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屋外天空漆黑,正是人們睡得最沉的時候。
將連夜寫好的信平坦在桌上,用白玉簪子壓好。因為悔婚和娘逝世的事,引來了族裡人的憤怒,她隻能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告別。
收拾好包裹,背在肩上。捧起桌上的骨灰木盒,將桌上的油燈吹滅。走出屋子,輕聲帶上門。遵照娘生前的意願,她要把娘的骨灰帶到南梁,現今的南陳,和父親合葬在一起。
遠山上有野雞鳴叫,帶著回聲,若隱若現。天色像潑灑開來的青墨,一點點彌散,濃鬱的黑會慢慢過渡向青,而後透出亮光。
她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小木屋。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山腳下走去。從這到城鎮可以走水路也可以走陸路。走水路很容易迷失在湖中心。陸路她雖然沒走過,但山路隻有一條,翻過兩個山頭就可以到一個偏遠的村落,然後一路問道到建康。
余下的路,怎麽走,她還沒想過。天大地大,或許就這麽一路走下去吧。
快要走上山頂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腳下的山路已經可以非常清晰的看見。徒然,她聽到一個女孩的哭喊聲,身子本能地顫了一下。
“言,不要!不要去……啊!”尖叫聲伴隨著山石滾落的聲音。
王顧傾大感不妙,急忙跑上山頂。她看到一個穿著藍色碎花布衣的小妹正趴在山頭,小半個身子已經懸空下去,後半個身子緊緊貼地,周圍沒有她可以借力的東西,所以盡管雙腳死命蹬地,還是免不了滑下去的趨勢。
“言,抓緊……不要掙脫!”她的哭腔中帶著絕望的嘶吼。失足跌落的人知道她這樣拉著不但救不了自己,還會跟著他一起掉下去。所以在企圖不和她拉扯的情況下,輕巧掙脫她的手。
“不!”千鈞一發之際,另一個身體趴俯在女孩身側。皓腕有力地抓住了底下的人。
“使勁,來!”兩人卯足了勁,才把底下的人一點點拉了上來。三個人東倒西歪地在山頂上,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王顧傾這才看清了這兩人。他們的年紀應該一般大,約莫16歲。女孩面若芙蓉,一張小臉梨花帶雨,頗為圓潤秀美,氣質純粹又隱約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眼波柔和,緊抿的嘴角卻打出剛毅的弧度。
少年穿著一件米色長衫,面容出塵,清俊的眉眼湧動著悲慟,氣質超脫。隻瞧一眼就能讓你卸下防備,這種純淨的氣息,坦然讓人將他看透的同時也將別人的心掏空了。如白蓮高華,似冰雪無暇。心中不免暗暗稱奇。
“謝謝姐姐搭救之恩。”王顧傾怕這小妹下一秒就要跪在地上磕頭了,忙問。“你們是誰,怎麽來的這裡,發生了什麽事?”她簡明扼要地提出心中的疑惑,語氣盡量輕緩柔和,不至於嚇著他們。
旭日扯開雲霧,驅趕掉最後一片暗夜的昏黃,釋放出萬丈光芒。
她伸手指向遠處。王顧傾順著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呼吸頓住。天邊被紅日染紅了一片,像鮮血潑在水裡,慢慢被稀釋開來。映襯著遠處一個村落火光一片,翻滾的濃煙直竄雲霄。
“姐姐,我是安,他是言,我們住在那個村子裡。”她的眼睛緊緊凝望著那片被火海吞沒的村子。
“我們是來看日出的。但還沒等到太陽出來,村子裡就著火了。言非常著急,想要馬上趕回去。可是我害怕,怕他遇到危險,不想他回去。在我們拉扯的時候,言失足滑了下去。幸好姐姐你經過,及時搭救了我們。”安在道出原委的同時刻意對一些事情避而不談。
“是誰?”放火燒村子的是誰?一般人都會下意識得認為是馬賊進了村,然而這個念頭在王顧傾的腦子裡一閃即逝,不會是那麽簡單。
“姐姐不要問了,我現在就帶言離開這裡。”安直起身子快速對王顧傾鞠了一躬,順手拉起身邊的言往山下走去。
王顧傾拉住隨後的言,心中無聲的歎息,“你們能去哪兒?”有些事情她必須先確認清楚,才可安心讓他們去柯克族。
安對人有很深的戒備心理。她將目光投向言。“言,若你們信得過我。”
言隻是看她,微笑,卻沒有說話。
“姐姐。言聽不到,也不會說話。”說話的是安。
什麽?這讓王顧傾驚詫不已。眼前這個如水晶般剔透的少年,是怕太過美好,才會有所缺陷嗎?可是他表現的好像聽到自己說了什麽。
果然,言對安打了個手勢,安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走近王顧傾,“姐姐,抱歉。言說你或許可以幫助我們,他讓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王顧傾笑,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言是一名佔卜師,一直都由我幫他代為傳意……望姐姐不要見笑,我們絕對不是什麽江湖騙士,這其中也沒什麽邪乎的事。除去言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術士之道,他說了,不過是,究其枝,尋其根。有其因,必其果。細節洞穿始末,由事各自規律。”
