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二年。冬,十二月。
雪,還在下。這場大雪整整持續了一個月。朔風凜冽,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割一般。
黃河水結冰了。北周聯結突厥三可汗,二十萬大軍從恆州出發,分三道侵齊。北周大將楊忠連著攻下北齊二十多座城池。
雪鵝毛般大片大片落下。落在巍峨滄桑的古城上,落在被血染紅的護城河上,落在鋪滿屍首的大街小巷上。南北千余裡地堆起厚厚的積雪,將一切轉瞬覆蓋,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天陰沉沉就要塌下來。高湛親率大軍,駐守晉陽。是時,北齊、突厥大軍臨並州,壓晉陽。
風呼嘯著,城上的幡旗迎風獵獵作響。高湛看著浩浩蕩蕩的軍隊一步步逼近。面色凝重。
隆隆——隆隆——
危險在一寸寸逼近。高湛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看城下黑壓壓一片,那種壓迫,那種不安。
他討厭這種感覺,患得患失的感覺。有一種衝動想要逃離這裡……
他也的確這麽做了。他身穿戰甲就要往東逃離。
卻被一乾大臣製止。
高孝琬甚至攔住馬頭,呼呼哀求。他不能走,他走了,軍心大亂,就意味這戰還沒打,他們就輸了。
在高孝琬的勸解下,高湛沒有走。他登上北城,看到浩大整齊的北齊軍容,徒然有了信心。
他聽從高孝琬的意見,迎風站在了城頭。身側,身後就是萬千精兵,圍擁著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北齊、突厥大軍緩緩逼近。表情無懼,嚴陣以待。
城上軍隊威嚴肅穆,士兵眼中殺氣騰騰,凜冽的氣勢讓城下人皆動容。
突厥可汗拉住韁繩,馬仰天長嘯一聲。他轉頭向北周大將楊忠,“你說的,北齊朝政混亂,我們才來出兵討伐的,如今一看,全然不似這幅樣子!”
他的話中有埋怨。顯然,突厥可汗已經被北齊的氣勢鎮到了。
楊忠哈哈大笑,接著嗤聲,“是不是真的有實力,那要打一架才看得出來。若大汗有顧慮,我北周大可以先出兵,來探一探虛實!”
楊忠仰起頭當空大吼一聲,“步兵列陣!”他的聲音渾厚高亢,破風直抵城上。
“吼!”所有步兵齊聲應,響聲可以震動天地。
隆隆隆……隆隆隆……軍陣馬上井然有序地對調位子。步兵成為先鋒部隊。
楊忠手上長槍高高舉起,四下一邊寂靜。
“攻城!”
號令劃破天際,一時間,所有步兵如離弦的箭一般齊發。前赴後繼地往城上猛撲過去。
什麽叫一鼓作氣,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從外來長途跋涉,入侵北齊,他們身處劣勢。如今又是寒冬,軍隊經不起消耗。他們要在士氣最盛的時候,勢如破竹,無往不勝!
然這城豈是說攻破就攻破的。
北齊一樣的士氣高漲,嚴陣以待。這裡又是軍事政治要塞,更是要守的牢牢的。
當天北周就吃了敗仗,區區步兵,想要靠近城都難,何況是攻城!
大軍節節敗退,死傷慘重。
因為一開始勝利來得太容易,這次就盲目攻城了。楊忠吃了眼前虧,也覺著自己衝動了。
北周,突厥隻好先偃旗息鼓,安營駐扎。靜下來一齊商量著攻城的對策,見機行事。
傍晚,城內。
爐子裡的炭燒得火紅。屋外狂風大作,屋內卻溫暖如春。高長恭修長的身子傾臥在軟榻上,一手支額。等人等得就要睡覺。
這時候,房間門被推開。高孝琬神采奕奕的從外面走了進來。
“長恭,早上我都照著你說的去做了。這一仗打得好不痛快!你沒看到那陣勢,一開始撲過來如猛虎,不多會兒就都成狗熊了,哈哈哈……今天這一仗打下來,軍中士氣大增。各個都很振奮!”
