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一人尋求王顧傾幫助,是在路上偶然碰見。
“這位姑娘就是最近被人所盛傳的女神醫吧?”那人向王顧傾恭敬一揖,顯得彬彬有禮。
三十來歲的男子,表面穿著光鮮亮麗。看身份,不是達官,就是顯貴。不過他臉上那抹諂媚的笑,王顧傾不喜歡。即便是心無好感,王顧傾也要有禮回之。
微微欠身,“說神醫不敢當,治病救人不過是醫者本職。”清越的聲音響起,似一股清泉劃過心間,連帶她薄紗外的眼睛也是明淨清澈的。
那人看著有些迷醉,心想這薄紗下的面孔一定是美若天仙吧。不敢往深處遐想,可不能忘了正事。
那人再是一揖,“姑娘實在是太謙虛了,素聞姑娘醫術不凡,又有一顆菩薩心腸。我正要去探望一位病人,不知姑娘可否賞臉,隨我走一趟,去看一看。”
王顧傾遲疑了一下,“好。”
接著說道,“你既然知道我,就一定知曉我定下的規矩吧。若是給達官顯貴看病,要付重金。”
那人笑得誇張,連連稱是。
“錢不是問題,不是問題。姑娘,請跟我這邊走……”
王顧傾沒想到的是,讓她看的病人,就是和士開。
如今和士開在鄴城的府邸不一樣了,佔地面積整整比原來的大了好幾倍,府上人來人往,全是上門來巴結的。府上假山假水,大花園。轉得王顧傾頭暈。建築也是極盡奢華。
王顧傾被領進房間的時候,正巧看到一個女子出來。這女子她覺得非常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對了!是高孝琬的妾室,在河南王府見過一回。
王顧傾很疑惑,她怎麽會來和士開府上?
正疑惑著,王顧傾已經被領到和士開跟前。
“和大人,和大人,您快看看,我把女神醫請來給你看病了。”
那人一走到和士開面前,就大獻殷勤,臉笑得跟花一樣。
“啊?”和士開臉色蒼白,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乾裂的嘴唇哆哆嗦嗦。
他抬起眼皮奮力看了王顧傾一眼,臉上露出驚喜。“是女神醫,是女神醫。有你的……快請神醫給我看看吧,這病怎麽那麽長時間都不好,還越來越嚴重呢?”
王顧傾看了一眼和士開,就知道他不過是受了傷寒,只是病得有些厲害。
這和平時只知道吃喝玩樂,不知道動動身子很有關系。和心態也很有關系,惡傷寒,人是非常難受的,就像和士開如今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王顧傾都懶得再多看和士開幾眼,她轉身,故意把嗓子壓低,顯得沉穩有滄桑感。“不用把脈了,我知道你的病。是惡性的傷寒。”
“哈……果然是神醫啊,看一眼就知道。是呀,給我看過的大夫都這麽說,怎麽就是醫不好呢?”和士開喉嚨有痰,又乾渴,聲音啞啞的,說話也顯得難受。
“因為你傷的重,他們少給你開了一味重藥。”
“啊?少哪一味重藥啊?”和士開呼呼喘氣,顯得難受,接著猛烈咳嗽了幾聲。“哎喲,哎喲,要我老命喲……”
“黃龍湯。看你這病不喝這藥是難好了。”
“什麽是黃龍湯啊?”
那人臉色有些微變,然後俯身在和士開耳邊輕聲說:“就是糞水。”
“啊!”和士開的眼睛又奮力張開了一下,“這,這能喝嗎?”
“若大人不相信,那就另請高明吧。”王顧傾作勢要走。
那人連忙攔住。“女神醫,別走。別走……這和大人的病可是要全靠你啦!”接著他又撲到和士開床前,“大人,能喝,能喝。我以前就是喝這喂藥好的。不信我喝給你看。”
此話一出,讓王顧傾也是瞠目結舌。
“來人……來人。快弄些黃龍湯來。”
府上下人很快就把這味藥弄來了,那人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臉色都沒變一下。“大人,你看吧。真的容易喝!”
天呐,這人拍馬屁的程度恐怕連和士開都望塵莫及吧!
和士開看他這個樣子,憋著氣也勉強喝下去了一點。憋出了一身汗。
“哦……”和士開被自己臭得翻白眼,“神,神醫……這樣病就能好了吧?”
王顧傾嗯了一聲,“待我開個方子給你,吃完這副藥,就能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王顧傾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就是那個出現在和府上的女人。結合她那日在街上所見的和老百姓所說的,一種強烈的不安縈繞在心頭。
她甚至走到小木屋裡,都顧不上給高長恭一個燦爛的微笑。
“傾兒,你怎麽了?”高長恭覺得她臉色不對,輕聲問。
“長恭……我,我覺得三哥有危險。”王顧傾開門見山地說。
高長恭聞言神色一凝,他主動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裡。就像是被嚴密保護著,讓王顧傾心安。
“說吧,發生了什麽事,你遇見誰了?”
王顧傾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高長恭。
高長恭同樣陷入沉思。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三哥的確有麻煩。”
但他不知道這個危機會如何被引發,何時引發。
“我會找個機會跟三哥說,首先這個女人,是不能留了。”
河間王府。
高孝琬近日得到一個據說是“佛牙”一樣的東西。珍愛非常。有佛的神光,到夜裡會自行發亮。
這件事情傳到佛教管理機構的最高長官法順那裡,法順覺得那是帝王才配擁有的東西。因此他親自上門拜訪。
法順到府上受到了高孝琬的熱情迎接。畢竟是難得來的。兩人多寒暄了幾句,法順就很自然地把話題帶到了“佛牙”上。
“聽聞王爺最近得到了一件名“佛牙”的寶物,有神光,是真的嗎?”
