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花燈節那一日夜晚,白燁帶著阿衛出了門。
出門前,他們還被堵在了蘇府門口。
原來蘇茗山三十歲了還沒娶妻,他為官這麽多年一直深受徊城百姓的愛戴,因此每每到了節日,就有許多人自發前來送禮。
今天正是花燈節,他們也順便來撮合撮合蘇大人的姻緣。
正當溪水看著哥哥的窘樣暗笑的時候,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是——柳國正?
見他身邊站著的,就是他的妻子吧?
當日若不是柳國正發現溪水的屍骨,也許她早就灰飛煙滅了。看他和妻子和和美美的樣子,看來過得不錯啊。
柳國正手裡拿了一個籃子,嘴裡還在跟妻子念叨著,“這禮,也不知蘇大人收不收。”
他妻子聲音十分溫柔,“蘇大人是好人,自然不會看輕的。”
他二人相視一笑,眉目間是抹不開的濃情。
真是叫人羨慕啊。
也許只有親自到了徊城這個地方,人們才能明白為什麽這裡的人都不願離開。就連白燁十多年前來此地住了不過半月,也深深喜歡這地方。每一座城都有著它獨有的味道。徊城就像沾了墨水的白紙,純粹,乾淨,用筆尖輕輕一點,就是在水墨中化開的深情。
七年一度的花燈節很是熱鬧,大街小巷都是歡笑的人群。全然不知差點歷經災難的他們,依然如往日的每一次花燈節一樣歡樂。
“年年歲歲年,歲歲年年歲,玲瓏少年船頭坐,紅妝女兒船尾看,不知誰家的少年郎,羞了誰家的女兒紅......”不知羞的孩子們傳來陣陣歌謠,隻叫整個徊城,都紅了臉。
有含羞欲嫁的女兒們,碰到了白燁,羞紅了臉頰,假裝看著花燈,欣賞著歌謠,卻不經意的飄來溫柔的目光。
真好啊。
溪水看到她們,穿著綠色的,藍色的,紅色裙子,頭上戴著美麗的花朵發簪,在這大街小巷穿梭著,那樣年輕,美麗。
她們的眼神像水一樣清澈,臉蛋就像剛開苞的花朵一樣鮮嫩。
徊城的少女都是這般感覺,連同蘇溪水也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從小在這裡長大的溪水,正如她的名字,如潺潺的泉水,清澈乾淨。
不需要那樣的傾國傾城,靈氣卻直達心坎。溪水深深的喜歡她們,純粹的喜歡,喜歡每一個姑娘,喜歡每一個少年,喜歡每一個老人,喜歡每一個孩子。
正因為徊城這樣美,她才拚盡全力來保護這裡。她想做的,其實更多。
白燁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他半夜出來吃的那一晚餛飩,可走遍了街巷,仍然沒有遇到。
他難得卸下防備,漫不經心的走著,總會不經意間引起旁人的注目。大家都紛紛猜測,這位氣質淡雅的公子,究竟是誰呢?
夜色深了,月光起來了。
原本有些黑的道路,忽然點起一盞盞燈籠,點亮了一路的漆黑。河裡的花燈也亮了,家家戶戶的燈也亮了,淡淡的火光迎著月光,周圍的人依然來來往往,卻不同於剛才,更多的卻是那些貪玩的孩子。
溪水貪戀的看著這美好,悄悄的走到白燁身側,假裝跟他肩並肩散著步。
白燁的步子也慢慢放緩了,他抬起頭,看著有人將花燈慢慢的放起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一群兩群三群。
他有些呆,一時間不知自己在看什麽,想看什麽。
阿衛也在抬頭看,看天上的燈,一閃閃的,多好看呀,好像天上的星星。
有頑皮的孩子跑過,撞到了白燁。
後面緊跟著孩子的父母,連連道著歉,白燁點點頭,不在意的走了。
那對夫妻看著白燁,世上還有這樣溫潤的人。
那對夫妻在想白燁,白燁也在想著那對夫妻。
他想到了蘇溪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眼睛裡閃耀著溫柔的光。他是不是孤單太久了。有沒有一個人也能站在他的身側,和他並肩呢。
蘇溪水靜靜的和他一起走著,看著他眼裡溫柔的光。他也許是孤單太久了。有沒有一個人能站在他的身側,和他並肩呢。
年年歲歲年,歲歲年年歲,玲瓏少年船頭坐,紅妝女兒船尾看,不知誰家的少年郎,羞了誰家的女兒紅?
早在數年前的歲月裡,就有兩個人相遇了,從那個夜晚開始,兩個人的命運交織纏繞,再也分不清對錯。
當花燈布滿天空的時候,花燈節才算真正開始了。可持續的時間卻很短暫,不過一夜。等到第二天的黎明,這些花燈都會消失。或是跌落在地上,或是被燈火燒盡。
總之,那些燈光,不複存在了。
溪水小的時候問母親,為什麽七年一次的節日就持續短短一天呢?
她母親說,“因為短暫,所以才要珍惜。”
也許從那個時候起, 就預示了蘇溪水的結局。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她的時間都是那樣短暫。
真謝謝上天賜給她的光陰,讓她還能,再像一個人一樣活著。
直到這一刻,蘇溪水才真正明白了,飛蛾撲火的意味。
所有人都以為飛蛾撲火太過殘忍,太過愚昧。而蘇溪水自己正如一隻飛蛾,明明知道總有一天會灰飛煙滅,也奮不顧身的撲進感情的火焰。
從那天為白燁和哥哥傳話開始,她的身體又透明了一些,維持的力氣也更小了,她不得不每天離白燁很近很近,依靠著那把匕首,才能維持形體。
她也懂了,她的日子不多了。
第一次奮不顧身的時候,她就要消散,但是無意中遇到了一個湖泊,那個湖泊治好了她。
第二次奮不顧身的時候,她已經成了這副模樣了,力氣僅能維持形體。
如果再有第三次,她真的要灰飛煙滅了吧?
不管那些了,現在能這樣和你在一起,真好啊。
蘇溪水緊緊拉住白燁的手,臉上染上了紅暈。
白燁忽然感覺到了什麽,輕輕握了握手心。
兩人在漫天的花燈下,在寧靜的徊城河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終於,牽在了一起。
雖然只是蘇溪水一個人的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