩腿打顫,五髒六腑都要嚇裂。忙調轉身子。
“撤!快撤!”喉嚨就要吼破!
無奈山下仍然有人不斷地往上衝,山道狹長,一面是峭壁,另一面就是溪谷。很明顯這也是被精心布置的。他們非常熟悉這裡的地形地勢,一溝一壑在哪裡,他們都清清楚楚。所以才會選在這個地點。
“撤!快撤!”歇斯底裡的吼聲穿透雲層,直直傳到山底。
來不及了。
三位大將驚鴻一般竄身,點腳在馬鞍上,齊飛身下馬。
“殺——殺——”像是得到最高指示一般,千名武士跟著飛身下馬,排山倒海一般向慌亂無措的周軍殺去。
氣勢如虹,刀劍如林。
高長恭,段韶,斛律光。衝在最前頭,扎進人群中。刀劍閃過,就是一片人接著一片人的倒下。
余下的千人精兵同樣亂箭一般竄進人群裡。刀劍揮舞。崖壁上是一道接著一道潑墨似的血濺。
山道上轉瞬之間就鋪滿了屍體,血匯聚在一起,順著山勢流下,像瀑布一般。
到處都是嘶吼聲,兵戈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線。
從山上到山下,周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屍體墜入溪谷,疊起小山。血把整個溪谷的水染紅,將山下湖泊變成血池。
一個集團的周軍,最堅固的外牆,頃刻潰不成軍。人往四處逃散。
混成一片的千人騎兵,到山下迅速分成三列。
由斛律光帶領的繼續追擊潰軍,清掃附近的散兵。驅趕這一集團的周軍,遠離洛陽城以確保主力、側翼的安全。
段韶作為側翼突擊,全程輔佐。
高長恭作為主力軍,直面迎擊駐守在洛陽城下的另一個周軍集團。
這時候,邙山之巔上的霧散去,旭日撕破雲層,噴薄欲出。
王顧傾站在山巔之上,遙遙俯瞰。大風吹得她臉上的面紗同獵獵紅衣一起飛揚,面紗緊貼面部輪廓,一張傾城絕美的臉在面紗之下若隱若現。衣裳一面緊貼身子,勾勒出妙曼曲線,一面被風翻卷起巨大波浪,獵獵作響。手上的銀飾跟著零零作響。
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抹遠去的身影,一瞬不瞬。
他身子如疾風般向前飛掠,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爍最為耀眼的光芒。五百萬武士急速尾隨著他而去。
身後坐騎風馳電製般追隨著他們,鐵蹄踏在地上,隆隆地響,連大地都驚得顫聲。
鐵蹄踏過的地方,漫天黃沙紛飛。坐騎身上一樣披著堅硬的銀色鎧甲。似一片流動的銀河,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他們距離城下那片浩蕩的軍隊越來越近了!
那一片流動的銀河,面積與他們比較,就像奔騰的激流遇上波濤洶湧的浩海。
滔天巨浪正在等待著他們,等待著衝垮一切,淹沒一切,碾碎一切,吞噬一切!
王顧傾看到高長恭帶上了面具。
她見過的,可怖的面具。曾經的薄木面具如今已用銀片打造。她昨天還看過,還摸過的。很薄,很輕,很堅硬。足以遮掩他絕美的面容,威嚇住四面八方如潮一般湧來的敵兵。
同一時間所有人都腳尖奮力點地,身子閃電般後退,穩穩入座於自己的坐騎上。動作整齊劃一,完美到無可挑剔。
那片銀河閃現更刺眼,銳利的光芒。
鐵蹄更響地踏地,隆隆——隆隆——王顧傾感覺腳下大地顫動,山壁搖晃。
陣列散開,呈箭端棱形角布列,尖端有刃器的鋒銳光芒。猶如離弦的箭一般倏倏逼近周軍。
近了,更近了!
兩軍強勢碰撞在一起。高長恭就是最銳利的箭尖,直刺周軍心臟,要將他們瞬間割裂一般。簡直要把王顧傾的心臟一同割裂,心一下提到嗓子口,連呼吸都困難。
他徹底殺進人海裡了!
那一點銀簡直要被湧動猛撲的將士埋沒。然一批人洶湧地撲上去,瞬間就如殘破亂花一般飛濺開來。
又一批人撲上去,一樣被急轉的漩渦蔑殺。沒有人淹沒得了他,沒有人抵擋得了他。甚至想要近他身都難!