高孝琬兩眼大放光彩,說得不亦樂乎。“你讓他們臨城而望,那突厥蠻子一看我們這陣勢,當即就被唬住了!哈哈……”
高長恭看他一眼,被他如此一嚷嚷,睡意全無。
喝一口茶潤潤口,他淡淡道,“突厥人一向以利益為首,不太討便宜的事,他們自是不做。北周,突厥攜二十萬大軍壓城,看似聲勢浩大,實則貌合神離。軍陣不過是臨時拚湊,人心不合,到了戰場也是各指揮各的。以北齊目前形勢來看,就是再來十萬大軍,他們也攻不下城。只是突厥人鐵騎踏過的地方,整個城就成了修羅場。可憐我北齊連著二十座城池的百姓,注定要遭此浩劫。我們現在能做的,不過是盡快將他們驅逐出境。”
“是的。是的。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拿陣勢壓人!不曾想我們北齊軍士氣一點都不比他們差!哼,我們大北齊的國威豈是容他們小覷的!”高孝琬身子一挺,腰板筆直。
不過話說到這裡,他眼底就透出鄙夷。“要說起這個,陛下今天要臨陣脫逃。我真心看不過去。他一走,軍心動搖。士氣低靡不說,這一仗肯定還會打得非常吃力,哪有現在這麽好的效果。說句不好聽的,我身為臣子,卻打心眼裡看不起他!”
高長恭閉了眼,語氣如閑看浮雲過眼一般恬靜。“眼上看不起一個人,嘴巴不屑說,豈不是更好?三哥,恕我直言。你目前的處境並不比當初大哥好。你愛憎太分明,情緒易於外露,多容易樹敵。這也就是為什麽我讓你竭力推舉高睿的原因。”
“原來你今天讓我壯烈截駕,攔馬。竭力推舉高睿為軍事統帥,不過是想讓我表現一番,止一止這脾氣,好讓他們動搖對我的看法,減少對我的敵意?我在乎什麽!都怪你誆我,說什麽國難當前,大局為重。我才照你意思做的。於私,高睿當初誣譖我大哥,大哥枉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些就算我都能息事寧人,但對於陛下以這樣殘忍的方式殺了我大哥,你讓我再對他敬愛有加,我斷然做不到。”高孝琬一想起來這個就滿肚子火,顯得心煩氣躁。
“大哥的死已成定局,耿耿於懷又如何。我讓你推舉他確無多大深意,如今你做也做了,人情分也領了,再惱我也無用。”
高長恭氣定神閑地喝一口茶,繼續緩聲道。“高睿這人要心強,工於心計。以目前守城形勢來看,就算你不推舉,別人也一樣會推舉,將士分配結果也會是這樣。三哥,你全當是湊了湊熱鬧罷。”
高孝琬一口氣悶在心頭,還沒上來就全被高長恭一席不溫不涼的話澆熄了。
心裡知道三弟這麽做是為他好,知道這一仗若是打贏了,陛下定然少不了對他的嘉獎,高睿也會對他心上感激。
他才不稀罕,他這麽做是為北齊!為城下百姓!
如今心裡邊別扭,他悶在一頭不說話。
高長恭也不理他,兀自從席下拿出一個精致茶袋,換上一個好的茶盅,倒上茶絲。
高孝琬看著他手上的動作,眼睛越看越直,越瞪越大。倏地從座位上竄起,手顫抖著指著那個茶袋。
“你你你……你你你……從哪找到的?”他明明藏得那麽好,怎麽又被找到了!
他的絕世好茶,一直像寶貝一樣帶著,藏著,掖著呢!自己都舍不得喝,就怕喝著喝著就沒了。
他要哭了,他要哭了。
高長恭看著高孝琬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眼尾上揚,眼角有盈盈的笑意。“三哥,你藏茶的技術還是跟你的茶品一樣差。”
高孝琬暴了。“上次不是分了一半給你了嗎?”
“喝完了。”高長恭直截了當地講。
“我三天就喝完了,好東西我從來不會藏到最後。”
最近總是傾兒在泡茶,自己搗弄起來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高孝琬可以聽到額前青筋跳動的聲音,“樸的,樸的”在皮下隆起。什麽煩悶,鬧心都沒了。只剩心一下一下地抽痛。但兩兄弟之間這樣的對峙,倒像是小時候為爭一件東西而面紅耳赤。多少年後回憶起來,只會讓人覺得愉悅。
眼睜睜看著高長恭把茶泡好,然後倒上兩杯。“你說的,怎的不把生米煮成熟飯。我記下了,如今生米既已成熟飯。三哥,過來喝一杯吧。”高長恭捧起一個茶杯,把另一個茶杯推遠,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高孝瑜長歎一聲,啥子氣都沒了。認命地拿起茶杯,一口飲下。茶香滿口,沁人心脾,頓感神清氣爽,簌——喝完就啊了一聲,“好茶!”心情一下愉悅到爆點。
既然心情愉快了,那就可以繼續說事了。
“三哥,我等在這裡,是要告訴你接下來怎麽做。”
高孝琬放下茶杯,濃眉一挑。“今日你來這裡,到現在也就我一人知曉。一直不肯露面,托我辦事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許多事情你做還是我做沒有太大差別。有兄長你在,我樂得偷閑。何況這個時候,我帶軍駐守在別處,不會在這。”高長恭笑的隨意,神情也閑散。
高孝琬暗歎了一口氣,顯得無可奈何。“哎!好吧,你說。”
屋外的風還是非常大,吹得城上幡旗一面面像張開的帆,旗杆彎曲。屋內的炭火燒得旺盛,暖和了一屋子的空氣。燒紅的炭頭偶爾發出很小的蓽撥聲。
高長恭說完,自榻上從容起身,撫了撫衣袖準備走。卻被高孝琬叫住。“你又要去哪?”
