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明淨的湛藍,遼闊的草原沿著湖泊一眼望不到邊際。白駒過野,一路將原野上的風土人情盡收眼底。岸邊嬉戲的嬌俏人兒,草原上馳騁的俊朗漢子。陽光給翠嫩的青草鍍上透亮的金粉,清風卷起香草的芬芳,沁人心脾。有娃兒趕著羊群擦身而過,對他們咧嘴微笑。
王顧傾不禁莞爾,她將笛子橫放在嘴邊,悠揚的牧笛聲隨之回蕩於整個原野之上。
馬停下來,王顧傾跳下馬,接過賀樓然手中的布袋,歡喜地往屋子裡奔去,一面朗聲叫喚,“娘親!”
“回來啦……”黎氏坐在床榻上,眉眼柔和。
她的臉和嘴唇泛著病態的蒼白,微笑時眼角有細密的皺紋浮起。手上正縫製著去年剛過完冬,裂了口子的毛皮大衣。
王顧傾笑著點點頭,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伯母。”賀樓然隨後進來,幫著王顧傾將藥材分置。
“然兒,過來。”黎氏將針線,大衣放置一邊,抬手輕喚他。
賀樓然恭敬地走到黎氏面前,“伯母有什麽吩咐?”
黎氏嘴邊帶著暖人的笑意,和煦如三月的春風。她傾身把床邊的圓凳拉到自個跟前,用眼神示意賀樓然坐下。
待他坐下她才輕聲說,“這些年來,你們一家對我們娘兩的照顧,我們銘感在心。然兒,我懂得你對傾兒的那些情意,現今傾兒也不小了,我也知我這病撐不了多少時日。便將傾兒許配給你,可好?”
不容賀樓然回答,王顧傾慌忙轉身,手中的一味藥撒出爐子,掉落在桌上。“娘,不可以!我一直把然哥哥當親哥哥一樣看待呀!”
黎氏看到賀樓然剛浮現欣喜的眸子瞬間黯了下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一句話。黎氏抬眼看自己的女兒,平和的面容顯出慍色。“父母之命,可不可以不是你說了算!”
“娘!”王顧傾再喚她,眼中透著焦慮。
黎氏置若罔聞,面向賀樓然,顧自說,“然兒,若你不嫌棄,這婚事就這麽定了。我同你爹娘其實早就商量過了,他們也樂見你兩事成。不出意外的話,7日內即可成婚……”她突然覺得胸腔內氣息一凝,接著翻滾上湧,隨之劇烈咳嗽起來,引得胸口隱隱陣痛。
“伯母!”賀樓然著急傾身,臉上透出關切。同時感到身側一襲風湧,杏黃身影閃過,帶著若有似無的純淨清香和清脆的叮叮聲。“娘。”王顧傾坐在床邊按撫黎氏的胸口給她順氣,臉上的焦慮又凝重幾分。
黎氏咳了一陣,感到氣順了,虛弱地擺了擺手道,“老毛病了,不礙事。你看我這病就知道我的時日不多了……”
“娘親,不許亂說,病是會好的!”王顧傾打斷她。
黎氏安慰地笑笑,“我現在日盼夜盼,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前看到你有個好的歸宿。”黎氏順了幾口氣,睫羽微微地顫抖,像折了翅膀的黑色短尾碟。
“傾兒,姑娘家十五、六歲就該出嫁了。你性子如風,素來隨意,心性叫人琢磨不定。前些年我也就隨你了。柯克族實行的是一夫一妻製,這對女子來說是非常好的。你現在在這住習慣了,性子有柯克女孩的灑脫率性,有些性情是會潛移默化的,這要是到了外面,怎麽受得了這委屈。”
王顧傾知道娘親意有所指,眼眶紅了,她想說什麽,又怕傷到了身邊的男子。賀樓然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心領神會。他起身向黎氏告辭,“伯母,您說的然兒都心記了。我現回去和爹娘商談此事。無論如何,我們最終尊重傾兒的意向。”
黎氏點了點頭,嘴角含笑,眼露讚許的光。
屋外的馬蹄聲漸行漸遠。王顧傾面有難色,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急欲破喉而出。“娘,我不嫁!”
黎氏怒氣上湧,想說什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染了掌心也隻是輕輕揩去,手微攏成拳。“你還是沒有忘記他嗎?”
黎氏喘息著身子向後仰,後背靠牆。明顯感到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怔了一怔,久久沒有回答。
她歎了口氣,“傾兒,你知道高洋成為皇帝,建立北齊後,如何嗜酒成性,荒淫殘暴吧?”
