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在外行醫一年有余,醫術日漸精進。出來之後她一直遮以面紗示人,行蹤飄忽不定,沒有人知道她落居在那兒。
今日的患員她都已經看好,閑閑走在街上,不過是想買些需用的東西回去。
“閃開閃開閃開……”人群中突兀地出現一個叫囂的聲音。在街上走的人都自覺避開一條道。王顧傾也被擠退在一邊,她不禁循聲看去。
只見一頂上好的軟轎被四個壯漢扛著,招搖過街。身邊保護的衛士前前後後有十人之多。
喝,好大的排場,好威風喲!
不巧這時高孝琬隻身騎馬迎面碰撞。和轎子相持。
“讓開讓……”轎子邊的一個人正想喝令他讓開,轎子另一邊的人卻拍了他一下。“是河間王!”
轎簾子被掀開,露出一張王顧傾再熟悉不過的風騷臉孔,和士開。
不過一年多沒見,這張面孔神情傲慢,氣焰囂張,眼中更有陰冷的光。不一樣了,如今的和士開不一樣了。
“喲,原來是和大人,我當是誰呢,那麽大的架勢。原來是陛下面前的大紅人啊。小王這廂有禮了。”高孝琬先行拱手打招呼,不難聽出話語中的諷刺。神情也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和士開目光更陰冷了,嘴上的笑卻緩緩展開。連忙行禮。
“不敢,不敢。王爺這樣就折煞小臣了。我不過是隨便出遊走走,都是這幫下人,平日裡被我慣壞了。才會如此傲慢無禮。若有得罪的地方,小臣代他們向你致歉。”
和士開雖說面容,說話都很和氣。但仍然穩坐在轎上,行禮也是裝模作樣一下,足可見對高孝琬的藐視。
“哼,不必了!奴才狗仗人勢,不都是主子調教有方。識相的,就給本王讓道吧!”高孝琬多呆在這兒一秒,都覺得晦氣。
任再能裝出好的脾氣,被這麽當街一通罵,臉色也會變掉。
和士開氣得身子發抖,也隱忍著不發,但笑是笑不出來了。他也是當仁不讓。
“王爺,既然有緣碰見了,何不互相側一側身子,讓個道。”
“怎的,給本王讓道還折辱你了嗎?也不想想你是什麽出身!別以為我不知道,當日陷害我大哥,你也有份!哪天陛下一腳把你踹開,有你好果子吃。”高孝琬說話絲毫不留情面,眼中透出仇恨的光。
和士開怒極反笑,眼中的陰冷大盛。
“是是是,王爺。小臣如此卑賤的身份怎麽敢擋你的大駕呢……”
他搖頭凶惡地看左右兩邊,吼道,“還不給王爺讓道。”
高孝琬冷哼一身,心想這還差不多。
“駕!”馬鞭落下,馬就飛快地跑開了。
高孝琬沒看到,王顧傾卻是真切看到了,和士開眼中透露著陰狠,那樣的表情,令她脊背發涼。
和士開的轎子走遠後,王顧傾聽到街上一片謾罵聲。
“這和士開啊,媚上欺下,每次皇帝出來,他都要叫各個官府大修亭台宮闕,給皇帝好的表象,卻奴役了我們老百姓。”
“是啊,這個大貪官,搜刮了我們多少的民脂民膏。”
“剛才那個王爺罵的好!罵得痛快!可給我們小老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哎,你別說。得罪和士開的,都沒什麽好下場。好多官員都是因為得罪他,而死於非命的!”
“啊?可是這是位王爺啊!”
“王爺怎麽了……噓,別說了,別說了。我們還是走吧……”
六月十三日,大雨晝夜未停,至十七日才止。是月,晉陽謠傳出現鬼兵,百姓爭相擊打銅鐵以驅鬼。
“廢物!一群廢物!”高湛將朝堂上的奏章全部掃落在地。他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情緒越來越難以控制。
“叫你們找幾個人都找不到!兩個卦師,一個女人!天下就這麽點大,能躲到哪裡去?你們說不是你們無能,還是什麽!”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侍衛嚇得額和後背直冒冷汗。
“你們這群廢物除了說「息怒」、「饒命」。還會說什麽?”高湛暴跳如雷,他走到堂下,就著一個人的胸口就狠狠踹了過去。
這腳踹得一點不輕,即便有武功底子的侍衛,也是猛吐一口鮮血。在地上滾倒了,爬起,繼續跪好。
高湛看著真是要被氣死了!他暴怒地吼,“傳祖珽來見我!”
祖珽被傳到的時候,高湛正一個人悶頭喝酒。
“陛下。”他恭敬地跪拜在地上。
高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是,陛下。不知陛下找臣來所謂何事?”
“你給我佔佔,晉陽鬧鬼兵是怎麽回事?”
“是,陛下。”
祖珽看了看外面的天象,再掐指這麽一算。神色驚恐地跪倒在地。
“陛下,赤星見,大凶啊。晉陽有鬼兵,是某種凶兆的顯現。比如,即將有人發動叛變,謀朝篡位。”
高湛聞言,駭然。他手上的鎏金杯掉了下來,顫顫巍巍起來,一個身子不穩跌落。
他乾脆就俯下身子面對他,聲音低啞。“你說什麽,有人要謀朝篡位?誰敢篡位,是誰,我殺了他!”
