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外高人
飯廳在氣派的敞開廂房的右邊,進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一座老式灶台,漆黑的大鐵鍋醒目的架在上面,熏了發黑的灶台牆壁上還浮著冉冉升起的白煙,這個用材火的大灶現在是難得一見。
一張半新的小八仙桌,幾張掉漆的紅木椅圍著,高高屋頂下懸掛著一隻古舊,像一盞倒扣鐵皮碗的吊燈,燈光從頭頂泄下,人影晃動在地面上,走在側面人影在牆壁移來移去,光線顯得有點混亂。
雨胤依著主人位坐下,大夥依次落座,康哥的父親還沒有出現,大夥都沒有說話,靜靜的等著。
非子拿起每人面前都有的青花瓷飯碗,看了看,突然有些詫異的表情,緊接著翻了碗端詳底部,嘴張得好大。
大夥都拿起了碗翻看底款,四個字,‘康熙年製’,然後一起看著非子。
“這是康熙年間的青花瓷,這款俗稱‘翠毛藍’,是民窯,手感覺得應該是真貨,可惜都掉了瓷”,非子輕輕地小聲地說著,又用手比劃著碗上掉瓷的部位,遺憾的搖搖頭,大夥仔細看看,每個碗都是一樣的,掉瓷不少。
這時,康哥小聲的喊了聲,“父親,人到齊啦,吃飯啦”,一會兒就聽到輕快的腳步聲,幾步來到門前。
隻聽見悉悉稠衣摩挲聲,一襲白衣老者出現在門口,進門稍一停,看了下大夥,白發白須白眉一瞬間就融化了,犀利的眼神在雨胤臉上停留的一撇,大夥還沒看清,老者就座到桌前。
大夥的眼神還是盯著老者,也不知道怎麽稱呼,雨胤趕緊開口叫了聲說“廖爺爺好”起他三位也一起跟著叫。
這位老者確實和夢裡出現的一模一樣,已經見過無數次,現在恍惚還是在夢裡般。
老人精神爍爍,皮膚光滑面帶紅光,白眉略掛眼尾,透出光芒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
“不要叫我爺爺,叫我舅舅”,說著用雙手握住了雨胤的雙手。
“舅舅,你是舅舅”,雨胤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重複了兩遍,看了看康哥,康哥點了點頭,笑了笑。
“我的歲數足夠做你的爺爺,但我的輩分僅僅是你的舅舅,你還記得,我們經常見面的,對吧”,老者笑著看著雨胤說著。
手被握得更緊,雨胤感覺到陣陣暖流,通過溫暖的柔嫩的傳遞過來,有種要哭的,找到家的溫暖,像極小時候躺在母親懷抱的那種溫暖,久違的親情。
“你好,廖舅舅”,停了會說著,“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但現在一下都忘了”,雨胤看著老者說著,一下子,莫名的幾滴眼淚流了下來。
雨胤低下了頭,用手輕輕擦著淚水,有點無措,在長者面前掉眼淚,很多年都沒有了。
忽然感覺到一雙大手撫弄幾下雨胤頭髮,托起雨胤的下巴,用大拇指掃過臉頰,擦掉從眼瞼溢出的淚水,隨即拍了幾下雨胤的肩膀,廖舅舅慈愛的安撫著雨胤的情緒。
“一會慢慢聊,你們來到這裡就是緣,上天安排的,我們有的是時間,康兒,先上菜吧”。
康哥這才掀開鐵鍋,從裡面端出一方竹板,那些還在冒著熱氣的菜就端上了桌子。筍子,筍乾,豆腐,薺菜,芹菜等,雖沒有葷菜,看顏色就知道味道是沒話說。
“這些都是家裡田裡的菜,山裡采的竹子,我做的,不好吃不要見怪呀”,康哥樂呵呵的對大夥繼續說道“平時就我和父親兩人在家,父親還經常閉關,三天兩頭不吃東西,所以我也不知道口味如何,這麽多年來難得來這麽多人”。
“是呀,康兒也不容易,為了照顧我,陪我在這裡十幾年”,舅舅說著。
“康哥多大了,舅舅高壽呀”,非子好奇的問道。
“我60多了,父親快九十歲”,康哥回答道。
“阿,看不出來,舅舅好像就比您隻大幾歲的樣子,而且舅舅的手那麽光滑溫暖,和康哥完全不一樣,康哥手上都是老繭,嘿嘿”,雨胤玩笑著鬧著說。
“是的,胤侄說的一點沒錯,這就是文化裂痕的結果”,廖舅舅解釋道。
“文化裂痕,什麽意思”小剛好奇的問道。