“有些餓了,回家吃飯。”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屋外走。
高孝琬誇張地誒……了一聲。“近來也沒見你多勤快往王府裡跑,回哪個家,吃哪個飯?”
高長恭打開門,屋外的風就灌進來,吹亂了他的發。
“我乃並州刺史,都督並州諸軍事。近來戰事頻發,公務繁重。三天兩頭不回府,應該的,應該的。”
高孝琬皮下青筋又凸起,血管膨脹了。“這裡就是並州!”
砰!回應他的只有關門的聲音。
嗷!高孝琬覺得血在血管中迅速流竄,就差要爆破血管,衝出皮膚了。
夜裡,雪停了,風也稍稍停息了。
這樣的冬夜,本該是難得的靜謐。城內城外兩軍對持,空氣緊張得就好像無形中繃著一根弦,四下理應死一般的寂靜。
可並州城裡卻是一片鑼鼓喧天,火把圍滿了城牆。壯士們的歡聲笑語,周圍方圓十裡都聽得到。
這是極不正常,極其詭異的。
北周,突厥敵兵就駐扎在野外,看著城上的火光,傳出傳來的鼓聲,笑聲匯成一片。
所有士兵都開始竊竊私語。
北齊人這是在向他們表示輕蔑嗎?
他們如此輕松看待,是有必勝的把握?還是在故弄玄虛?
可是不管怎樣,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都無形中給了他們壓力。
白天吃了敗仗,死傷慘重。現在北周,突厥根本不會有任何行動,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他們猜測這其中定有詐,只是遠遠看著,一整夜草木皆兵。
可到了白天,城裡卻突然安靜了,一時間恍若空城。
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一點動靜。沒有連綿的號角聲,甚至連金柝聲都沒有!簡直靜得恐怖。
城上的守衛,一個個立在寒風中一動不動,端正嚴肅,形如死士。除了他們,再無別人。
城外的敵人根本不知道北齊搞的什麽鬼!對城內事情又一無所知,一時間軍心惶惶。猜忌紛紛。
所有的士兵的臉上都顯示出了不安,軍營開始躁動。
北周,突厥的將領均不知北齊是何用意,但是他們這樣做,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動搖了軍心。
在這樣情況下士兵根本不能攻城!他們唯有先按兵不動,穩定軍心。
在等一日,看看北齊到底玩的什麽把戲!
這一日,他們還是消耗得起的……
這樣到了夜深,敵軍還未有任何行動。
忽有人來報,北齊城牆上有千萬士兵從城牆上降落,而且降落速度非常快,顯是訓練有素的精兵部隊。
楊忠冷哼一聲。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早就派遣了大批弓箭手在城外守著。一看到這場景,就下令放箭。
箭如雨點一般射去,交織成一張密密的網,任你如何身手矯健,下到城底也早就變成刺蝟了。
可是,深夜裡,他辨別不出,這些不斷降下來的都是衣服裡塞滿了稻草的假人!