衝進敵方之前,按塔尖三角形列隊是非常明智的。那形狀就像是北雁南飛,成人字形。
僅僅一排列開的騎兵,像極薄的刀面,對抗一片林立的方陣。百保鮮卑武士,以一敵百,銳不可當。一排一排地削下去。
但要始終以高長恭為核心,他是劈開方陣的最前端。方陣中間被劈開,那麽它必然要聚攏。就像海水橫面被截開,水壁會從兩面匯聚過來,重新合為一體,企圖淹沒一切。
所以要迅速,閃電一般。嚴密,無懈可擊。銳利,不可抵擋。
這時候,部隊就要更換列陣了。高長恭衝在最前頭,颶風一般不注地向內延伸,剿滅一切,開辟出前路。
原本在他左右兩邊的騎兵就要跟上,兩兩相並攏跟在他後面。騎兵背貼背面朝向敵人。後面的騎兵再合並,跟上。以此類推,呈銳利的長箭形狀。
前面只要有人倒下,在後的騎兵要立馬上前填補空缺。如此訓練有素,風語不透。
就是要在中間持續撕裂著這道裂縫,不讓他們合攏。那麽浩海就怎麽都阻止不了這道奔騰的激流了。任怎樣的驚濤駭浪都衝不散他們。
爭先恐後撲上來的人,只有死!
就像是出鞘的利劍豎著直刺蒼穹,劍尖最為尖銳,兩面都是鋒利的刀刃。勢如破竹,銳不可當。
周軍已經難擋不了他們前進的步伐了!
任你如何嘶吼咆哮,前赴後繼。
都已無用。沒有用。
五百騎兵直衝金鏞城下,城門嚴閉。
壯士們一聲聲高喊,洪亮高亢的聲音撼動天地。
“開城門——開城門——”
城上的守衛向下看,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況。五百騎兵就像是滄海裡的一粟,那麽渺小。就像是海上的銀白色泡沫,一個浪頭就可以淹沒。
可是他們的確是軍臨城下了。
“開城門——開城門——”
後面的周軍再次合並,並列成整齊的方陣。灰色的鎧甲堆疊在一起。山嶽一般。壓向他們,恨不能他們碾碎!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高長恭的坐騎前蹄向上高高躍起,銀色鎧甲與陽光挑逗著迸出刺眼光芒。他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傾世容顏。
“城上的將士,在下高長恭。請馬上開城門,與吾等共禦外敵。”
他的聲音不大也不洪亮,玉罄一般平緩而清冷的,但卻有一股渾厚的力,穿透凝滯不動的空氣。
傳到城上,傳到周軍方陣最後一個士兵的耳朵裡,傳到邙山之巔。告慰始終凝望著他的咫尺伊人。
一時間,城上的士兵都沸騰了。呐喊聲一片響過一片, 一片蓋過一片。
“看!是蘭陵王!”
“真的是蘭陵王,蘭陵王來救我們了!太好了!我們不用被圍困下去了!”
“蘭陵王助我北齊軍威!”
“蘭陵王助我北齊軍威!”
……
“喊喊喊什麽!快放箭!放箭!掩護蘭陵王!開城門!”
“吱——嘎”厚重的城門被十幾個士兵拉扯著吊繩開啟,緩緩放下吊橋。
“殺啊——”城內的士兵一下子瘋湧出來。
城上萬箭齊發,城下刀劍如麻。
狼火烽煙之下,千軍萬馬席卷起地上黃土泥沙。天上地下再次一片蒼茫煙霧彌漫。漫天而下,席地而上。激烈碰撞在一起,白光迸濺血花。一大片一大片地無盡蔓延。
這一仗,北周又大敗。次日退兵,盡棄營幕。從邙山至谷水三十裡中,軍資器物彌滿川澤。
值得一提的是,斛律光在施壓、逼退潰軍的途中,碰到意外。
周軍猛將王雄縱馬反擊,衝散了齊軍松散的騎兵軍陣。衝殺到最後,斛律光身邊只剩下一名將士,賀樓然。
斛律光發覺箭袋裡就剩一支箭。王雄想活捉這位北齊名將。卻被斛律光隻一箭射殺。
高湛後領兵抵達洛陽,是時,北齊千萬大軍集聚洛陽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