“自古AH大山裡都是文人薈集的地方,明清中國文化名流的源頭,深居深山躲避亂世,孩子們在這個環境裡有足夠的空間學習和培養”,舅舅繼續說“深居大山的村落散落著大家風范,徽派文化的教育核心也是如此”。
舅舅拿起筷子,給每個人夾了點菜,繼續說“到了解放後,特別是特殊時期的風潮,大山裡的村莊影響甚大。私塾取消,孩子們去縣城上學,而學校也學不到學問。就像康兒一樣的歲數孩子是沒有上過太多私塾的,小學沒畢業就在家務農,別說四書五經,就連一般的為人處世的基本禮儀,也沒有學到。為了家裡的生計,我也四處遊蕩多年,孩子們就自立更生,欠缺管教,等我十年後回家,看到孩子們學業荒廢,無比心痛。但在深山裡是沒有學校,要學習隻有進大城市,大山裡面的古鎮古村落,能保持良好教育的就屈指可數”。
“父親,別說了,我挺好的”,康哥笑著對父親說。
“知道,你近四十歲才又開始學習嗎,我也很欣慰”,舅舅說道“所以,你們去大山的古村可以看到這樣情景。在一座氣宇軒昂的老宅子裡,像我一樣年齡的老人,保養甚好,飽讀四書五經,從沒乾過農活家務事。像我康兒這樣的,就是典型乾農活出來的農民,黝黑的皮膚粗燥的手。像我孫子那樣,就是在縣城讀書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孩子。整個傳統的徽派起家源頭結束了,現在還在大山裡生活的明清望族,將來大多隻是農民,守著祖上的大宅子,過著耕地播種的日子,很少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時代改變啦”。
“是的,我也一直想這個問題,旅遊在古鎮古村,參觀老宅大院時,經常看到祖孫三代完全不同狀態,外表顯貴的老宅子和主人的風貌,老宅子體現的文化底蘊,完全不匹配,哦,原來是這麽回事,確實是的”,大民醒悟的,讚同的點著頭說著。
大夥都餓了,也不管菜的口味,一掃而空,看到消滅一空菜盤,康哥傻傻的笑了。說實話,口味真的一般,但食材真的是好,就連米飯也是特別的香,康哥解釋過了,這時自家地裡的糧食,市面上名稱叫做,有機大米,所以能不好吃啦。
大夥吃完飯,移步來到大客廳,每次第一眼就看到這條掛在廂房正中的一幅蟠龍,活靈活現,凶狠的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康哥給每個人泡了杯茶,沒人說話,隻聽見幾聲茶蓋相撞杯子清脆的瓷器聲。
雨胤想了會,整理下思路,虛座半個屁股的板凳,上身前傾的望著舅舅問道“您是我媽媽的親哥哥嗎”。
“我是你表舅,我是你媽媽的表哥,你母親的媽媽是我父親的妹妹”,舅舅說完了後,幾個後生還在梳理著親戚輩分的關系。
“你媽媽是我們這輩最小的,我比你媽媽大二十二歲。她在江西三僚村生活了十幾年,住在祖上的老宅子裡。在三歲時她父親早亡,就認我父親為乾爹,我們生活在一起,她是家族裡的掌上明珠,聰明漂亮可愛,悟性很高,從來就當親妹妹一樣”,舅舅提起這段往事,嘴角也不再那麽嚴肅,露出淺淺的溫馨。
“看來我真的是回家了”,雨胤站了起來,向舅舅雙手抱拳做了個揖,說到“舅舅好,康哥好”,又遇到親人的感覺是非常甜蜜的,特別是失散了這麽多年的從未知道的。
“母親從來沒有提起過,父親也沒說過,那是為什麽”,雨胤繼續問道。
“這個話就長了”,舅舅停了會說“從小你媽媽就著謎風水堪輿,廖家的傳統是傳男不傳女,她還是外姓,所以父親堅決不允許傳授。她任性要強,纏著我要學,我也是過分寵愛她,違背了我父親旨意,私下教了很多,哪知她惹下大禍,被父親逐出家門”。
“什麽大禍,那麽嚴重”,雨胤的口氣明顯緊張了很多,偶然得知母親這麽多事情,即開心又心慌。
“這個事我以後再告訴你,因為這個緣故我也被逐出家門,從此流落到AH涇.縣”,舅舅說到,“直到我父親去世,我才得以從回三僚村祭拜亡靈”,說到著,舅舅的表情有點黯然。
雨胤隱隱的覺得這個事有點玄,但想想在母親那麽小的時候能犯什麽大錯,要用逐出家門這麽嚴厲的懲罰嗎,甚至還牽涉到表哥,心裡有點冤冤不平。