當有些草人被拉回去時,他才深深察覺事態的不對。
沒理由啊,為什麽那麽多箭放出去了,卻沒有任何響動?好像這些箭就是被黑夜給吞噬了進去一般……
而北齊城上下降了那麽多士兵,卻一直不見人有人來。箭放出了,也聽不見響聲,好像射在一堵被消音了的軟牆上。
四面只有自己士兵射箭發出的“咻——咻——”聲。
楊忠示意停止放箭,就真的什麽聲音都沒了……
為什麽城牆上的人仍在上下,四周卻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悄無聲息的。
為什麽那些人姿態那麽輕盈,身手矯健到連他都感到害怕。那些黑影無聲的快速上上下下,他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夜黑的讓他有些慌,夜濃黑得看不清。他差遣幾個普通的士兵靠近,均被城上的遍布的弓箭手暗殺。
黑暗中只能聽得淒慘的叫聲。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楊忠內心在叫囂,心頭火燒火燎的,愁得在營外來回渡步。想派遣些身手非凡的大將過去吧,又怕遭不測,折損了大將。
敵在明,他們在暗。只能這麽僵持著,一直等到天明。
天一亮,楊忠才看得到城下的景象,城下遍地掉落著的,都是穿著黑衣的稻草人!身上插滿了箭。才恍然他們遭騙了!
他奶奶的,北齊小兒這是在戲耍他們呢!
他萬分惱火,集結營中士兵。
待大軍整齊劃一,他才開始列陣。發起第二次攻城。
兩日前他一是太輕敵,二是太衝動,三是有保留。
如今他要一波一波地輪番攻城。他知道他們呆在這兒,時間越長,士氣就越低靡。到最後,不戰自敗。所以他極盡所能地攻城,和諸位大將聚在一起,商量各種作戰方式,方法計策。
他們會在這日,二次攻城,高長恭早料想到了。
這兩日城裡的士兵養精蓄銳,城外的士兵卻一直誠惶誠恐。
城內的士兵不斷娛樂著城外的士兵。北周、突厥士兵情緒上和心態上說不被影響,怎麽可能!就連大將楊忠也是被氣得青筋暴跳,血管膨脹!他又竭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多日來又沒睡過一個好覺,這一仗他努力聚精凝神,讓自己精神達到最飽滿狀態!
兩軍相持,第一個士氣上就明顯相較出了落差。
城上城下均是黑壓壓一片,旌旗蔽日。
楊忠先試著在城下叫囂。“北齊小兒,你們就這麽怕爺爺們?嚇得城門都不敢開?有本事開了城門,我們明刀明槍地鬥一鬥,別盡使些笑掉爺爺大牙的把戲!”
他一說完,城下所有的士兵將領都跟著笑,頃刻間笑聲如雷動
城上高孝琬叫囂。“你爺爺們玩得正開心呢,你們大老遠跑來掃我們什麽興?我們不過玩自己的,你們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爺爺們要一下全出來,就怕你們嚇破膽!”
“哈哈哈……”城上笑聲也是一片,城下士兵就不笑了。
“兔崽子,廢什麽話!不敢下來就直說。”楊忠對著高孝琬破口大罵。
“龜兒子,你說下來就下來,你爺爺面子往哪擱?爺爺們玩高興了自然就下來,到時候別把你們打個屁滾尿流!”
“哈哈哈……”城上笑聲又是一陣蓋過一陣。
楊忠臉氣成了豬肝色。懶得再跟他口水下去。
他手上武器高高舉起……
“耍——耍——”。城上弓弩手也即刻正容歸位。
四下寂靜無聲。
城上城下,所有士兵臉色都變了。一個個迸射出來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了。
“攻城!”
“放箭!”
城上弓箭如雨點落下,城下依舊是步兵首當其衝。盾牌布陣,一步步壓城。弓箭手專射各個缺口。
等到軍隊直逼城下,敵軍從各個地方企圖進城。城下往城上射箭,城上往城下射箭。城下爬雲梯,城上投石倒火。
城下用裝甲木車撞城門,城上用巨大的幕布緩衝攻勢。
一天下來,兩軍死傷無數,還是沒能攻下城。
城下損兵折將尤其多,楊忠面帶憂憤,再一次下令撤兵。
然而在撤兵的時候,卻突然聽到城上士兵齊聲高喊。“謝謝你們的箭,昨夜給我們的,今日都還你們了。”
城下屍橫遍野,刀箭滿地交錯,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面,血大片大片地把白色染成紅色。
北周,突厥的將領,軍士。悲憤交加,但還是無法。
今天這一仗,他們又輸了,輸得慘烈。
北風忽忽地刮,像是嗚咽。
到了晚上,北齊又故伎重演!不斷將草人上下升降。
這大北齊是存心戲耍他們?還是真的窮到連箭都沒了!
