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三分倦,細雨霏霏梨花白。
春天大概都是這樣子的,叫人在不經意間迎來倦意。待張仙人打了一個小盹兒醒來的時候,雨已經下了好一會了。
他慌忙舉了一把雨傘,趕到了雲山白露旁。但見那可憐的小芽兒,被雨滴打的奄奄一息,搖搖欲墜,好不容易長出的兩片葉子也被打落了。張仙人的心都疼了起來,連忙將雨傘舉在了小芽兒的頭頂上。自己卻被雨水淋的濕透。
“小花兒啊,你可要快快長起來啊,我這把骨頭可經不起折騰了!”
那小芽兒好像聽懂了一般,擺了擺身子,又是一副精神的模樣。
春雨菲菲會有人為它撐把雨傘,夏日炎炎會有人為它淋上清泉,秋風瑟瑟會有人陪它說話,冬雪冰冷會有人給它蓋好棉被。日子久了,張仙人的弟子們在背後調侃他,“莫不是仙人在山上生下的孩子吧!”
張仙人聽了也不生氣,反而笑眯眯的說,“是孩子也該長大啦!”
張仙人沒什麽朋友,這山上雖說全是他門下的弟子,但縹緲山的規矩與其他地方不同。即使有師傅與弟子名分,那些弟子們也都是自覺研習。有天賦的留下,沒天賦的便滾蛋。歷代修行最高的人,便繼承山主的位置。張仙人雖然是有些瘋瘋癲癲,還有跛腳,但卻是個有些天賦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個有運氣的人。
他不過才二十八歲,他師傅就羽化升仙了,偏偏他這一代的同門死的死傷的傷失蹤的失蹤,留下的沒幾個,若不然,也不會輪到他繼承山主的位置。
和他感情最好的莫過於他的師弟和大徒兒。可惜師弟高長水在許多年前就下了山,如今杳無音信。而大徒弟梅一覺又是個長了嘴跟沒長嘴沒區別的性子。
沒有人同他說話,他便常常與雲山白露絮絮叨叨說些經典。有些是他聽來的的八卦,有些是他杜撰的傳說,也有些是他自己的故事。
原來張仙人出生的時候是個極其漂亮的孩子,而且剛生下來就不會哭,和別的孩子大不相同。他的父母便以為這是天上的仙人落到了凡間,便給他起了這麽個名字。
所以說,張仙人的幼年還是過的不錯的。只是時間久了,人們便發現,他是個跛腳的孩子。他的右腿軟弱無力,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等到他七八歲的時候,右腿已經沒沒什麽支撐地面的力氣,他走路也開始一瘸一拐起來。
張仙人的父母有些失望,畢竟從開始的仙人下凡到後來的跛腳,落差實在太大了。再加上後來又生下一個男孩,便對張仙人漸漸疏遠起來。
張仙人好像天生就缺了一個心眼,不懂世事繁雜,看不清世故人心。周圍的人都疏遠他,他也不在乎,依舊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愛讀書,有一日父母帶他去佛堂,他便一個人窩在佛堂裡讀書讀的不肯出來,他的父母乾脆就把他扔到佛堂不管不顧了。
扔了自己孩子的報應,在第二天就來了。張仙人的父母和弟弟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劫匪,一命嗚呼。
父母和弟弟都死了,張仙人也沒有多傷心多難過。
周圍的人都對他指指點點,這孩子,自己的父母死了也不知道哭,到底是沒有心眼還是狼心狗肺?
從此張家只剩下了這麽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是個殘廢,還是個缺心眼。
親戚見他不聲不響,也就霸佔了張家的家產,將這孩子丟給了佛堂,佛堂的人又說張仙人沒有佛緣,把他趕了出來。有家卻不能回,他就一路流浪一路吃著野果山泉,終於有一日,他到了徊城,恰好倒在了蘇府的門口。
那時候的蘇溪水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纏著哥哥帶她出來吃東西。一出門便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張仙人,衣衫襤褸,破舊不堪。張仙人也不過是個孩子,頭上就長出了絲絲白發,可見經歷了多少苦痛,看著讓人心疼。
蘇溪水可憐他,求著蘇茗山救救他,蘇茗山便答應了。
給了他吃的,給了他喝的,也給了他乾淨的衣裳。
他這才欠下了蘇家的一飯之恩。
後來,他靠著一隻殘廢的腿,爬上了縹緲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台階,上來的時候,已經丟了半條命。
從那以後,他就做了縹緲山的弟子。
再到後來,他莫名其妙憑著運氣坐上了山主的位置。
大概是沒有人知道,他是用了怎樣的勇氣爬上去,那一隻殘廢的右腿,也因為那一次攀爬,徹底沒了力氣,徹底成了一隻擺設。
張仙人的確是沒有佛緣的,不過他卻有仙根。他對縹緲山的書籍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力,就連張仙人的師傅也自歎不如。
張仙人自嘲的說,“上天收了我一條腿,卻給了我仙根,這也算是賺了。”
故事說完,張仙人有些神傷。有些苦,用語言是無法描述的,就像被父母親人拋棄的苦,就像流落街頭的苦,就像那九萬多台階的苦。除了張仙人自己,也沒人知道。
最苦的是,他好像生來就不會流淚,即使遭遇種種磨難,也未曾流過一滴眼淚。
如今也算有別人知道了,雖然是一朵花,但也讓張仙人快活多了。
人們常說風水輪流轉,轉來轉去,不過是個圈。倘若不是這些苦,他也不會到徊城,也不會倒在蘇家的門口,更不會遇見那個無意間打開家門的小姑娘。有些事,在一開始就時候,就注定了。