“乾坤罘紙,舅舅知道吧,我就是沿著找紙的線索找到舅舅的”,雨胤直接介入主題問道。
“這個紙是我家獨創,世上沒有第二家,用乾坤罘紙讓你踏上回家的路,是你母親安排的,這一切還得靠命,這是你命裡注定的事”,舅舅口氣充滿了無奈。
“我母親安排的,真的”,雨胤聽到是母親安排的,站了起來,驚呼語調聲音有些走調變尖。
略微控制下,繼續問道“現在我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並聯系到國民黨,中華民國,這到底有啥聯系,有啥關系”,雨胤不解的問道。
舅舅看著雨胤,慢慢的說著“你們家和中華民國關系太多了,你母親的生日是1945年8月15,這是日本宣布投降的日子,這是國民黨的功勞。你父親的生日是1943年10月10日,這是中華民國國慶的日子”。
“還好,我是1972年1月1日,元旦,和國民黨沒有關系”,雨胤自嘲插嘴解釋道。
“錯了,關系更大,國民黨建黨日就是1912年1月1日,你的生日是國民黨建黨60年,整整一甲子,你說你們家和國民黨關系大不大”,舅舅表情嚴肅的把這段話敘述完。
雨胤的嘴巴已經張的大大的,腦袋也有點不做主,這麽多的數字擺在眼前,不得不相信兩個字-邪門。
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中華民國可謂是多災多難,從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2月12號清帝下詔退位,四月袁世凱就任為第一任正式總統,開啟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擺脫封建王朝的新體制。
中間又經歷了二次革命,北洋政府時期,然後是黃金十年的建設,抗日戰爭到第二次國共內戰,最後國民黨失利頹敗盤踞台灣島。
這短短的38年的時間,最初建國的設計從相當落後封建社會體制,一步跨越到先進的歐美民主體制,實踐中阻力重重,幾千年的封建堡壘不是一朝一夕可改變的。
然後調整為複製日本模式,但隨著八年的抗日入侵,四年的國共內戰,沒有一息空間可以安靜的、好好的管理整治過這個國家,當初的遠大宏願也隻有蝸居在台灣略表安慰。
這個過渡的政府徹底的改變了舊中國的意識形態,大量西化先進的科學知識、人文交流,雖然沒有改變當時中國落後的地位,但在以後的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裡,積蓄了大量的能量,為國家的飛躍奠基了基礎,還是功不可沒的。
這些沉睡在歷史塵埃的故事,也隻有歷史學家研究翻出些動靜,用功敗成非點評下過往的梟雄,描述下中華民國的江湖。
現代人匆匆的腳步,社會快速的發展,都已經忘掉曾經的過去。中華民國這個最接近現代生活的前朝,故事精彩不能和傳說的唐宋盛世相相提,沒有太平天國的神話,但有太多的血腥和凌辱,很多人選擇將他忘記,遺落在書本的拐角。
隨便一翻文章,這段歷史常能被提起,但是內容乏味枯燥。對於新政府的中國而言,用過多筆墨描述誇獎前朝,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這短短的38年,其實內容是非常豐富的,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中典型情節,最後一次複製上演,為徹底告別封建王朝做了一出匯演總結。
中華民國38年的內容中,有類似戰國時期割據,三國時期的亂戰,宋朝時期的外族侵略反抗,清朝的封建王朝的終止,這樣的一幕一幕大戲,開幕又謝幕,剪輯在短短的38年,一晃而過,歷歷難忘。
雨胤不知是何辜,被迫的再次閱讀這段歷史,很多細節已經超出歷史學家的范疇。不知道緣由,不清楚目的,在袒露的一段段新的線索和故事裡,走近中華民國。
雨胤家人生日的巧合,不能說明什麽,近期接觸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比較多,也就見怪不怪啦。