高孝琬說到這個也是得意洋洋,“是的,大師。確有此事。”
“貧僧以為,既然有佛光,就代表著祥瑞之氣。只有帝君才配看,王爺還是早些把這寶物呈上去吧,陛下一定會龍顏大悅的。”
高孝琬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情願,不高興了。臉上也沒表現出來,就是笑容不見了。“哪有那麽多考究。不過是件會發光的寶器。大師言重了。”
“哎,貧僧以為,這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裡,對王爺恐怕不好呀。”
憑什麽是好東西就要給他呢?高孝琬覺得這沒道理。
再說他對高湛真不大喜歡,要是他喜歡的人問他要,他給也就給了。可是這個人他就是不喜歡,就是不想給,誰管他是不是皇帝。
雖說心裡是這麽想,但高孝琬為了打發這老和尚,也隨聲應道。“大師既然這麽說,那小王會再考慮一下。”
法順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他顯然也看出高孝琬不準備把這件東西呈上。而他這麽說也是在下逐客令了。
法順就不多呆。“還請王爺好好考慮,那貧僧就先行告辭了。”
“啊。大師,不留下來多喝一杯茶?”
“不了。”
“那小王送你出門。”
“王爺,客氣了。”
法順轉角才不見,高長恭就來到府上。他沒看到法順的身影,如果有看到,有一點點看到,那麽結局,或許也就會不一樣吧。
高長恭只是請高孝琬外出走一趟,並不在府上說話。
他們沿著湖泊走,人比較少,比較清靜。
“三哥,你曾與和士開發生過口角?”
高孝琬不以為意,“這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吧。”
“你知道的,被和士開記恨的人往往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高孝琬腳步停住,“嘿,四弟。你此番來,不會是為了教訓我的吧?”
高長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搖頭。
“不是的,三哥。有人看到你府上的愛妾,曾經出現在和府。”
“什麽!你說的是婉兒?”高孝琬氣急。“這個賤人,背著我與和士開私通!”
“三哥,你誤解我話中的意思了。我是說,也許她與和士開會設計陷害你。”
“不會吧……”高孝琬心下駭然,但是看到高長恭如此篤定的眼神,他又不得不相信。
“三哥,我從來不會說我沒有把握的事。所以,我希望你回府,就不要再留活這個人。還有,以死要挾她,讓她說出與和士開之間有什麽陰謀。”
他神情恍然地點了點頭。
“三哥,我需要你肯定地告訴我!”高長恭一雙眼平靜無波,卻是能把人洞穿。
“嗯。好……”
盡管高孝琬在當時給了高長恭一個肯定的眼神。可是回到府中,看到婉兒對他苦苦哀求,他還是心軟了。
他質問婉兒的時候,婉兒對自己背叛他的事情供認不諱。
她的坦誠讓他很驚訝,他不知道她還有事情瞞著他。她只是不斷地向他提起有關於他們之間美好的往事,連聲說自己錯了,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高孝琬心軟了,他只是把她幽禁在房間內,沒有照高長恭的吩咐殺了她。
而正巧這幾日高長恭軍務繁重,根本無暇顧及他,心想擱個幾日再去看情況。
也就是這幾日,意外發生了。
法順等了幾天見河間王沒任何反應,就把事情告訴了高湛。高湛為此大發雷霆,即刻下令搜查河間王府。
卻意外地搜到了數百面鎮國庫用的旗幡。私藏國家器物,成了確鑿的證據。高湛毫不留情地以謀反罪名將他投入大牢。
王府內的每一個人都被細細盤問過來。問及被幽禁在房裡的婉兒的時候。她誣告高孝琬每夜跪在他的畫像前哭。這簡直就是咒他死,巴不得日日夜夜咒他死!其實那畫像是高澄的。
高湛簡直氣瘋了!令人把高孝琬帶上來,二話不說就派武衛用鞭子狠狠抽打他。是何等的力量,連著不停頓的。簡直是要把高孝琬往死裡打。
高孝琬覺得自己冤,無論怎麽解釋,高湛就是不相信。到了這裡被狠狠鞭撻的時候,他看著眼前這個人,越看越覺得陌生。
至親之間,就是這麽骨肉相殘的!高湛到現在已經殺了多少高家的人了呢, 他數不清。他只相信小人的話,卻從不曾相信自己人,自己的親人。
高孝琬覺得這太諷刺,太諷刺了。
“阿叔!”他突然使勁生命的力量衝他吼,叫他。試圖叫醒這個人。他要怎麽將高家的人一個個趕盡殺絕啊!這個北齊王朝到底是怎麽了!
效果卻是適得其反。高湛的確讓武衛停手了。只是更加憤怒了,就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咆哮著問他,“你叫我叔?你敢叫我叔。我是陛下,你是臣子,你被打得連稱呼都忘記了嗎!”
高孝琬終於知道他如今做什麽都是錯,說什麽都是錯。他渾身是血,頭髮披散開來。
身子被打得皮肉外翻,疼得他顫抖。他低頭笑開來,笑聲淒厲而絕望。他穩住情緒,似乎還希冀著什麽,又似乎只是想單純告訴他些什麽。
“我是神武皇帝的嫡孫、文襄皇帝的嫡子、魏孝靜皇帝的外甥,我為什麽不能叫你叔叔?”
他曾經為這個身份而驕傲,而自豪。如今卻是被一群武衛在地上當狗一樣的打。而要至他於死地的,就是他的叔叔!
他的命遠比和士開低賤,一文不值。
高湛怒火滔天。“給我折斷他的腿!”
高湛一聲令下,武衛眼睛眨也不眨地實施酷刑。
“阿!”
天邊響起了一聲悶雷,接著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