“傾兒知道。”
高洋嗜酒後好殺人,身邊的侍從大臣全由他興致濫砍濫殺,殺人手段極其殘忍。
他又喜好閑逛,任闖勳戚大臣的私宅,隻要看上的,無論是誰,都強行。包括他父之妻,兄之妻。殺臣奪妻,還在靈堂前奸汙其遺孀。
更將先皇族滅門,3000多具屍體棄至漳水。在位十年,北齊朝廷被一片恐怖的陰雲籠罩著,下著血腥的雨。這也是她為什麽那麽擔心高孝萃腥桓綹縭笨檀蛺逼氳氖筆碌腦頡
“你知道,就該清楚,我們娘兩當初能逃離那裡,無意來到這,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
“我隻覺得煎熬。”每一天都要擔心高孝陌參#床荒芘閽謁肀摺U庵秩兆硬皇羌灝臼鞘裁茨兀客豕飼閶燮は麓梗魯魴睦鐧幕埃桓銥茨鐧牧場
“你!真是冥頑不靈!”黎氏氣得手指顫抖,她穩了穩情緒。
有些話她本來是不想說的,見自己的女兒這般固執,她也隻能照實了說,“你在這邊苦苦堅守,你可知,高孝昵熬腿⒘似蓿∧憔醯盟夠峒塹媚悖俊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冰冷,身子仿佛墮入了冰窖。窒息的寒冷,使全身僵直。凜冽的寒氣凍結了皮下流動的血液,侵入四肢百骸,冰錐在心髒處瘋狂向內生長,一根,兩根,刺痛,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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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從未停止過的思念,在殘忍的現實面前土崩瓦解。
也許娘親說得對,她在這待太久了,看著離離草原上一男一女追逐打鬧的身影,她不止一次心神向往過。
原諒她,女人天生善妒,卻注定要和許多女人同分享一個男人。男人的愛可以分成好幾份,可是她不能,一顆心完完整整,明明白白。
然而娘親的話,委實太殘忍。你覺得他還會記得你?這是她承受的極限,凍結的心髒停止跳動,一點點碎裂開來。
黎氏看到女兒頃刻蒼白的臉,平靜沒有表情,但瞳孔中湧起巨大痛苦的漩渦,接著,眼淚流了下來,無聲地滴落。
十一年了,她再一次流淚還是因為高孝@枋峽醋挪蝗蹋饜員鴯橙ァ!罷餉徘資戮駝餉炊耍
這些天,柯克族裡到處都是忙碌著的身影。大夥臉上展露喜慶的笑臉。每家每戶都掛上大紅燈籠,系上紅色綢帶。藍天,白雲,青草,湖泊,仿佛都染上了喜色,就連空氣中懸浮的塵埃,迸裂開來都會有笑聲。
大婚當日,整個柯克族人齊聚一堂。他們席地而坐,自擺宴席。黑壓壓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堪比一個師的陣容。男人女人,豪放不羈,長歌袖舞,其樂融融。
從那天以後,王顧傾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她黑如綢緞的長發被高高盤起,配以繁複的珠紗。鎏金簪珥,金絲步搖,薄紗遮面,華珠墜落。大紅嫁紗披肩,印花羅裙拖地。明豔動人,美到不知方物。
她被人帶到高堂之上。 面容寧靜。因為從始至終她把一切都摒棄了,那些歡聲笑語,她聽不到,那些明媚笑顏,她看不到。
而此時高堂上的紅燭綢帶,卻刺痛了她的眼,心跟著劇烈地抽搐。三年前,高孝吹降囊彩欽餉匆環跋蟀桑坷岣諾簦甘吮∩礎
她根本就沒聽到,高堂之上,有人在喊,一拜天地。她雙眼直直地看著堂上,身子站得筆直。
再一遍,一拜天地。無動於衷。
笑容凝在臉上,周圍的人開始騷動起來。長輩們的神色凝重,賀樓然不動聲色地立在站在原地看她,似乎早料到會這樣。一直緊繃著的心弦被牽扯動,錚的一聲,崩裂開了,頃刻間掀起驚濤駭浪。
纖手扯下珠紗,青絲滑落,連帶著止不住的淚。“對不起。”聲音不大卻清徹悠遠。
一時間,人聲鼎沸。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失望的,憤怒的,震撼的……而最為激動的,便是黎氏。兩眼昏黑,天旋地轉,胸腔一股血氣上湧。噗,鮮血噴濺在紅燭上,火苗高亢顫動。然後,身子再也支撐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娘!”
“伯母!”
“夫人!”
一片天昏地暗,然後沒入無邊的黑暗中。
這一夜,下起了小雨。雨點淅淅瀝瀝,拍打著屋頂,奏出悲戚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