雨胤看著舅舅問道“乾坤罘紙引我們來到這裡,你也說了,這些都是我母親二十年前安排的,是為什麽呢,到底背後有怎樣的故事”。
“這個需要點時間慢慢說來”,舅舅不急不忙的說道“自古以來,每個王朝的開始和結束都息息相關著風水。皇帝旁邊的國師就是風水大師,風水師的從建都修墓及國策制定,是深藏在皇家密室總管,民間禁止流傳。唐朝末年,安史之亂破京城,國師楊筠松帶秘籍輾轉來到JX南部的三僚村,傳授了曾姓和廖姓兩位徒弟,從此之後風水之說的內容才流行披露於民間”。
舅舅拿起了杯子,喝了口水繼續說著“每個王朝的建國初期,皇帝身邊的風水師負責勘查可能威脅到王朝的龍脈和王氣,秦始皇挖秦淮河斷南京龍脈,歷朝歷代前朝帝王的互挖祖墳等等,都是源自於此”。
“出陰招傷及對手,確是不良之人之下策”雨胤悠悠的回了一句。
“是呀,風水師選擇良策,執行人需具有修行和涵養。下策的斷龍脈挖祖墳等事,隻要夠狠就可下手,世人用此招甚為普遍。世人誤解了風水術的精髓,慣用損人利己的方式,故風水大師形象總是陰鷲懷柔,難與凡人親近”。舅舅還是慢慢的解釋道。
“國民黨時期的中華民國也不例外”,舅舅慢慢說道“孫中山選南京為首都,一是南京是中國三條龍脈之一的南龍龍脈的龍頭,虎踞龍蟠。孫權墓在東郊,乃是定都在南京的第一任皇帝,是孫中山的祖先,望得風水上的祖先德。雪竇寺的太虛大師與蔣介石交往甚好,參與國民黨定都大禮的籌劃。風水師的身影總會出現在國家上層決策層的幕後”。
“得風水能得天下嗎”,雨胤問道。
“風水的能量是輔佐有德匹配的賢人,無德之人過分支取,必傷自身”,舅舅回答著。
雨胤略停下,整理下思路,開始敘述事情的發展過程。從第一次看到檔案,汽車相撞,收到乾坤罘紙,太虛大師的信簽,檔案館的死屍,包括了雲兒從BJ帶來的消息,宣城尋紙,一古腦的說完。每件事都和國民黨有著密切的聯系,說不明白的道理,像歷史故事倒敘,從2102年一直到1912年,一百年的故事裡重複一個核心,就是那把九龍寶劍。
雨胤問道“九龍寶劍,您知道嗎”。
舅舅一直面無表情的靜靜聽著雨胤的敘述,鎮定自若。康哥的神態隨著內容的延伸,一陣緊張一陣嚴肅,起伏不定。
當朋友們聽到再次提到九龍寶劍,目光齊齊的注視著舅舅,屏住呼吸,每個人隻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嘭,嘭,嘭”,一聲比一聲劇烈,手心握得緊緊。
舅舅還是用最緩和的語調,沙啞滄桑的聲音,回璿在老屋的每個角落,說道“這本是一件風水寶物,歷盡幾千年來皇家龍族的信物, 符咒神靈隱秘其中,若能激活密碼玄關,再次喚醒天庭之力,可以篡改乾坤,逆轉時代進程”。
大夥互相望了望,沒有人答話。
“60年前已經設置了啟動程序,靜靜地等待來世,命中注定人的再次開啟。60年來歸於平靜,若沒有幕後高人的策劃,這個神物就和其他消失在寰宇其他神器一樣,無處可尋。但不幸得是,它還在正常運行中”,這些話是舅舅對著雨胤說的,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又是一陣寂靜的等候,大夥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說什麽。
這時舅舅站了起來,走到屋外,抬頭看看了滿天的星光。大夥的目光也隨著移到了戶外,這才發現,整個天早已黑糊糊,沒有夜市的鄉村,那種黑夜,城市居住的人無法理解的黑。
“好了,不早了,你們也該休息,我們明天再聊吧”,舅舅說完這句,沒有多余的話,背著手走出了大夥的視野。
康哥走在前面,把大夥帶回臥室,大夥似懂非懂的聽了一夜,也似乎明白些什麽,也更加不懂。進了臥室,大家話也不多,倒頭就睡,辛苦了一天終於可以休息了,互道晚安熄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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