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顧傾這一路走得很不順暢,好像她去南陳所有人都知道似的,哪怕她一身男裝打扮。
直到後來她才反應過來,肯定是何中進把她給賣了!若不是有點武功底子,她早就不知道被人抓到多少次了。
如此隻能躲躲閃閃著走,不走大道改抄小路,趁著晚上的時候,能多走點路就多走點。
正午的時候,王顧傾路過一個荒僻的村落。
就在北齊邊境。路邊有一家用草棚搭建的簡易的餐館。生意還是非常不錯的。王顧傾走過,有嫋嫋的菜香從裡面飄出來。咽一口唾沫,她這幾天趕路吃乾糧,有多久沒吃過熱菜了?
她沒錢,隻能眼巴巴看別人坐在外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坐在最外面一桌的大漢仰面猛灌了一大碗酒,扯著嗓子朝裡喊,“店家,我的肉還沒好嗎?”
“快好了,就快好了!您再等等,小爺。”
等了一會兒,不料一個女人淚眼婆娑地從裡面跑了出來。
她的手被反綁,嘴巴用一根繩子勒緊。隻能嗯嗯唧唧發聲,不能說話。她跨過門框,拚了命地外面跑,眼中有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追著他出來的男人身子粗獷,圍裙上沾滿了血漬,舉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女人閃身避開很多餐桌。其中一張桌子的客人在她經過自己桌子的時候探出一隻腳。女人硬生生被絆倒在地。在場的人或冷漠旁觀,或哄堂大笑。
緊追上的像屠夫一樣的男人惡狠狠扯住女人的長發,他俯下身,目露凶光。
女人不敢看他,害怕的渾身顫抖。
男人衝她吼,“小畜生,跑什麽!還想不想死得快活了?”說罷,他像拖豬一樣的準備把女人拖回去。
王顧傾就近用腳尖勾起一條長凳奮力甩了過去。
屠夫反應迅速,抬起粗大的手臂擋格。手上的刀子被震飛了出去。長凳撞在手臂上,瞬間斷裂成好久塊,木屑飛散各處,有的木塊砸在別人的餐桌上。砸碎了桌上的盆碗,四下客人驚起。
屠夫用來擋格的手下一秒就感到疼痛,而且這種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齜牙咧嘴,不得不松開禁錮女人的那隻手,去捧受傷的手臂。
也就在屠夫疼得分神時,王顧傾迅速來到了他的跟前。根本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拳腳並用,幾下把屠夫打翻在地。
這經過,周圍人看得目瞪口呆。
外面的打鬥動靜太大,屋裡的夥計,店老板都聞訊趕了出來。趁這空擋,王顧傾已經把女子嘴上的,身上的束縛解開了。
“還有,屋裡還有一個!”嘴上的繩子一松開,女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喊。
聞言,王顧傾眉梢挑動。再回頭,除了才趕出來的店老板和夥計,周圍人都被她凜冽的氣勢嚇得倒退了一步。
“臭小子,砸攤子嗎?活膩了是不。”店老板說著掄起家夥就衝了過來。其余的夥計緊隨其後。
盡管個個碩壯,氣勢洶洶。但都挨不了幾下打。不一會兒,都被打趴在了地上,這些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抱著受了重創的地方痛呼出聲。
打鬥過後,這裡的東西也算砸得差不多了。客人吃飯沒付錢的跑了一般。店老板倒在地上,腿部,腰部,頭部,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創傷。人爬不起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王顧傾把他剛買來的肥羊松綁。帶著她們大搖大擺地離開。氣得臉色變了三變。怎紅怎青怎白。
在救第二個女人的時候,王顧傾一直都覺得非常的困惑,帶著隱隱未知的不舒服,她是在廚房找到的人。石槽,牆壁,地板到處都是血跡,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一口大鍋的水正沸騰著。水汽彌漫著詭異的味道,溢滿整個房間。她不多逗留,迅速帶人離開了那裡。
一駕富麗的牛車一直停在不遠處的岔路邊,車裡人不動聲色地目睹著眼前的一切。目光陰冷,若有所思。
王顧傾把兩個女人帶到了小溪邊。這兩個女人盡管獲救了,跟在她的後面,但凡隻要她有細微的動作,兩個女人都會惶恐不安地緊挨在一起。
王顧傾看他們衣不遮體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傷口。不自覺地歎了口氣。將水囊灌滿,從包袱中取出乾糧先讓她們填飽肚子。再簡單用水處理下傷口和汙泥。
直到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展開。兩個女人才驚愕地直直盯著她的臉看。
王顧傾笑,“是呀,我是女兒家。”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回答和友善的笑容。讓兩個女子的眼中的警惕和驚恐頓時褪去了一般,眼中繼而騰起一絲敬佩。
給她們把衣服穿上,王顧傾問。“發生了什麽事,你們怎麽會被他們綁在那裡?”如果不是她湊巧路過,這兩個女子會遭遇什麽?有很多猜測都讓王顧傾後背隱隱發著寒。
其中一個聽到這樣的問話,手中的水囊噗通掉落在地上,隻要稍稍想想,她就渾身顫抖。這一路的遭遇就像是無盡的夢魘。短暫的獲救反倒顯得很不真切。
王顧傾把水囊撿起,伸出一隻手握緊那女子顫抖的肩膀,掌心傳遞的溫度讓她真切的感知到。有一股力量讓她心神鎮定。
不多會兒,另一個女子開口,向王顧傾講述她們的遭遇。
“姑娘,我們是南陳的戰俘。侯景之亂後,南梁四分五裂。紹泰元年十一月,北齊起兵大規模進犯建康。我們在這期間被擄。這場戰爭持續了二百二十多天。建康被圍,城外齊軍殺燒搶掠。橫屍遍野。戰爭經過寒冬到梅雨時季節。天災人禍,城裡城外食糧急缺,瘟疫肆虐。我們這些被擄的都成了兩腿羊。城內吃人,城外吃人。我們女子,被擄本來就成了軍營淫宿取樂之物。更別說在災荒之時,晚上被,白天被烹煮。 加之連日大雨。齊軍露天無法生火,隻好生食。”說到這裡,這鎮定的女子眼中也露出了深深的恐懼。身子禁不住顫抖。“修羅場…真是修羅場啊!”
聽到這裡,王顧傾甚至震驚地說不出一句話來。聽這樣的描述,她連想象都無法。何況是親身經歷!
三個人長久的沉默了。女子靜靜的,似在竭力穩定心神,又似在長遠的回憶。她繼續講述,聲音顯得有些飄渺。眼睛遠遠地望向南陳方向,有無法寄托的思念。
“太平元年六月十六日,建康解嚴。齊軍撤退,我們是幸存下來的少部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在邊境的軍營裡,日日夜夜遭受非人的折磨和奴役。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上頭下令把我們發配北齊最北充當勞役。我們一小支姐妹編成一個分隊北上。一路上,隻要有買家出足了錢,少部分人可以當牲畜一樣被買去做廚房肉糧,農奴,侍妾。然後報途中病斃……”兩行清淚不知什麽時候淌下來的,也不知淌了多久。這種境遇光想想就會渾身哆嗦。
王顧傾聽著,握著絹帕的手逐漸收攏成拳。有一種窒息的蒼涼擒住了她的肺,接著竄起莫名的怒火。
就在這時,兩個女子相視一眼。噗通跪在地上。“求姑娘救救那些還在被押解北上的姐妹。”
這舉動讓王顧傾措手不及。忙把兩個人拉起。“既然已經救了一個、兩個,我自然不介意再救七個、八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