“陛下你忘了嗎,先帝遺留的太子,樂陵王的高百年還在呢。”祖珽俯著身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嘴角譏出一絲森森的笑容。
“樂陵王……樂陵王嗎?是呀,有他在,朕就總也睡不踏實呀!”
當初高演托他照顧好他的兒子,不要傷害他。如今高湛已全然忘記。
眼中透出冰冷的光。他頹然回坐,繼續喝酒。
擺了擺手說,“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祖珽拜退,正巧碰到前來覲見的和士開。
兩個人各自對看一眼,也不多說話,就擦肩而過了。
和士開一進殿,看到高湛這個樣子喝酒,面露憂愁,匆忙奔了過去。
“陛下,陛下。你不要這麽喝酒啊,這樣喝傷身子的啊!”他噗通跪伏在地,眼眶紅紅。
“啊,和愛卿啊。和愛卿來的正好,來陪我喝幾杯。”
高湛看到和士開,心情稍稍好了些。
“陛下讓臣陪你喝酒,臣理當奉陪。但是今日陛下已經喝了很多了,再喝酒傷身子了。陛下最近氣疾多發作。禦醫也說陛下不要再多喝酒。陛下為了您的身子,您就少喝一點吧!”
和士開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不住地勸告,喉頭哽咽。
“誒……不就是喝點酒嘛。和愛卿不用擔心,來,快點起來吧!哎!我知道就你最關心朕!”高湛親自下去,把他扶起,拍拍他的手背,頗有感慨。
高湛繼續喝酒。和士開就站在一邊,一言不發。
高湛不經意看了看他。發現和士開正在一邊默默流淚。努力抑製著不發出聲音,雙手不停地擦著掉下的眼淚。
高湛看著他這樣子,自己眼眶也紅了。他是真的關心自己,是真的關心自己啊!把杯子放下,高湛歎了一口氣。
“和愛卿,快別哭了。朕依你,朕不喝了。”
和士開低著的頭猛地驚喜地抬起,“真的?”眼淚還在掉,和士開抽搭兩下,嘴巴卻開心地笑開來。他哆哆嗦嗦地跑過來,“真的?”眼中滿是喜悅的光,但還是淚眼汪汪的。
高湛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真的!朕不喝了。說吧,你找我有什麽事?”
高湛一說起,和士開就又低頭了,小心地問,“陛下不會不要微臣的吧?微臣一直都是盡心竭力地伺候陛下的,陛下別不要微臣啊!”
被他這麽一說,高湛一下糊塗了。正色問他,“怎麽突然說這樣奇怪的話?”
“今日,今日微臣在街上碰到河間王,他說哪一天陛下不寵我了,把我一腳踢開,他就要我好看!微臣聽他這麽說,很是害怕。”
高湛聲音一下冷了,“你怎麽惹著他了,他要讓你好看!”
“這個,這個……”和士開眼神左右晃蕩,吞吐起來。
“這個什麽,說!”高湛眼有不耐。
“微臣要是舊事重提,還請陛下不要生氣,赦臣無罪,臣才敢說。”
“說。”高湛忍耐已經快到點了。
“是因為河南王的事。河間王說河南王的死臣也脫不了乾系。臣大大的冤枉啊,當初臣只是覺得河南王太過驕奢,看著好多百姓都吃不飽,才向陛下提起的,根本就沒有別的意思。可是河間王卻把我給深深記下了,還說哪一天就要臣好看。”
高湛聽到這裡,掌往桌上重重一拍,怒不可遏。
“你不過這麽說了一句,他就記住你了,要你好看。那朕殺了河南王,他豈不是要殺朕?”
和士開馬上繞開桌子,來到高湛身邊,輕撫他的背,為他順氣。這個動作非常自然, 顯是已經成了習慣。
“陛下別動氣,小心身子,小心氣疾又發作了。”和士開安慰著他,目光卻飄遠了。“聽陛下這麽一說,臣想起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高湛眉頭皺了起來,“講!有什麽事是不能講的!”
“陛下還記得安德王把你編成草人,鞭打你的事吧?其實那時候,微臣聽說河間王也把你編成草人,用箭射你呢!那時候臣聽到了全當沒聽到,心想陛下煩心的事夠多了,跟你說也只會讓你生氣。可是想不到,河南王死了都快一年了,河間王還是耿耿於懷。臣心想還是跟你說了吧,陛下也好有個心理防備。還有阿,他上次在戰場上把頭盔扔了,說老太婆才戴這個,不把陛下你也說進去了嗎!”
和士開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高湛整個人都氣得發顫。他手一掃,桌上的酒壺、酒盞就相繼乒乓落地。
“反!所有人都造反好了!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早點死吧!朕倒要看看是他們先死,還是朕先死!”
七月,天上出現了白虹貫日的星象。一連串怪異的事件讓高湛下定了殺高百年的決心。如果說殺他是為了壓製災禍,還不夠服眾。
而在這時,教授高百年書法的老師向高湛密報。高百年曾寫過數個「敕」字,敕是皇帝的命令。
高湛以此為借口,召進宮,虐殺高百年。
另一邊,高孝琬的處境也是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