在城外守著的將領,士兵。射擊又不是,不射又不是。
於是他們只能射射停停,成下密密交織的箭網便開始有了隙縫……
蘭陵王高長恭乘此時機,帶領幾名身手不凡的精銳士兵飛身從高牆上降落下來。黑夜中身影如同這稻草人一般,輕盈,矯健。速度迅疾得同黑夜中草人融匯成一色。
他們不知道,就是在這片濃黑到可以吞噬一切的暗夜裡,一條殺人的大魚正瞧瞧掙開了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鋸齒狀的尖牙,悄然遊向他們……
幾名精兵在高長恭的帶領下,乘著夜色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敵方營地。
待第二天天還未亮,高長恭突然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此時高長恭駐守的地方,突厥士兵均已被擊退。
他還向高湛呈送上一份禮物。
禮物一落地,好幾個北齊,突厥將領的人頭滾落在地。
這些將領在軍營中雖不是最核心的,但一樣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一夜之間折損好幾名大將,定能擾亂敵心,使敵軍方寸大亂!
高湛見景大喜。令人即刻將一乾敵將首級,懸城示眾!
士兵與士兵之間奔走相告。蘭陵王帶精兵入城的消息一下在軍營中風傳開來。北齊營中士氣大振,一度達到了最高點。
所有將士迅速達成共識,覺得都應該乘此時機,反擊!
高湛穿上戎裝,帶上頭盔。禦駕親征。
所有北齊士兵在城上城下集結,各就其位。
而此時敵方軍營中,一夜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折損了好幾名大將,霎時亂作一團。
到底是誰!
悄無聲息的竟連砍了他們好幾個將領的首級!
真是狡猾啊!知道主將都在營心,必有重兵把守,想要潛入就不是什麽易事,更不要說交手誰更有勝算了!於是就連殺了他們好幾個副將!
但是這樣做無異於斷其左右臂,令營中損失慘重!都怪他們疏忽大意。竟讓敵方有機會潛伏進來殺了人。還是在沒有驚動一兵一卒的情況下!這簡直就是對他們極大的侮辱和諷刺!
這邊主帥還在呵斥,“亂軍心者,斬!”
那邊就響起了連綿的號角聲。嗚——嗚——
北齊城門洞開,鼓聲雷動。精兵如洪水一般湧出,呼喊著向城外發起反攻。
高孝琬作為一個師的將領,與高長恭、段韶、高睿等將領並成一排,於高湛之後。
高孝琬豪氣萬丈地將頭盔往地上一擲,心中激動的情緒溢於言表。“爺爺上戰場重來不怕死,戴著這個像老太婆,不戴!”
“殺——”似兩股激流相撞,交錯,最終匯合在一起。
兩軍兵戎相見,廝殺聲蓋過風聲。
鐵騎踏過,地上的雪紛紛濺起。刀光比雪光更盛,刀面映著士兵凶惡嘶吼的臉。
不過下一秒,這張臉就被一分為二。溫熱的血噴濺在另一張臉上。擦一把,繼續廝殺。
高長恭被區區十幾個鐵甲騎兵圍困。
他一樣騎著將軍坐騎,穿著標明身份的戎裝,卻沒有一個人畏怕他。
騎兵將他圍成一個圈,鐵蹄篤篤地踏著,齊舉著刀,環繞著他。
其中一個士兵,見瞧他貌如美婦,外露的肌膚竟比這地上的積雪還要來得白,來得剔透。殊不知是哪裡來的小奶生,掛了個將軍的頭銜,這細皮嫩肉的,估計是連奶嘴都還沒摘掉吧。不由得斜嘴嗤笑,“丟下武器,跟爺走吧,軍營裡的軍妓怕沒一個比得上你的容貌。”
高長恭有禮回敬他一個笑。
劍光閃過所有人的視線,隻一瞬,周圍血灑一片。
士兵臉上的那抹輕蔑的笑還沒消失,表情卻僵住了。
風一吹,十幾個人相繼墜馬落地。
北周大將楊忠,長槍橫掃三名近身欺來的士兵,最後一名被槍穿膛而過。
百米之外,高長恭不過眨眼間將一片鐵甲騎兵掃殺,被他盡數看在眼裡,心下大駭。他的身邊剛還人影憧憧,如今已是一片劍拓的開闊。
長槍突然在風中興奮地冷鳴,一路掃過的地方,血肉橫飛。
鐵騎朝高長恭狂奔而去,他想會一會這個人!
