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接連幾天,梅一覺都隻讓花暖打坐。
有了張仙人那次的提醒後,花暖再也沒有動過別的心思,隻一心一意放在打坐中,如此久了,坐一天,也不是什麽難事了。
日子再長些,又漸漸覺得打坐可以放松身體,將整個人都放空,這並不是一件消耗心神的事情,反倒是可以吸納靈氣。正如她還是一朵花的時候,也是日複一日的坐在那山巔上,只是位置不同了,身體不同了,她一開始無法接受,但摸清其中的奧秘後,再不是難事。
心神定了,做什麽事情都不難了。
如此過去了一些日子,花暖毫無怨言,一複一日的重複這簡單卻考驗心神的事情,枯燥而單調。她從來也沒有去問別人,為什麽習武要做這種事情?也從來沒有去質疑梅一覺,這和以往的那些來學武的人,太不一樣了。
終於有一日,梅一覺問她,“若讓你打坐十年,你還要習武嗎?”
“要。”
梅一覺看她那張小臉,依舊堅定不移。
最後一道考驗的牆,終於崩塌了。
他再沒有冷言相向,負手站在花暖面前,“說說看,你想學什麽樣的武藝。”
花暖很乾脆,“我想學,可以保護別人的武藝。”
梅一覺看她的神情極為認真,不由問道,“你想保護誰?”
“我想保護縹緲山上所有的人,還有——萬裡山河。”
“萬裡河山?”這句話讓梅一覺有些失笑,怎麽看這都是孩子氣的豪言壯語——“你是想做將軍麽。”
花暖思來想去,都不記得自己看過將軍這兩個字眼,隻好回答,“如果做將軍可以做到這些,那麽,我也要做將軍。”
“你人小,心眼倒是不小,但——人的確該有抱負,先前倒是我錯了,本以為女子不容於亂世,但此時看來,是我眼界膚淺了。”
他本以為花暖不可能找到紅石藤,沒想到竟真的被她找到了;他以為花暖會畏懼山中的老虎,卻沒想到她敢徒手進山,他又以為花暖堅持不了這日日枯燥的苦禪,卻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身體,也會有這樣大的力量。
說到底,就是他小看了她,謝慈早說過這句話。
如今的她,倒是要做將軍了。雖是童言無忌,但看她這樣子,倒真是煞有其事了。自己的徒弟能這樣出色,說不高興是假的。
梅一覺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枝,“要學武,須先知何為武藝,你說說,何為武藝?”
“不知道。”
“呵——”梅一覺直接將樹枝打來,敲在花暖的頭上,花暖的腦袋頓時嗡了一聲,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武藝麽,自然是用來對付人的,你武藝不精,就得挨打。”說完,梅一覺又一下敲了過來,花暖毫無防備,又嗡了一聲,直接跌坐在地上。
梅一覺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又是一下敲來,花暖這次有了戒心,看他樹枝閃來,連忙翻身一躲,誰知梅一覺早有預備,直接轉過身反抽過來,正中腦杓。
這三下打下來,花暖的腦門上就多了三個紅印子,輕輕一碰,就滲出血跡來。
晚間吃飯的時候張仙人看見了,趕緊找謝慈拿了些藥。
他指責梅一覺,“一個姑娘,你弄花她的臉做什麽。”
梅一覺反駁,“切磋還分男女?”
話是這樣說,但後面梅一覺的確不打花暖的腦袋了,改成打她的手心。於是花暖的手心開始變得傷痕累累。
也不知為什麽他的樹枝每次都打的十分精準,一擊即中,即使偶爾被花暖躲過,也早留了後手。
於是每天花暖吃飯的時候都在想著怎麽對付梅一覺。
有時候想到激動處,筷子一夾,直接夾住了張仙人的手。
“哎喲——”張仙人一甩手,指頭紅了一片,那粗暴的動作一氣呵成,看的張仙人一愣一愣的——我的天哪,這樣跟梅一覺學下去還得了…早晚得把他的手夾斷。
謝慈也是稀奇不已,花暖的手心被打,張仙人的手指頭也跟著遭殃,這是什麽情況?
但即使她這樣努力,在梅一覺的面前仍舊跟木頭樁子沒差。
跌倒了——再來!
受傷了——再來!
失敗了——再來!
無論受了多少傷,摔倒過多少次,花暖都沒有哭過一聲。
有時謝慈給她上藥的時候,見她手心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痕,也是唏噓不已,舊傷未去,新傷又來,這個梅師兄,果真是毫不留情啊。
那些傷痕看著都疼,可每每給她上藥,她連坑都不吭一聲,那股拚勁,真是不得不讓人歎服了。
花暖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梅一覺總能看出她的動作,即使她僥幸躲過,下一步的動作立馬又被梅一覺預測了。
莫非人的動作是有套路的?
如此思索了一番,她忽然站了起來,將正在給她上藥的謝慈嚇了一跳,
“謝師兄,你說,人躲避攻擊的動作是不是有套路?”
謝慈被她這一問,先是一怔,而後點點頭,“是有的。按照經脈上的分析,肢體動作定是有路線的。”
果然如此,梅一覺的樹枝朝一個方向襲來,她肯定下意識向反方向躲,出於連貫,下一招要反擊定然會再換一次方向,只要摸清了這個路數,就能預測了。
如此一來,梅一覺能看出她的套路也不奇怪了。
只是怎麽樣,才能突破這尋常的套路呢?怎麽樣,才能出其不意?
這個問題,實在太難了。除非對身體有極強的控制力,否則要逆著慣性來行動,簡直難上加難。
謝慈看她愁眉苦臉,提了一句,“小花暖,不妨去問問張仙人?”
對啊!竟然把張仙人給忘了。
花暖連現在是深夜也不知,直接就去了張仙人的屋子,把張仙人嚇了一跳,趕緊用被子捂住自己。
“仙人!”
“叫師祖!沒大沒小!”
他一看是花暖,一陣無語,這都半夜了,這小祖宗怎麽還沒睡。
“仙人,你知道,怎麽樣才能逆著身體的慣性嗎?”
張仙人一臉茫然,“什麽意思?”
“梅師傅總是能看穿我的動作。打中我的手心,怎麽都躲不開。”花暖很是苦惱,但總也想不到法子。
張仙人看她這樣子,裝模作樣的摸了一把胡子, “我倒是聽過一個故事。說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和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物打鬥,結果那孩子贏了。”
“怎麽贏的?”
“他生生用手接住了敵人的劍,,然後再將劍架在了敵人的脖子上。”
這樣…如果躲避也躲避不了,就乾脆迎難而上,冒死反撲?
到了第二天,梅一覺照常撿了一根樹枝,朝花暖襲來,沒想到,這一次她卻沒有躲,反而靠近梅一覺幾步,迎了上來,生生受了這一下,又反手攻向梅一覺。
他微微閃身,就躲開了。
目光中是掩不住的讚賞。
真是不錯,居然已經明白了人有行動套路,也明白了他的套路。果然是個聰明的姑娘。只要是人,總是不能擺脫肢體的束縛,敢於超脫身體的常態,才能形成武學。
學習武學的基礎就在這裡,第一個要做到的就是能靜心定性,坐而不亂,她做到了。第二個要做到的,就是敢於超脫常規,擺脫束縛,她也做到了。
果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他如此訓練花暖也是這個理,只有在實戰中,她才能找出自己管用的招式和套路,這也是形成武學的關鍵。
形神合一,定於神,超於形,如此方能大成。
總是出人意料的花暖,又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驚喜?他開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