“言更多的成為了沿河這代村民的精神支柱。為他們謀福利,佔卜運道。現下天災人禍不間斷,很多時候,人的信念和希望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
“他們不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而把所有的奇跡歸功於言。因而把言傳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不遠萬裡,投擲千金來拜訪。”
“萬事發展超出一個度,禍必招致。”
“這事傳到了宮廷裡,一個叫和士開的大人來找言卜卦。言看了人,提出要求。一不佔卜福禍,二不佔卜權富,三不佔卜命數。那人臉僵了一僵,硬是答應了。”
“然後那人分別在桌上沾著茶水寫了三個字,甚、殳、寅。問言應該擇哪字。”說到這安笑了開來,“到現在我還好笑,怎麽會有那麽怪的人,這之後言也跟著莫名其妙,佔出了結果,同樣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第一字」。沒讓我傳話不說,也不寫直接寫「甚」字。”
“和士開走後我問了好久,他也隻是笑,不告訴我……”說到這安轉身瞪了言一眼,言表情吃癟,側頭無辜狀。
“那和士開真不是好惹的主。那天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幾天后居然傳話來,長廣王請言去他府上。我們隻好稱病不去。”
“言料到這些人他日還會再來。我便在村裡放放風,扇扇火。村裡人認識到若言走了以後便沒了精神支柱,主動配合我們,若下次再來人,就說人不在。”
“這樣和士開又無功而返了兩次。言說下次來人不能再拒絕了……”
安微微側身背對言,面露難色。“不滿姐姐,因我私心,為了不讓他們帶走我們。我說要看日出,才把言騙到這兒。不料那人幾次三番找不著我們,竟惱羞成怒地把我們村子也燒了!”
說到這安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王顧傾拍了拍安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你們若是要躲,就不要去外面了,順著這條路往山裡走。這裡面住這一群熱情,善良的族人。他們收容了很多來自不同地方的,沒有安身之處的有緣人,像我和我娘,阿彌一家,樂樂丫頭等。你們也一定可以跟他們相處得非常融洽。下了山遇到那裡的人,坦然告訴族長你們所遇到的難處就好。”
安的表情和眼睛都亮了,她低頭俯身想要道謝,身子卻被王顧傾搭在肩上的手以一股柔軟的力阻止。
她隻好嘴上連聲道謝。“姐姐,那你呢?看你的樣子好像要離開這裡。”
“嗯,我要離開這裡。”
“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或許吧。”她不確定地回答,“安,不要告訴族裡的人你見到過我好嗎?”
安不暇思索地點了點頭,她相信姐姐有難言的苦衷。“姐姐,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麽,也許下次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伸手刮了刮安小巧的鼻子,“我叫王顧傾。”
安高興極了,“傾兒姐姐。”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姐姐,這座山隔著一條河呢。”
“啊?”王顧傾聞言忙奔到山巔視野朝下。真有一條不大不小的河。這是她意料之外的,然哥哥從來沒告訴過她呀,這也難怪了柯克族能隱藏得那麽好。
“姐姐,不用擔心,我們有撐船過來,你就撐我們的船過去就好了。 ”
安說著抓亂自己和言的頭髮,“我就說有人販子要抓我們,我們是跳下河搭著木板子漂過來的。其實山下有船的,我們看到了,用我們的船你比較好走。”
王顧傾覺得這丫頭太善解人意了,情不自禁俯身啵了安一口。言不動聲色,眉梢抖了抖,不予苟同。
安嘿嘿一笑,又想到什麽,面容複又凝重,“傾兒姐姐……能請你順道去看看我們的村子嗎?”
忙不迭點頭,“當然可以。”
安看了言一眼,言會意,屈指向天空一吹。等了會兒,一隻白色的信鴿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翅膀拍拍,神氣十足地落到了言的手上。
“傾兒姐姐,喬喬會一路跟隨你過去。你把看到的實況寫下來,讓喬喬送來就好。還有,傾兒姐姐,假借路過看一下就好,不要逗留太久,怕你遇到危險。”
“嗯嗯,好”這小丫頭什麽事都想得周到。王顧傾曖昧地朝言挑挑眉毛,分明在說,你好福氣啊。
言笑著朝她點點頭,分明在說,哪裡哪裡。
言從闊袖裡取出了一樣東西。紅色吊繩穿過一個袖珍的翠紋白瓷蓮花形狀的式盤,內嵌銅鏡質地一樣的一塊圓片,送給王顧傾作為答謝。
王顧傾沒有遲疑,笑納。
一行人就此分道揚鑣。日出東方,光照大地。他日,定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