就在近他不過幾丈的距離,又一波人被橫掃過來。有一個朝北周將士迎面朝楊忠砸來,楊忠毫不留情地將垂死之人劈開。
“好小子,就讓我楊忠來會一會你!”說這話的空當,他已經反手殺了兩個撲來的北齊將士。
高長恭微微一笑,長劍脫手,破風而出,在空中劃出雪亮的光。帶著凌冽的劍鳴,劍身連穿過兩個正要近身的騎兵。
“好。能與北周名將交手,是晚輩的榮幸。”
“哈哈,你扔掉了自己的武器,拿什麽和我打?”
楊忠手中的長槍毫不留情地清掃出一片屬於他們的戰場。
“用這個。”
話音未落,高長恭已經從腰間抽出長鞭,鞭子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度,被甩到的兵士皆身子後仰被橫貫出去。
楊忠見景,神色凝頓。
他從沒在戰場上見過這樣一個人,或者說,這樣一個人就不該屬於戰場。
他身上從始至終就沒有任何凜冽氣息,憑他這副相貌,實不足以威懾敵人。可是他展現出的不凡的身手告誡了他,此人絕不可小覷。
帶血的銀搶直指高長恭,“來!”
長槍在戰場上是比較佔優勢的。不但可以作為利器殺敵,所向披靡。還可以當棍子抵擋利刃。一但遇上高長恭柔韌的長鞭,就顯得粗長笨拙了。
長鞭如靈蛇一般,不斷纏繞上他的長槍,幾次就要被抽離。長槍劈去,鞭身又即刻直硬如鐵杵,兩兩相擊,生生阻擋了他的攻勢。
就算在交戰,所有預想偷襲的士兵,只要靠近就一擊斃命。
高長恭處於上風,多為攻。長鞭靈活亂舞,力道卻十分駭人。
擊在長槍上,搶身顫動,緊握的手生生隱痛發麻。
地上的雪紛紛揚起,高長恭鞭上的攻勢不減。
楊忠只有不斷抵擋,不斷防禦。連同身下的坐騎,也被壓逼地一步步後退。
有時候一鞭橫下來,鐵蹄深陷地底。
楊忠不但落於下風,手上的長槍已經逐漸失了力氣。
揮舞猛打也是亂無章法。他不想,輕巧的鞭子就在這時猛然發力,頂上的陽光映照著雪地,刺目。
鞭子在陽光下就像是神兵利器呼嘯而下。他急忙將長槍橫過頭格擋。
“啪!”
長槍斷裂,一分為二。
鞭子的去勢依舊不減。鞭身直直落於肩頭,鎧甲崩裂,深嵌入血肉。疼痛瞬間蔓延四肢百骸,楊忠狠狠咬住牙,悶哼一聲。
鞭身又恢復了靈巧。卷起長槍帶利刃一頭。
倏——斷的槍頭被擲出,刺破朔風。噗,噗,噗。
敵方營前三面直立的軍旗齊齊被截斷。
碰!軍旗一齊砸在雪地上,驚起一團雪的浪花。
看著倒下的軍旗。似利劍穿膛而過,楊忠身子怔住,表情僵硬,眼球暴突。
他簡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這時候,自上空俯瞰,勝負已見分曉。
突厥軍隊大批撤退,倉皇北逃。北周大勢已去,不斷有士兵慘叫著倒地。 身著褐色鎧甲的北周士兵被身穿玄黑鎧甲的北齊士兵大片大片吞噬。
而這裡,北周的主帥楊忠同樣敗於高長恭手下。
就連軍旗也被砍到……
楊忠再一次看向高長恭,驚為天人。“你,莫不是蘭陵王?”
高長恭淺然一笑。“正是晚輩。”
原來他就是蘭陵王!赫赫有名的蘭陵王!
北齊已有一名大將,斛律光,令諸王聞風喪膽,將他謂為北齊的長城。
而此時斛律光正率兵駐守平陽,抗擊達奚武。本想這邊可以乘虛而入。
不想這裡又來了個蘭陵王……
楊忠按壓著傷口,茫茫然仰頭看鉛灰色的天空。
“撤!撤!”他突然猛地揮打坐騎,往西北方向逃竄。
那一抹身影,在茫茫無盡的雪地裡,充滿了落敗的蕭瑟。浩浩蕩蕩的大軍尾隨著他撤離。
正如高孝琬所說的,爺爺們一出來,殺得北周、突厥屁滾尿流。二十萬大軍頃刻間被衝擊得四分五裂。將士們丟盔棄甲,人往各處逃散。遼遼望去,一片白雪皚皚。
這一仗,北周、突厥,大敗。
天,又下起了白雪。一片一片落花一般。將城下累累白骨用層層白雪掩蓋。天下一片純潔的白,同時也為迎接著新一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